我在网上为儿子相亲成功了,现在我儿子已经结婚三个月了
儿子把结婚证甩我脸上那天,外头下着雨。
我记得特别清楚,雨点子砸在窗户上,啪嗒啪嗒的,像谁在往玻璃上扔石子儿。儿子站在客厅中间,手里捏着那个红本本,指关节发白。他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话。
“妈,你满意了?”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老婆——不对,现在该叫前儿媳了——站在门口,行李箱已经拖出去了。她没哭,就是眼圈红红的,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怎么说呢,不是恨,是那种特别累、特别空的眼神,像被什么东西掏干净了。
“阿姨,我走了。”
她叫我阿姨。结婚三个月,她一直叫我阿姨。
我没留她。我有什么脸留她?
防盗门关上那一下,声音不大,闷闷的,可我耳朵里嗡了好一阵。客厅里就剩我跟儿子两个人,茶几上还摆着早上我切的水果,苹果氧化了,切口发黄,没人动过。
儿子把那本结婚证往茶几上一拍,转身进了自己屋,门摔得整栋楼都听见了。
我盯着那个红本本,封面烫金的三个字,“结婚证”,底下是我们市的民政局钢印。翻开,里头贴着一张红底照片,两个人穿着白衬衫,笑得规规矩矩的,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表情。
照片上的姑娘叫陈雨彤,二十六岁,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。三个月前,我把她“娶”进了门。三个月后,她拖着行李箱走了。
说起来你可能不信,这桩婚事,从头到尾,是在网上谈成的。
不是我儿子谈的。是我谈的。
去年十一月份,天刚冷下来那阵,我在一个相亲平台上注册了账号。不是那种年轻人用的交友软件,是专门给父母注册的那种,叫什么“缘来是你”还是“千里姻缘”来着,名字我记不太清了,反正界面花里胡哨的,一打开全是红彤彤的喜字和爱心。
上传资料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,照片栏要放儿子的照片,我挑了半天,选了一张他去年去青海湖玩的时候拍的。那张照片里他穿了件深蓝色冲锋衣,站在油菜花田边上,笑得挺自然,牙齿白白的,看着精神。
基本信息填起来就顺手多了:李想,二十七岁,本科学历,在一家国企做技术员,月薪八千五,有公积金,独生子,父母有退休金,名下一套两居室婚房,无贷款。
写到“无贷款”三个字的时候,我腰杆都挺直了三分。
这条件,放在我们这种三线城市,说不上多好,但绝对不差。房子是最大的底气,我跟老伴攒了大半辈子,全款给儿子买下来的,六十八万,老小区,但地段不错,周边有学校有医院有菜市场。
我自己的资料也填了:退休小学教师,老伴是退休工人,家庭和睦,无负担。
注册完没两天,消息就来了。
说实话,那感觉挺奇妙的,像钓鱼的时候浮漂动了。我戴着老花镜,一条一条地翻那些私信,有的是家长发的,有的是红娘推荐的,措辞都差不多——“我家女儿温柔贤惠”“性格好会过日子”“工作稳定有编制”。
我筛了一遍,把那些没照片的、条件写得太含糊的、上来就说“彩礼三十万”的,全划掉了。
陈雨彤她妈是我主动联系的。
她的资料写得简简单单:女儿二十六岁,幼师,性格文静,会做饭,父母做小生意。配了三张照片,一张是姑娘穿着碎花裙子站在公园里,一张是她在教室里带小朋友做手工,还有一张是生活照,扎着马尾辫,素颜,皮肤白净。
说不上漂亮,但看着舒服。尤其是那张带小朋友的照片,她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彩纸,身边围了一圈小孩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我当时想,能对小孩有耐心的姑娘,性格应该差不了。
我跟她妈聊了大概一个礼拜。
一开始是打字,后来她觉得打字太慢,直接打了语音过来。她妈嗓门挺大,说话噼里啪啦的,带着点县城口音,上来就把家底抖了个干净:她家在隔壁县城,开了个小超市,姑娘是独生女,大专学历,在私立幼儿园上班,一个月四千出头,没有编制,但姑娘老实本分,从来没谈过恋爱。
“没谈过恋爱”这几个字,她妈重复了三遍。
我当时觉得这是加分项。现在想想,我真他妈蠢。
聊了一周,基本情况都摸清楚了,我跟她妈都觉得挺合适。她妈说她女儿看了我儿子的照片,觉得“挺有眼缘的”。我儿子呢,我还没跟他说这事。
不是故意瞒他。是他那阵子特别忙,单位接了个新项目,天天加班到九十点,回来洗个澡就睡了,周末也在补觉。我跟他说过两次“有个姑娘条件不错”,他含含糊糊地“嗯”一声,眼睛都没从手机上挪开。
我就当他默许了。
十一月底,我跟陈雨彤她妈约了见面。
不是两个孩子见面。是我们两个当妈的见面。
地点约在万达广场四楼的一家烤鱼店,我请客。她妈比我先到,坐在卡座里,烫着小卷发,穿一件枣红色羽绒服,圆脸,看着挺喜庆。她一见我就站起来,特别热情地握手,说“李老师吧?看着就面善”。
我们点了条三斤的草鱼,要了微辣。等菜的时候,她把手机掏出来,给我看她女儿从小到大的照片,从满月照到大学毕业照,一张一张地划,嘴里不停地说:“你看这丫头,从小就不爱闹,安安静静的,读书的时候老师都夸她乖。”
照片里的陈雨彤确实乖。从小到大都是乖乖女的模样,站有站相,坐有坐相,笑起来抿着嘴,不露牙齿。
菜上来了,我们边吃边聊。她妈夹了块鱼肉,挑干净刺,放进嘴里嚼了半天,突然放下筷子,叹了口气。
“李老师,我跟你说实话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我家雨彤,哪儿都好,就是有个毛病——太内向了。不爱说话,不爱出门,下班就窝在家里看手机。我跟她爸急死了,二十六了,一个对象都没谈过,连男生的手都没牵过。”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我跟她爸琢磨着,是不是有点那个……社恐?现在年轻人不是老说这个词嘛。”
我当时没当回事。内向算什么毛病?我儿子也内向,搞技术的,跟机器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多,我觉得挺好,内向的人安分,不会在外面乱来。
“没事,”我夹了块烤鱼,说,“年轻人嘛,熟了就好了。我们家李想也话少,正好,两个人安安静静过日子,多好。”
她妈一听,眼睛亮了,端起饮料杯跟我碰了一下:“我就说咱俩投缘!你看,想法都一样!”
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,从孩子聊到家庭,从工作聊到房子,越聊越热络。临走的时候,她妈拉着我的手,说:“李老师,这门亲事要是成了,咱俩以后就是亲家了,我这个人直来直去,你放心,雨彤嫁过去,我绝不让她受委屈,也绝不让你为难。”
她说得特别真诚,眼睛亮晶晶的,我当时是真信了。
回去的路上,我坐在公交车上,靠着窗户,心里盘算着这事。条件合适,姑娘看着老实,家长也通情达理,没什么可挑的了。唯一的问题就是——儿子还不知道。
我决定跟他摊牌。
那天晚上他加班回来,快十点了,我给他热了碗馄饨。他坐在餐桌前吃,我坐在对面,把手机里陈雨彤的照片调出来,推到他面前。
“儿子,妈给你看了个姑娘。”
他嘴里塞着馄饨,含含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瞟了一眼手机屏幕,没什么表情。
“幼师,二十六,家在隔壁县,人挺老实的。”我一边说一边划照片,“你看看,长得多端正。”
他把馄饨咽下去,拿起手机翻了翻,翻到那张带小朋友做手工的照片,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把手机还给我,说了句: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”是什么意思?我当时理解为“可以接触”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那会儿根本没心思管这事,项目压得他喘不过气,他只想赶紧吃完睡觉。
“那妈就帮你约了?”我趁热打铁。
“随便。”他端起碗把汤喝了,起身去洗碗,水龙头开得哗哗响。
我当他同意了。
十二月中旬,两个孩子见了第一面。
地点还是万达,四楼,同一家烤鱼店。我跟她妈都没去,让两个孩子自己见。我提前给儿子转了五百块钱,让他请姑娘吃顿饭,嘱咐他穿那件深蓝色的毛呢大衣,别穿那件起球的卫衣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,出门的时候头发都没洗。
我在家等消息,坐立不安的,电视开着也没看进去。大概下午三点多,儿子回来了。
“怎么样?”我迎上去问。
他换了拖鞋,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,说了两个字:“还行。”
又是“还行”。
“聊得怎么样?姑娘对你什么态度?”
“就那样。”他往自己房间走,“加了微信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什么然后?”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“才见一面,能有啥然后?”
我被他噎了一下,但想想也是,第一次见面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进展?加了微信就是好的开始。
接下来那段时间,我像个特务一样,天天旁敲侧击地问他跟姑娘聊得怎么样。他每次都说“在聊”“还行”“就那样”,一个字都不肯多讲。
我偷偷看过他手机一次。
不是故意的——好吧,就是故意的。他洗澡的时候手机放茶几上,屏幕亮了,微信消息弹出来,备注名是“陈雨彤”。我瞄了一眼,聊天记录大概七八条,基本都是“早安”“晚安”“今天上班累吗”“还好”这种,干巴巴的,像两个AI在对话。
我有点着急。这哪像谈恋爱的样子?
但我又安慰自己,年轻人嘛,刚开始都这样,熟了就好了。我跟他爸当年相亲认识的,第一次见面也就说了十句话,现在不也过了三十多年?
关键转折发生在元旦。
陈雨彤她妈给我打电话,说想请我们全家去她家吃顿饭,认认门。我觉得这是好事,说明女方那边有诚意,就替儿子答应了。
元旦那天,我跟老伴、儿子,提了两瓶酒一箱牛奶,开车去了隔壁县城。她家在县城边上,一栋自建的三层小楼,一楼是超市,二楼三楼住人。超市不大,两间门面,卖些烟酒百货,门口堆着成箱的饮料和矿泉水。
她爸在门口等我们,瘦高个,皮肤黑黑的,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。握手的时候他手心粗糙,全是老茧,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。
陈雨彤站在她爸身后,穿了件白色羽绒服,扎着马尾辫,低着头,不怎么敢看人。我叫了她一声“雨彤”,她抬起头,冲我笑了笑,小声说了句“阿姨好”,声音细细的,像蚊子哼。
我儿子站在我旁边,冲她点了点头,说了句“你好”。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,就各自把目光挪开了。
那顿饭是她妈做的,满满一桌子菜,鸡鸭鱼肉全齐了。她妈手艺不错,红烧肉炖得烂烂的,入口即化。饭桌上她妈一直在说话,从超市生意聊到县城房价,从亲戚八卦聊到养生偏方,嘴就没停过。她爸偶尔插一两句,基本都是“吃菜吃菜”“喝酒喝酒”。
陈雨彤坐在她妈旁边,安安静静地吃饭,筷子只夹面前的菜,偶尔抬头看一眼,又很快低下去。我注意到她夹菜的时候手有点抖,筷子碰到碗沿,发出轻微的嗒嗒声。
我儿子坐在我对面,也在吃饭,也在沉默。两个人像比赛谁更安静似的。
她妈显然也注意到了,开始拼命找话题撮合两个人互动。
“雨彤,你给李想夹个菜呀,别光顾着自己吃。”
陈雨彤脸一下子红了,犹豫了好几秒,拿起公筷,夹了块红烧肉,颤颤巍巍地往我儿子碗里送。我儿子赶紧端起碗接,说了声“谢谢”,两个人手指差点碰到,又同时缩了回去。
那场面,怎么说呢,尴尬得我脚趾都在鞋里抠地。
但她妈显然不觉得尴尬,笑呵呵地说:“你看这俩孩子,多般配,都是老实人,脸皮薄。”
吃完饭,她妈提议让两个孩子出去走走,消消食。外面冷得要命,零下好几度,但两个年轻人还是被“赶”了出去。我从窗户里看着他们沿着街往远处走,两个人之间隔了至少一米的距离,像两个并排走路的陌生人,谁也不挨谁。
她妈站在我旁边,也看着窗外,突然说了句:“李老师,我看这事能成。”
我不知道她哪来的信心。
回去的路上,老伴开车,我跟儿子坐后排。车里暖气开得足,儿子靠着车窗,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装睡。
我捅了捅他胳膊:“儿子,你觉得雨彤怎么样?”
他眼睛没睁,嘟囔了一句:“还行。”
又是这两个字。我有点火了。
“除了‘还行’你还会说别的吗?人家姑娘哪儿不好你倒是说啊,哪儿好你也说啊,一天到晚‘还行还行’,你敷衍谁呢?”
他睁开眼,看了我一下,沉默了几秒,说:“妈,你是不是特别想让我结婚?”
“你这不废话吗?你二十七了,我跟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你都会打酱油了。”
他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句话,我当时没在意,后来想起来,那大概是他唯一一次跟我说实话。
“妈,我觉得我还没准备好。”
“准备什么准备?”我拍了他一下,“结婚这事,哪有什么准备好不准备好的?你爸当年娶我的时候,兜里就三百块钱,不也过来了?越准备越结不了,先结了再说,感情是处出来的。”
他没再说话,把头转过去,继续靠着车窗。
我当他默认了。
元旦过后,事情开始加速。
她妈隔三差五就给我打电话,每次都问“两个孩子聊得怎么样”。我说“在聊”,她就说“那就好那就好”,然后开始跟我商量下一步。她是个急性子,什么事都想一步到位,聊了没几句就开始往结婚上扯。
“李老师,你看这俩孩子也处了一个多月了,咱是不是该把日子定下来了?”
我吓了一跳:“这么快?才认识一个多月,再处处吧。”
“哎哟,一个多月不短了,我跟她爸当年相亲认识,一个礼拜就订婚了。”她妈在电话里笑,“再说了,两个孩子都内向,你让他们自己处,处到猴年马月去?咱当父母的,该推就得推一把。”
我被她说的有点动摇。想想也是,儿子那个闷葫芦性格,让他自己追姑娘,估计追三年都追不出个结果。既然条件合适,早点定下来也不是坏事。
“那……我跟儿子商量商量?”
“还商量啥呀,你是他妈,你说了算。”她妈语气笃定,“我跟你说李老师,我家雨彤那边你放心,我一句话的事。咱俩把日子定了,剩下的事让孩子们走个过场就行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。
窗外天已经黑了,老伴在厨房洗碗,水声哗哗的。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,笑声一阵一阵的,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我在想儿子那句话——“妈,我觉得我还没准备好。”
但很快我就把这念头按下去了。没准备好?什么时候能准备好?房子有了,工作稳定了,年龄到了,还要准备什么?我跟老伴当年结婚,住的是单位分的筒子楼,厕所都是公用的,不也过来了?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被惯的,条件越好越矫情。
我拿起手机,给儿子发了条微信:“儿子,妈觉得雨彤这姑娘不错,咱把日子定了吧。”
过了大概半小时,他回了。
就一个字。
“行。”
我盯着那个“行”字看了半天,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什么别的滋味。这个字比“还行”少了一个字,但分量重得多。它意味着我儿子的人生,要拐一个大弯了。
但我当时只想到了拐弯,没想到拐过去之后是什么路。
一月中旬,两家人正式吃了顿饭,算是订婚。
地点选在市里一家中餐馆,包了个小包间。她爸妈都来了,她妈穿了件大红色的羊绒衫,喜庆得像过年。她爸换了身干净的夹克,头发也理了,看着精神了不少。陈雨彤坐在她妈旁边,穿了件浅粉色的毛衣,化了淡妆,比上次见面好看了些,但还是不怎么说话,偶尔抬头笑一下,又很快低下去。
我儿子坐在我对面,穿了那件深蓝色毛呢大衣,头发洗了,看着还算精神。整顿饭他大概说了不超过二十句话,其中一半是“嗯”“好”“谢谢”。
但她妈显然不在意这些。她举着酒杯,跟我碰了一次又一次,嘴里说着“亲家”“缘分”“天作之合”这些词,热情得像一把火。她爸也喝了不少,脸红扑扑的,话也多了起来,拉着我老伴聊钓鱼,两个人居然聊得挺投机。
饭吃到一半,她妈突然放下筷子,清了清嗓子。
“李老师,老李,我说两句。”
包间里安静下来。
“俩孩子的事儿呢,咱当父母的都看在眼里。我跟她爸对李想是一百个满意,小伙子老实本分,工作稳定,房子也有了,把雨彤交给他,我们放心。”
她顿了顿,看了我一眼,继续说:“咱也别绕弯子了,彩礼的事,我们家是这个数——”
她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万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三万?在这个彩礼动辄十几二十万的年代,三万块钱简直跟不要钱似的。
“我跟她爸商量过了,”她妈说,“咱不是卖女儿,咱是嫁女儿。彩礼就是个心意,意思到了就行。我们家虽然做小生意的,但不缺这点钱,关键是两个孩子过得好。”
我当时差点感动哭了。多通情达理的亲家啊!我端起酒杯,站起来,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,什么“一定把雨彤当亲闺女待”,什么“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”,说得自己眼眶都红了。
她妈也红了眼眶,拉着我的手说:“李老师,我就信你这句话。”
两个当妈的抱在一起,场面感人得像电视剧。两个当爸的在一旁碰杯喝酒,也挺融洽。两个当事人——我儿子和陈雨彤——坐在各自的位置上,表情木木的,像两个局外人。
那天晚上回去,我兴奋得睡不着觉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跟老伴说话。
“三万块钱彩礼,你说现在上哪儿找这么通情达理的人家?”
老伴“嗯”了一声,翻了个身。
“雨彤那姑娘虽然话少,但看着就本分,以后肯定能过日子。”
老伴又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明天就去找人看日子,争取开春就把事办了。”
老伴没“嗯”,他已经打呼噜了。
但我睡不着。我脑子里全是婚礼的画面,儿子穿着西装,新娘穿着婚纱,我在台上发言,底下亲戚朋友鼓掌。我想了半辈子的事,终于要实现了。
接下来那一个月,我忙得脚不沾地。
看日子、定酒店、印请柬、买喜糖、联系婚庆公司,所有的事我都一手包了。儿子上班忙,我舍不得让他操心,陈雨彤那边她妈说她工作也忙,我就更不好意思麻烦人家姑娘了。
婚房是我跟老伴重新收拾的。原来的两居室是简装,墙面有点发黄了,我找人重新刷了一遍,换了新窗帘,买了新床品,连厨房的锅碗瓢盆都换了一套新的。我还特意去花鸟市场买了几盆绿植,摆在阳台上,想着新媳妇住进来看着心情好。
那段时间我每天走两万多步,腿都是肿的,但心里高兴,一点也不觉得累。
儿子偶尔周末在家,看我忙进忙出的,有时候会过来搭把手。但他从来不主动问婚礼的事,我不说他就不问,像个工具人一样,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。
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,问他:“儿子,这是你的婚礼,你就不能上点心?”
他正在帮我搬一箱喜糖,停了一下,说:“妈,这不是你想要的吗?”
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。
“什么叫‘我想要的’?你不想要?”
他没回答,把箱子搬到墙角放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说:“我去洗澡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突然有点发凉。但那种感觉只持续了几秒钟,就被我压下去了。我告诉自己,他就是嘴笨,不会表达,心里肯定是高兴的。
哪个年轻人结婚不高兴呢?
婚礼定在三月十六号,农历二月初六,是个好日子。
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,索性起来把要带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。老伴被我吵醒,嘟囔了一句“又不是你结婚,你紧张什么”,翻个身又睡了。
他不懂。儿子结婚,比我自己结婚还紧张。我当年结婚的时候,稀里糊涂的,啥也不懂,领个证吃顿饭就算完事了。现在不一样,一辈子就这一次,得办得体体面面的。
婚礼在一家三星级酒店的宴会厅,订了二十桌。她家那边来了三桌亲戚,我家这边亲戚朋友多,坐了十几桌。宴会厅布置得红彤彤的,舞台上挂着巨大的婚纱照——是提前去影楼拍的,两个人穿着中式礼服,坐在红木椅子上,表情端庄得像两个蜡像。
我儿子穿西装打领带,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宾,脸上挂着一种很标准的微笑,对每个来宾点头说“欢迎欢迎”。我在旁边看着他,觉得他今天特别帅,肩膀宽宽的,腰板挺得直直的,像个大人了。
陈雨彤在化妆间里,她妈陪着她。我去看了一眼,她穿着白色婚纱,头纱还没放下来,坐在镜子前面,化妆师在给她补妆。她看到我,叫了声“阿姨”,声音还是细细的。
“还叫阿姨?”我笑着说,“今天该改口了。”
她脸红了,低下头,没说话。她妈在旁边打圆场:“这孩子脸皮薄,等会儿台上再改,台上再改。”
仪式开始的时候,音乐响起来,是那首经典的婚礼进行曲。宴会厅的灯光暗下来,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。我坐在第一排主桌,看着儿子站在舞台上,西装笔挺,灯光把他脸照得发亮。
然后大门开了,陈雨彤挽着她爸的胳膊走进来。追光灯跟着她,婚纱的裙摆拖在地上,她走得很慢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她爸把她交到儿子手里的时候,我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我赶紧拿纸巾按了按眼角,怕花了妆。
交换戒指、鞠躬、改口叫爸妈,一套流程走下来,规规矩矩的。儿子叫“爸”“妈”的时候声音挺大,陈雨彤叫的时候声音小,但总算叫了。我掏出一个大红包递给她,她接过去,说了声“谢谢妈”。
那声“妈”叫得我心都化了。
我上台发言的时候,拿着话筒手都在抖。我准备了一晚上的稿子,但站上去全忘了,就记得说了一句:“从今天起,雨彤就是我亲闺女,我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。”
底下鼓掌,她妈在台下抹眼泪。
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母亲。
婚宴结束,送走宾客,我跟老伴回到家,累得瘫在沙发上。但心里是满的,像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。儿子和新婚妻子回了婚房,那套我收拾了两个月的两居室,从今天起,就是他们的小家了。
我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画面,觉得一切都完美。
唯一的瑕疵,是婚宴上有个小细节,我当时没在意,后来想起来,像一根刺扎在肉里。
交换戒指的时候,陈雨彤的手在抖。
抖得很厉害,戒指差点没套进去。
我当时以为是紧张。新娘嘛,紧张很正常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不是紧张。
那是恐惧。
婚后头一个礼拜,风平浪静。
我每天给儿子发微信,问他“吃了没”“雨彤适应不”,他回复照旧简洁,“吃了”“还行”。我想着小两口刚结婚,需要二人世界,就没去打扰,连电话都没打。
第八天,儿子主动给我打了电话。
我一看来电显示,心里还高兴了一下,想着这小子终于知道主动联系他妈了。
接起来,他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妈,你能不能过来一趟?”
“怎么了?”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没事,就是……你过来一趟吧。”
我挂了电话,换了衣服就出门了。公交车上我心里七上八下的,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性——吵架了?东西坏了?生病了?
到了婚房,儿子给我开的门。他穿着家居服,头发乱糟糟的,脸色不太好,像是没睡好。
客厅里窗帘拉着,光线暗暗的。茶几上摆着两盒外卖,没吃完,盒子敞着,油渍凝成了白色的块。
陈雨彤不在客厅。
“雨彤呢?”我问。
儿子朝卧室努了努下巴。
卧室门关着。我走过去,轻轻敲了敲门:“雨彤?妈来了。”
没人应。
我又敲了两下,拧了拧门把手,锁着的。
我回头看儿子。他坐在沙发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,低着头,像个犯了错的小孩。
“怎么回事?”我压低声音问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妈,她不理我。”
“什么叫不理你?”
“从结婚第二天开始,她就不怎么跟我说话了。”他搓了搓脸,“吃饭各吃各的,睡觉她睡床我睡沙发,我碰她一下她就躲,跟躲鬼一样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圆房了没有?”
他摇了摇头。
我站在客厅里,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,突然觉得脚底下发软。我扶着沙发扶手坐下来,深吸了几口气,让自己冷静。
“你跟她好好谈过没有?是不是她身体不舒服?还是你惹她生气了?”
“我问了,她什么都不说。”儿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疲惫,“妈,她看我的眼神,怎么说呢,不是讨厌,是害怕。她怕我。”
“怕你?你打她了?”
“怎么可能!”他抬起头,眼睛红了,“我碰都没碰她,她怕我什么?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又去敲了一次卧室门。这次我贴着门板,尽量把声音放柔和:“雨彤,妈来了,你把门打开,有什么委屈你跟妈说,妈给你做主。”
过了大概一分钟,门锁咔嗒一声,开了。
门只开了一条缝,陈雨彤站在门后,穿着睡衣,头发披散着,脸色白得吓人。她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——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,又害怕又无助。
“妈。”她叫了一声,声音哑哑的。
我推门进去,轻轻把门带上。卧室里窗帘也拉着,床铺得整整齐齐,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像是没人睡过一样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,满满的,没动过。
我拉着她的手在床边坐下,她的手冰凉冰凉的,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孩子,你跟妈说实话,到底怎么回事?”
她低着头,嘴唇哆嗦了半天,突然哭了出来。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那种拼命压着声音的、喘不上气的哭,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我慌了,赶紧搂住她:“别哭别哭,有啥事跟妈说。”
她哭了很久,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一句话。
“阿姨,我不想结婚。”
她叫的是“阿姨”。不是“妈”。
“我……我害怕。我怕男人。我不敢跟男的待在一个屋子里。我做不到。我真的做不到。”
她一边说一边发抖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个受了惊吓的小孩。
我搂着她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你……你之前怎么不说呢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巴巴的。
“我妈不让我说。”她抽泣着,“我妈说,结了婚就好了,说习惯了就好了。她说我要是敢在婚前说这事,她就跟我断绝关系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肿肿地看着我:“阿姨,对不起。我不是故意骗你们的。我真的……我真的试了。我试了一个礼拜,我每天晚上都想从那个房间里逃出去。他离我近一点我就喘不上气,他碰我一下我浑身起鸡皮疙瘩。我做不到,我真的做不到。”
我坐在那里,搂着她,感觉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。
我想起她妈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没谈过恋爱”。当时我觉得是加分项。
我想起她妈说的另一句话——“有点社恐”。当时我觉得不算毛病。
我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夹菜手抖的样子。我当时以为她只是紧张。
所有的细节,像珠子一样,一颗一颗串起来了。
但我当时选择了看不见。
我在卧室里坐了大概半个小时,等她哭够了,情绪稍微稳定了一点,才出来。
儿子还坐在沙发上,姿势没变过。他抬头看我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妈,她跟你说什么了?”
我坐到他旁边,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。我说得很小心,尽量不刺激他。
他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。
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特别苦、特别涩的笑,嘴角扯了一下,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。
“妈,”他说,“你给我娶了个怕男人的老婆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捅进我胸口。
“儿子,妈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他打断我,声音突然拔高了,“你跟她妈聊了一个月,你见过她三次,你就知道她‘老实本分’了?你问过我吗?你问过我想不想结婚吗?你问过我喜欢什么样的吗?”
他站起来,在客厅里走了两步,又转回来,脸涨得通红。
“从小到大,什么事都是你做主。上什么学你定,报什么专业你定,找什么工作你定,现在连娶什么老婆你也要定。妈,我是个人,不是你养的宠物!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从来没有这样跟我说过话。从来没有。
“你跟她妈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,你问过我一句吗?你定日子的时候,你问过我一句吗?你布置婚房的时候,你问过我一句吗?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眼眶越来越红。
“你什么都安排好了,我就是个工具,走个过场就行了,对吧?结婚那天我站在台上,我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,你手里拽着绳子,我动一下都是你拉的。”
我眼泪下来了。
“儿子,妈是为了你好……”
“为了我好?”他又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让我心都碎了,“妈,你摸着良心说,你是为了我好,还是为了你自己好?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催我结婚催了多少年了?从我大学毕业就开始催,催了五年。你着急,你想抱孙子,你觉得儿子不结婚你在亲戚朋友面前抬不起头。你怕别人说‘李老师家的儿子二十七了还没对象’,你怕丢面子。”
他一句一句地说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肉里。
“所以你就替我相亲、替我谈恋爱、替我求婚、替我结婚。妈,你真厉害,你一个人把四个人的活全干了。”
他停下来,喘着气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我坐在沙发上,浑身发冷,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。
客厅里安静了很久,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然后卧室门开了,陈雨彤走出来。她换了身衣服,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箱。
她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我儿子一眼,嘴唇动了动,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回我妈那儿住几天。”
她走到门口,换鞋的时候手还在抖,鞋带系了好几次才系上。我儿子站在原地,没有拦她,也没有说话。
防盗门打开,又关上。
客厅里又剩下我们两个人。
儿子转身看着我,眼睛红红的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。
“妈,你满意了?”
我没说话。
他走进自己房间,门摔得整栋楼都听见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,盯着茶几上那个红本本。
结婚证。
烫金的三个字。
三个月前,我亲手促成了这桩婚事。三个月后,它像一座纸糊的房子,风一吹就倒了。
我拿起那本结婚证,翻开,照片上两个人穿着白衬衫,笑得规规矩矩的。
那个笑容底下,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?
窗外雨还在下,啪嗒啪嗒的,像谁在往玻璃上扔石子儿。
我坐在那里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儿子那句话。
“妈,你是为了我好,还是为了你自己好?”
我回答不了。
手机响了,是陈雨彤她妈打来的。
我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——“亲家母”——看了很久,手指悬在接听键上,迟迟按不下去。
铃声响了大概十几秒,断了。
然后又响起来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接起来。
“喂。”
“李老师!”她妈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,噼里啪啦的,“雨彤怎么跑回来了?我问她她什么都不说,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哭。怎么回事啊?小两口吵架了?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
“亲家母,”我说,声音很平静,“你女儿有病,你知道吗?”
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,像一根绷紧的弦,随时会断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她妈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那种爽朗的、热络的调子,变得又尖又细,“李老师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你女儿怕男人,”我一字一顿地说,“你知不知道?”
沉默。
然后她妈的声音突然炸开了。
“你放屁!我女儿好好的!什么怕男人?你儿子是不是欺负她了?是不是你们家亏待她了?我告诉你李老师,我女儿嫁到你们家是你们家的福气,你们别不知好歹!”
我听着她在那头咆哮,声音大到手机喇叭都劈了。我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,等她吼完。
“亲家母,”我说,“你女儿亲口跟我说的,她怕男人,她做不到,她试了一个礼拜,每天晚上都想逃。她还说,你不让她在婚前说这事,说了就断绝关系。”
电话那头又安静了。
这次安静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挂断了。
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是哭声。
不是那种愤怒的、撒泼的哭,是那种压抑的、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、闷闷的哭声。
“我……我能怎么办?”她妈的声音突然垮了,像一座被抽掉地基的房子,“我知道她有问题,我早就知道。她从小就不跟男生玩,上学的时候男老师跟她说话她都冒冷汗。我带她看过心理医生,医生说是什么……什么社交焦虑障碍,说要做长期治疗。”
她抽泣着,声音断断续续的。
“可是我能怎么办?她二十六了,再不结婚就成老姑娘了。我们那小县城,二十六不结婚,唾沫星子能淹死你。我天天被人问‘你家雨彤怎么还没对象’,我都不敢出门买菜了。”
我握着手机,听着她在那边哭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“李老师,”她哽咽着说,“我以为结了婚就好了。我听人说,这种毛病,有了男人就好了。我就想着,赶紧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,嫁过去慢慢适应,总能好的。我没想到……我没想到会这样……”
她哭得说不下去了。
我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,觉得浑身都没力气。
“亲家母,”我说,“咱俩做了一件蠢事。”
她在电话那头哭着说: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可是李老师,咱能怎么办?事情都这样了,总不能刚结婚就离吧?传出去两个孩子以后怎么做人?咱当父母的,得替孩子想想后路啊。”
“后路?”我睁开眼,看着茶几上那本结婚证,“你告诉我,后路在哪儿?”
她答不上来。
挂了电话,天已经黑了。
雨停了,窗外的路灯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马路上,反射出一片模糊的光晕。
老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,坐在餐桌前,面前摆着一杯凉掉的茶。他应该听到了我跟她妈打电话的内容,但什么都没说,就那么坐着,两只手交叉在一起,指关节粗大,满是皱纹。
我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老李,”我说,“咱是不是做错了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。
“错不错都晚了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
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,把过去几个月的事一遍一遍地过。
我想起在相亲平台上注册账号的那个下午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我戴着老花镜,一个字一个字地填资料,心里充满了期待。
我想起跟她妈在烤鱼店第一次见面,她热情地拉着我的手,说“咱俩投缘”。烤鱼的香味、嘈杂的人声、她手机里一张一张划过去的照片。
我想起儿子说的那句“妈,我觉得我还没准备好”。他当时的表情,语气,我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起来,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。
我想起陈雨彤夹菜时发抖的手,想起她在婚礼上交换戒指时发抖的手,想起她在卧室里抓着我的手、冰凉冰凉的手。
所有的信号都在那里,像路标一样,一个接一个地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但我一个都没看见。
或者说,我选择了看不见。
因为我看不见,所以事情走到了今天这一步。
第二天早上,我给儿子发了条微信。
“儿子,妈错了。”
他沒回。
我又发了一条:“你接下来想怎么办,妈都听你的。”
过了大概一个小时,他回了。
“我跟她商量过了。先分居,过段时间去办手续。”
我盯着“办手续”三个字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,就是眼泪自己往外涌,止不住。我拿纸巾按着眼睛,纸巾湿了一张又一张。
老伴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,什么都没说。
下午,陈雨彤她妈又给我打了个电话。这次她声音哑哑的,像是哭了一整夜。
“李老师,雨彤跟我说了,她想离。”
“嗯,”我说,“我儿子也说了。”
“咱……咱能不能再劝劝?”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哀求,“也许再处一段时间就好了呢?也许……”
“亲家母,”我打断她,“你女儿在我家待了一个礼拜,每天晚上锁着卧室门,我儿子睡沙发。你觉得再处一段时间能好吗?”
她不说话了。
过了很久,她叹了口气,那口气又长又重,像把五脏六腑都叹出来了。
“李老师,你说咱俩这是图的啥?”
我回答不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表面上恢复了平静。
儿子搬回来住了,婚房空着,那套我收拾了两个月的两居室,窗帘还是新的,床品还是新的,阳台上的绿植没人浇水,叶子开始发黄。
他没再跟我吵过,但也没怎么跟我说过话。每天早出晚归,比以前更沉默了。吃饭的时候坐在餐桌前,埋头扒饭,吃完就回房间,门一关,里面安安静静的,不知道在干什么。
我不敢问。
陈雨彤那边,我听她妈说,回幼儿园上班了,但状态很差,园长找她谈话了,说她在教室里对着小朋友发呆,小朋友们闹成一团她也不管。
她妈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些的时候,声音平平的,没有之前的洪亮,也没有之前的情绪,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新闻。
“李老师,你说雨彤以后怎么办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我是真的不知道。
一个月后,两个人去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。
我没去。她妈也没去。
儿子一个人去的,回来的时候把那本离婚证往茶几上一扔,跟三个月前扔结婚证的动作一模一样。
我拿起那本离婚证,翻开,跟结婚证一样的大小,一样的格式,只是封面的颜色不同,里面的内容不同。
三个月。从结婚到离婚,刚好三个月。
儿子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我,表情很平静。
“妈,这事翻篇了。”
我说好。
他转身进了房间,门没摔,轻轻关上的。
我坐在沙发上,把结婚证和离婚证并排放在茶几上。一个红本,一个绿本,像两个句号,把一段不该开始的故事圈在了里面。
窗外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进来,落在两个本子上。
我拿起手机,打开那个相亲平台,找到我的账号,点了注销。
弹出一个对话框:“确定要注销账号吗?注销后所有信息将无法恢复。”
我点了确定。
屏幕闪了一下,回到了登录页面。
我把手机放下,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还是儿子那句话。
“妈,你是为了我好,还是为了你自己好?”
我到现在都回答不了。
也许永远都回答不了。
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,和老伴在厨房洗碗的水声。
我想起三十年前,我跟老李结婚的时候,住在筒子楼里,厕所公用,厨房公用,隔壁吵架听得一清二楚。那时候什么都没有,但日子过得踏踏实实的,一步一步走过来的。
现在的年轻人,房子有了,工作有了,什么都有了,怎么反而过不下去了呢?
我想了很久,想出一个答案。
也许问题不在于“有什么”,而在于“是谁选的”。
我替儿子选了一切,唯独忘了问他想不想要。
陈雨彤她妈替她选了一切,唯独忘了问她能不能。
我们两个当妈的,坐在两张不同的沙发上,隔着几十公里,做了一模一样的事。
我们把两个孩子的人生,当成自己的续集来写了。
写到最后,才发现剧本根本不对。
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微信消息。
我拿起来看,是儿子发的。
“妈,冰箱里没牛奶了,你明天记得买。”
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没提结婚,没提离婚,没提前三个月发生的一切。就问了一句牛奶。
我回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放下手机,我起身去厨房,打开冰箱看了看。牛奶确实没了,冰箱里空了大半,只有几个鸡蛋和半棵蔫了的白菜。
我拿出那棵白菜,把蔫了的叶子剥掉,露出里面还新鲜的部分。
嫩黄色的菜心,紧紧包在一起,一层一层的。
我把菜心放进盆里,拧开水龙头。
水哗哗地流下来,冲在菜叶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我想,明天买牛奶的时候,顺便多买点菜吧。
冰箱空了,总得填满。
日子空了,也得一点一点填满。
只是这一次,我得学会问一句。
“儿子,你想吃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