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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岁女博士相亲被拒,男方一句话点破:你再优秀,不会生娃有啥用

锲子


“林小姐,你条件确实不错。但说句难听的,你再优秀,不会生孩子有啥用?”


周正阳放下咖啡杯,杯底磕在碟子上,发出清脆的一响。他微微后仰,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着对面的女人,嘴角挂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。


这笑容,和他说话的内容严重不符。


林知夏没有动。她的手还搭在咖啡杯柄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咖啡已经凉了,深褐色的液面映出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,碎成一片一片。


“周先生,”她的声音很稳,稳得不像一个刚被人当面羞辱的女人,“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生孩子?”


“林教授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”周正阳笑了笑,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,划了两下,调出一份文件推到林知夏面前,“你的体检报告。我托人拿到的。上面写得很清楚——卵巢储备功能下降,AMH值只有0.8。直白点说,你的生育窗口已经快关上了。就算现在马上备孕,成功率也不超过百分之十五。”


林知夏扫了一眼手机屏幕。那份体检报告确实是她的,是三个月前在单位组织的体检中做的附加项目。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怎么拿到的。


“你调查我?”她抬起头,目光平静得可怕。


“相亲嘛,互相了解一下,不很正常?”周正阳说得理所当然,“我花了这么大的代价出来见面,总得把情况摸清楚。林教授,我说话直。我周正阳不缺钱,不缺事业,不缺女人。我缺的是一个能给我生儿育女的女人。你是我见过条件最好的,可惜……这块短板太短了。”


他顿了顿,又补上一句:“当然,如果你愿意接受试管婴儿,我可以考虑。不过最好别超过三次。再多了,伤身体,也伤钱。”


林知夏忽然笑了。


她笑起来很好看。三十四岁的女人,皮肤依然细腻,眉眼间带着学者特有的沉静。只是那笑容里,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冷。


“周正阳。”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,“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?”


“知道。林知夏,东江医科大学生殖医学中心副主任,博士生导师,南湘大学本硕博连读,约翰霍普金斯访问学者。”周正阳如数家珍,“说实话,我挺佩服你的。女性能在这个领域做到这个位置,不容易。可这改变不了什么。你自己的卵巢,不会因为你是生殖医学专家就多分泌一颗卵子。”


“你说得对。”林知夏慢慢站起来,从包里拿出两张百元钞票,压在咖啡杯下面,“我的卵巢确实不争气。但周正阳,你更不配。”


她拿起包,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

“你刚才说,你花了大代价出来见面。我想请问,你的‘大代价’,是那套三百平的江景大平层,还是那辆一百八十万的保时捷?这些东西,我看不上。还有,你既然是来挑子宫的,我建议你去找个二十出头的。不过我提醒你一句,年轻的子宫也有不排卵的。你最好让人家先把AMH值测了,再见面。省得浪费你‘周总’的宝贵时间。”


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

周正阳愣在座位上,脸色铁青。周围几桌的客人都偷偷朝这边看。一个服务生走过来,小声问:“先生,需要帮您把咖啡换一杯吗?”


“不用。”他咬着牙吐出两个字。


林知夏走出咖啡厅,五月初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她站在路边,深吸了一口气。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。她拿出来一看,是母亲打来的。


她没接,直接摁掉了。


五秒钟后,电话又响了。她还是没接。


第三次,她接了起来。


“知夏,怎么样?人见着了吗?”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

“见了。”林知夏说。


“怎么样?周先生人怎么样?你二姨说他条件特别好,开公司的,家里……”


“妈,”林知夏打断了她,“以后别再给我安排相亲了。”
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

“知夏,你都快三十五了。妈不是催你。妈是怕你……”


“怕我什么?怕我嫁不出去?怕别人戳咱家脊梁骨?”林知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“妈,我实话跟您说。刚才那个周正阳,他拿我的体检报告给我看。他说我不会生孩子,配不上他。妈,您听清楚了吗?您女儿被人像牲口一样挑了。您还觉得这是为我好?”


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。


过了好一会儿,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:“知夏,妈……妈不知道会这样。你二姨没跟我说这些。她说周先生人好,有文化……”


“二姨知道什么?她只知道人家开保时捷。”林知夏闭上眼睛,“妈,我今天累了。不想说这些。您让我安静几天。”


挂了电话,林知夏在路边站了很久。她看着街上的车流和行人,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嘈杂得让人心慌。她把手机塞进包里,转身朝地铁站走去。


走了几步,她又停下来。她掏出手机,翻到相册里的一张照片。


那是一张器官捐献志愿登记卡的照片。卡片上写着她的名字。她盯着看了两秒,关掉了。


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

2


林知夏出生在湘南一个小县城的教师家庭。父亲林国栋是县一中的数学老师,母亲苏秀梅是小学语文老师。她是独生女,也是整个林家唯一读到博士的人。


十八岁那年,林知夏以全县理科状元的身份考入南湘大学医学院。二十二岁,她以专业第一的成绩保送研究生。二十六岁,她博士毕业,进入东江医科大学生殖医学中心工作。三十岁,她成为中心最年轻的副主任。三十二岁,她拿到博士生导师资格。三十三岁,她的团队成功完成了中南地区首例卵巢组织冻融移植手术。


在学术这条路上,她走得又快又稳。所有人都说,林知夏是天才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些“天才”的背后,是无数个通宵做实验的夜晚,是无数篇改了又改的论文,是无数个被导师骂得狗血淋头又擦干眼泪继续干的白天。


她把全部的时间都给了工作。恋爱谈过两段,都无疾而终。第一段在大学,男朋友是她同门师兄。两人在实验室里朝夕相处,感情自然而生。可毕业后,师兄出国了,异地两年,最后师兄娶了当地一个女孩,在越洋电话里说:“知夏,你太好了。可你太好了,我好累。”


第二段在三十岁那年,别人介绍了一个高中物理老师。相处了半年,对方突然提分手。理由是:“你太忙了。一个月见不了两次面。我觉得我像是在跟一个机器谈恋爱。”


从那以后,林知夏就断了恋爱的念头。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进了实验室里。那些显微镜下跳动的细胞,那些培养皿里生长的组织,那些发表在核心期刊上的论文,成了她生活里最具体的安慰。


母亲苏秀梅急得不行。从她三十岁起,就开始张罗相亲。七年里,她见过的男人加起来能坐满一整个教室。有公务员,有医生,有教师,有企业高管。每一个都聊不过三次。


不是她挑剔,是她太忙了。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要靠闹钟提醒。有时候相着亲,手机一响,实验室有急事,她拎起包就走,连句解释都来不及留。那些男人自然也就没了下文。


后来,母亲急了,四处托人。二姨苏秀芳尤其积极。她在东江市住了二十年,认识的人多,路子广。她给林知夏介绍的男人,条件一个比一个好。可林知夏一个都看不上。


“知夏,你这孩子,心气太高了。”苏秀梅在电话里劝她,“二姨说,这个周正阳真不错。三十八岁,自己开科技公司,年收入千万以上。关键是没有婚史。你见见吧,就当给二姨一个面子。”


林知夏拗不过,答应了。她万万没想到,等着她的是这样一场羞辱。


那天晚上,林知夏回到自己的公寓,换下高跟鞋,把自己扔进沙发里。她回想着咖啡厅里的每一个细节,每一句话。那些话像针一样,从耳朵扎进去,直直地插在心口。


“你的生育窗口已经快关上了。”


“你的短板太短了。”


“我缺的是一个能给我生儿育女的女人。”


林知夏闭上眼睛。她突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的累。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。她从二十岁起,就一直在奔跑。跑过一场场考试,跑过一个个科研项目,跑过一篇篇论文。她以为自己跑得够远了,远到可以把那些世俗的目光甩在身后。可今天她才发现,她跑得再远,也跑不出别人眼里那个“不会下蛋的母鸡”的标签。


她掏出手机,想找人说说话。翻了一遍通讯录,却发现没有一个能打的。同事都在加班,父母只会催婚,朋友大多已经结婚生子,各有各的忙。她最后拨了闺蜜沈曼的电话。


“知夏?怎么样?今天那个男人咋样?”沈曼接得很快。


“曼曼,我被人羞辱了。”林知夏说。


沈曼那边立刻安静下来。过了几秒,她问:“你在哪儿?”


“家。”


“我过去。二十分钟到。”


沈曼来的时候,带了两瓶啤酒和一盒烤串。林知夏盘腿坐在沙发上,一边吃烤串一边喝啤酒,把白天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。


沈曼听完,气得把啤酒罐往茶几上一顿:“我操,这男的还是个玩意儿吗?拿体检报告去相亲?他咋不把自己精子质量报告拿出来呢?AMH值低怎么了?姐你的卵巢组织冻存技术全国领先,你需要他操心?这他妈就是典型的繁殖癌!脑子里除了传宗接代没别的了!”


“他有一句话没说错。”林知夏苦笑,“我的AMH值确实低。这是事实。”


“低怎么了?低就低呗。你不能生,天底下不能生的人多了去了。你又不是一件生孩子的工具。”沈曼说,“再说了,谁规定女人必须得生孩子了?你不生孩子,地球不转了?”


“曼曼,可我想过要孩子。”林知夏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以前觉得,等我工作稳定了,碰到一个合适的人,就生一个。两个也行。可现在……”


“现在怎么了?现在你也才三十四!谁说你不能生了?你只是概率低一点,又不是完全没有可能。”沈曼说,“那个周正阳,他懂什么AMH值?他怕是连AMH值全称都念不出来。他就是拿这个来压你,让你自卑,让你觉得配不上他。然后他好占上风。这种男人我见多了。别往心里去。”


林知夏没有接话。她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。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像一道冷水冲过胸腔。


“曼曼,我是不是真的活得太失败了?”她轻声问。


“林知夏,你给我听着。”沈曼扳过她的肩膀,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是东江医科大学的博士生导师。你是生殖医学领域的专家。你救过无数个走投无路的家庭。你的人生价值,不是由一颗卵子决定的。那个周正阳,他除了有钱有子宫崇拜,还有什么?他拿体检报告出来的时候,就已经输了。因为真正有底气的男人,不需要靠贬低女人来抬高自己。”


林知夏看着闺蜜,眼圈红了。


“曼曼,谢谢你。”


“谢什么。咱俩谁跟谁。”沈曼举起啤酒罐,“来,为不结婚的自由,干一个。”


“干。”


两只啤酒罐轻轻碰了一下。泡沫溢出来,滴在林知夏的裙子上,她低头看了一眼,忽然笑了。


“曼曼,我想做一件事。”


“什么事?”


“周正阳不是说我不配他吗?我要让他看看,我林知夏不但能生,还能让全天下想生的人都生。”她的眼神变了,带着一种沈曼很久没见过的锐利,“我是干这一行的。我不能让任何人,用这件事来羞辱我。”


3


周正阳的相亲风波,像一块石子投进了林家的水潭里。


第二天一早,二姨苏秀芳的电话就打了过来。


“知夏啊,你怎么搞的?把周总气得够呛。他说你当众给他难堪,还把咖啡钱甩他脸上。你二姨这张脸,以后往哪儿搁啊!”苏秀芳的声音很大,像在跟谁吵架。


“二姨,他先给我难堪的。”林知夏刚熬了个通宵,正准备补觉,语气不善。


“人家怎么给你难堪了?人家实话实说啊。你年纪确实不小了。趁着现在,找个条件好的赶紧定下来。再生个孩子。这多正常的事。你偏偏把人得罪了。周总那么好的条件,多少姑娘排着队想嫁他呢。你可倒好,把财神爷往外推!”


“二姨,”林知夏坐起来,把手机换了只手,“如果您的女儿去相亲,对方告诉她‘你不会生孩子没用’,您还觉得这是实话实说吗?”


苏秀芳被噎了一下,但很快又提高了声调:“那不一样!你情况特殊嘛。周总也是为你着想。他不介意你卵巢功能不好,还愿意跟你商量做试管。这男的够大气了。你别不知好歹。”


“他不介意?他介意得很。”林知夏冷笑,“他不介意的话,就不会把我的体检报告打印出来当谈判筹码。二姨,您别管了。以后谁再给我介绍这种人,别怪我不给面子。”


“你……”苏秀芳气得说不出话。挂了电话后,她转头就给苏秀梅打了过去,添油加醋地告了一状。


苏秀梅听完,又急又气。一方面怨女儿不懂事,驳了二姨的面子;另一方面又心疼女儿受了委屈。她给林知夏打电话,没说几句就哭了。


“知夏,妈不是逼你。妈就是害怕。妈今年六十了,你爸六十二。我们就你一个女儿。万一哪天我们不在了,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妈夜里一想这个,就睡不着觉。”


林知夏握着手机,眼眶发酸。她不是在生母亲的气。她只是难过。难过自己到了这个年纪,还要父母为她操心。


“妈,我知道您为我好。可找对象不能将就。我不能因为怕老,就随随便便找个人过日子。那样我会更不幸福。”


“那你想怎样?等到四十?五十?等到想生都生不出来?”母亲的话像刀子一样,又急又快。


林知夏沉默了。


她知道,母亲说的是气话。可这些话,还是伤到她了。她不是不想找。她是真的找不到。那些愿意娶她的人,她看不上。她看得上的人,又嫌弃她太强。这个世界对“高知女性”的恶意,就像一张无形的网,越挣扎缠得越紧。


“妈,我会处理的。您给我一点时间。”她说。


挂了电话,林知夏彻底没了睡意。她走进卫生间,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的女人。眼窝陷下去,黑眼圈重得像画了眼影。皮肤暗沉,嘴唇干裂。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。


这是林知夏吗?她问自己。


她想起了二十岁的自己。那时候,她刚上研究生。梳着马尾,穿着白T恤牛仔裤,笑起来眉眼弯弯。那时候她觉得,未来有无限可能。她会遇到一个懂她的人,会有一个温暖的家,会成为一个好医生。


十四年过去了。她成了好医生。却没有家。


她洗了把脸,回到卧室,打开电脑。邮箱里有十几封未读邮件,都是学生和同事发来的。她一封一封处理,直到中午才弄完。


下午,她去了医院。


东江医科大学生殖医学中心的门诊在三楼。林知夏到的时候,候诊区已经坐满了人。那些面孔,大多是三十多岁的女人,有的一脸愁容,有的紧张地握着手机,有的红着眼眶像是刚哭过。她们的身边,大多坐着各自的丈夫。


林知夏穿过人群,走进诊室。她换上白大褂,把工作牌别在胸前。工作牌上的照片,是她三年前拍的。那时候她剪了短发,看起来干净利落。


“林主任,来了。”护士小周递过来一沓病历。


“嗯。开始吧。”林知夏坐在电脑前,深吸一口气。


第一个病人,三十二岁。结婚五年,一直没怀上。丈夫的精子没问题,她的输卵管不通。林知夏给她做了检查,说可以做手术疏通。病人走后,小周低声说:“林主任,这女的以前在别处看过,人家说她这辈子都别想生了。今天来的时候哭了一路。”


林知夏没说话。她只是在病历上写下几行字。


第二个病人,四十岁。卵巢功能严重衰退。林知夏建议她考虑卵子捐赠。病人当场就哭了,说花多少钱都要用自己的卵子。林知夏耐心地跟她解释了很久。


第三个病人,二十八岁。多囊卵巢。林知夏给她开了药,又嘱咐了饮食和运动。病人走后,小周说:“这个还年轻,问题应该不大。”


林知夏点点头。


一个下午,她看了二十三个病人。每个病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每个故事里都有等不来的孩子。


下班时,天已经黑了。林知夏脱下白大褂,揉了揉酸痛的脖子。她看着窗外的霓虹灯,想起白天那些病人的脸。她们和她一样,都是被“生育”困住的人。


区别在于,她们还有求生的希望。而她自己,被那个男人当众判了“死刑”。


但她不认命。


她绝对不能认命。


4


第二天,林知夏找到了导师陈国栋。


陈国栋是东江医科大学生殖医学中心的主任,也是国内顶尖的生殖医学专家。林知夏是他的关门弟子,两人情同父女。


“老师,我想做件事。”林知夏坐在陈国栋对面,目光坚定。


“什么事?”


“我想发起一个公益项目。给那些卵巢功能不好、又没条件做试管的不孕女性做免费咨询和基础检查。同时开展一项针对高龄女性生育力保护的研究。”林知夏说。


陈国栋放下手中的钢笔,打量着她:“受刺激了?”


“是。”林知夏坦白,“但我不是一时冲动。这个项目我构思了半年多。只是以前总觉得时机不成熟。现在……我想明白了。与其等别人来理解我,不如我自己去争取。”


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摘下眼镜,擦了擦,又戴上。


“知夏,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。你想做什么,老师都支持。但你要明白,做这件事,意味着你要站出来。站出来,就会被所有人看着。你的年龄、你的婚恋、你的身体,都会被拿到台面上来讨论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


“准备好了。”林知夏说。


“不。你还没准备好。”陈国栋摇摇头,“你以为你只是被一个相亲对象羞辱了。其实不是。你被羞辱的,是这个社会所有过了三十岁还单身、还不生孩子的女性共同面对的困境。你一个人,扛得动吗?”


“扛不动也要扛。”林知夏说,“老师,我不能白白被人骂一句‘不会生孩子有啥用’。我得让他看看,不会生孩子的人,也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。”


陈国栋看着她,眼里有赞许,也有心疼。


“好。老师帮你。但项目的具体方案,你得自己写。写完了拿给我。钱的事情,我们一起想办法。”


林知夏点点头。


从那天起,林知夏像变了个人。她白天上班,晚上写方案。周末就去基层医院做调研。一个月下来,她写了厚厚一沓项目计划书。包括项目的名称、目标、具体操作流程、预期效果、经费预算。她甚至还做了一个小范围的市场调查,发放了一千份问卷,回收了八百多份。


调查结果显示,在东江市,三十五岁到四十五岁的不孕女性中,有近六成的人从未接受过正规的生育力评估。很多人不知道自己的卵巢功能已经下降,等发现时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期。


这个数据让林知夏心里发沉。她想起了自己。如果三年前她没做那个体检,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的AMH值只有0.8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下降的。


她把调查数据整理成报告,附在项目书后面。


“知夏,你这个项目,我觉得可以。”陈国栋看完项目书,点了点头,“但需要修改几个地方。第一,项目名称太学术了。要起一个老百姓听得懂的。第二,经费预算太大。我们中心的科研经费有限。你得出去拉赞助。第三,你需要一个团队。光靠你一个人,不现实。”


“老师,我想好了。项目名称叫‘生育力守护计划’。团队这边,我找了几个愿意加入的同事和学生。经费方面,我先去试试企业合作。如果不行,就走网络众筹。”林知夏说。


陈国栋笑了:“你还真打算干到底了。”


“不干到底,我就不是您的学生了。”林知夏说。


项目筹备期间,林知夏参加了一个东江市的女性健康论坛。论坛上,她做了一个关于女性生育力保护的演讲。演讲很成功,台下掌声不断。演讲结束,有记者来采访她。她对着镜头说了这样一段话:


“很多女性在二十多岁时,没有人告诉过她们,生育力是会下降的。她们把最好的年华给了学业和事业。等她们想要孩子的时候,却被现实泼了一盆冷水。这不公平。我们的身体,不应该成为我们的原罪。我今天站出来,就是想告诉所有女性:你们的价值,不仅仅在于能不能生孩子。你们的子宫,你们自己做主。”


这段采访当晚就上了本地新闻。


第二天,林知夏的手机被打爆了。有支持她的,有骂她的,有询问项目的,有想捐款的。最多的是前来求助的女性。有个四十三岁的女人在电话里哭了一个小时,说她因为不能生育被丈夫离了婚,现在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,觉得自己活着没意思。


林知夏静静地听着。最后说:“你明天来医院找我。我先给你做个评估。什么都别怕。”


挂了电话,林知夏站在阳台上。五月的风很暖,带着楼下栀子花的香气。她抬头看了看天。天很蓝,没有一丝云。


她想起周正阳说:“你再优秀,不会生孩子有啥用。”


她现在已经想通了。有没有用,不是他周正阳说了算的。


5


六月中旬的一天,林知夏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。


电话是周正阳打来的。


“林教授,你好。”他的声音还是那股子傲慢的腔调,“我在新闻上看到你了。你现在挺风光啊。”


“周总有事吗?”林知夏的语气很淡。


“没什么事。就是给你提个醒。你现在做的这个项目,跟我一个朋友的公司正在筹备的项目有点撞。你最好小心点,别到时候又给人做嫁衣了。”周正阳说。


“谢谢周总关心。我的项目,我心里有数。”


“有数就好。”周正阳顿了一下,“林教授,我本来觉得你是个聪明人。现在看来,你还是太天真了。你一个搞医学的,玩得过那些资本吗?别到时候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

林知夏皱了皱眉:“周正阳,你什么意思?”


“没什么意思。就是看在你我曾经相过亲的份上,给你提个醒。别怪我没提醒你。”周正阳说完就挂了电话。


林知夏握着手机,心里涌起一阵不安。周正阳这个人,虽然讨厌,但不会无缘无故打这种电话。他说“项目有点撞”,难道是说她的“生育力守护计划”跟别人的项目有冲突?她从未跟任何人透露过项目细节,对方怎么可能知道?


她立刻给陈国栋打了电话。


“老师,周正阳刚才给我打电话,说我的项目跟一个朋友公司的项目撞了。这会不会有问题?”


陈国栋沉吟了片刻:“知夏,你冷静。你的项目还没正式对外发布,核心内容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。他说的‘撞’,可能是泛指。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

“可我觉得他知道些什么。”林知夏说。


“这样,我帮你查一下。你最近尽量少跟那个周正阳接触。有什么异常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陈国栋说。


林知夏答应了。


但她心里还是隐隐不安。周正阳那通电话,不像空穴来风。如果她的项目方案真的被窃取了,后果不堪设想。


那天晚上,她把项目相关的所有文件重新整理了一遍,存了加密备份。又把项目核心部分做了打码处理。做完这些,已经是凌晨一点。


她躺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。她忽然觉得很孤单。这种孤单,不是身边没有人。而是你在拼命做一件事的时候,没有人能站在你身边,替你挡一挡风雨。


她想起了闺蜜沈曼。沈曼已经结婚了,老公是搞IT的,两人感情很好。可沈曼也有自己的事业和家庭,不能总围着她转。


她想起了母亲苏秀梅。母亲只会催婚。她根本理解不了女儿在做什么。每次打电话,三句不离找对象。


她想起了父亲林国栋。父亲是个沉默的人。从小到大,林知夏很少跟父亲交流心事。但每次她遇到坎儿,父亲都会给她转账。不说什么,就转一笔钱。像是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告诉她:爸在。


林知夏翻出父亲的微信。最近一条消息还是两个月前,父亲发来的:“知夏,你妈让我问你,吃饭了没有?”


她看着这行字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
她给父亲回了条信息:“爸,我挺好的。项目快启动了。等忙完这阵,我回去看您和妈。”


然后她关了手机,闭上眼睛。


第二天,她找到了一个关键的合作方——东江慈善总会。慈善总会的秘书长叫孙丽,五十来岁,是林知夏的师姐。两人聊了一个下午,孙丽对她的项目很感兴趣,愿意提供技术和平台支持。


“知夏,你这个项目很好。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。我们现在做公益,最怕的就是被人说炒作。尤其你个人……你的经历比较特殊。到时候舆论会有两种声音。你确定能扛住吗?”孙丽问。


“师姐,我从来不怕闲话。我只怕做不成事。”林知夏说。


“那好。你回去准备一份更详细的方案。我帮你递交到慈善总会走程序。”孙丽说。


林知夏松了一口气。有慈善总会的支持,项目推进起来会顺利得多。


可她的“顺利”只维持了三天。


第三天下午,陈国栋把她叫到了办公室。他的脸色很不好。


“知夏,你看看这个。”他递过来一张报纸。


林知夏接过来。本地商报的第三版,赫然印着一行大字标题:


《东江天使医疗集团启动“生育力守护公益计划”》


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

她快速扫了一眼正文。这家“天使医疗集团”是一个叫做“周正豪”的商人旗下的公司。他们搞的这个项目,名称、目标人群、服务内容,甚至宣传语,都和林知夏的方案如出一辙。

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林知夏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

“我查了。周正豪,是周正阳的堂哥。”陈国栋说,“你的项目方案,很可能被泄露了。”


6


项目方案被窃取,林知夏却没有任何证据。


陈国栋找了学校的信息安全部门,查了所有接触过项目文件的电脑和邮箱。没有任何异常。文件加密完好,没有暴力破解的痕迹。参与项目的人也就那么几个,都是她的学生和同事,知根知底,没人有动机。周正阳是从哪里得到她的方案,无从查证。


“知夏,这个官司,咱们打不了。”陈国栋说,“没有证据,只能吃哑巴亏。但项目不能停。你辛辛苦苦做了半年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

“老师,我知道。”


“那你准备怎么办?”


“他们可以抄我的方案,但抄不走我的专业。”林知夏说,“天使医疗集团那个项目,我看过他们的宣传资料了。全是表面文章。他们根本没有能力落地。就算挂个牌子,也撑不过三个月。我做我的。他们做他们的。看谁笑到最后。”


陈国栋有些惊讶:“你不生气?”


“生气。可生气解决不了问题。”林知夏说,“老师,我一直记得您说过的一句话——做学问,拼的是耐力和定力。那些投机取巧的人,永远跑不过踏踏实实的人。”


陈国栋笑了:“你还记得这句话。好。老师支持你。该出气出气,该做事做事。别让那个周家兄弟影响了你的节奏。”


林知夏点了点头。


但说不受影响,是假的。


当天晚上,林知夏回到家,看到沈曼发来的消息。是一张截图。天使医疗集团的官方公众号发了一篇文章,标题写着“天使助力,好孕连连——生育力守护计划正式启动”。下面的评论里,有人@林知夏的名字,说她“跟风炒作”。还有人说:“这年头当医生的也学会蹭流量了。”


林知夏看着那些评论,心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。她关掉手机,走进卫生间,打开淋浴。热水从头顶浇下来,把她的头发和身体都淋湿了。她站在水幕里,攥紧了拳头。


她想起周正阳那通电话。那不是在提醒她。那是在示威。是在告诉她:你一个搞医学的,玩不过我。


林知夏猛地拍了一下墙壁。瓷砖传来一声闷响,水花四溅。她的掌心火辣辣地疼。


“我不会输给你的。”她低声说,像是对自己发誓。


第二天,林知夏召集了项目组的所有成员开会。她站在投影幕前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。


“我知道,大家都看到天使医疗的新闻了。我今天想说的是,我们的项目不但不会停,还要做得更大更好。他们能抄我们的方案,但抄不走我们的专业和初心。从今天起,我们所有的工作转入‘静默模式’。不再对任何外部机构透露细节。专注做内容,做技术,做服务。等时机成熟,我们再对外发布。”


一个学生担心地问:“林老师,人家已经抢先一步了。我们再发布,还有意义吗?”


“有。”林知夏说,“我们要做的,是那些企业永远不会做的事情。那就是——真的去帮人。不要急于求成。让那些只会炒作的家伙去抢风头。我们做事,时间会站在我们这边。”


团队成员被她的气势感染了。纷纷点头。


那天晚上,林知夏开始重新整理项目方案。她决定不再叫“生育力守护计划”。她改了一个名字,叫“生如夏花——女性生育力公益援助行动”。这个名字来自泰戈尔的诗句:“生如夏花之绚烂。”


她在项目书扉页上写下一行字:


“愿每一朵夏花,都有选择开放的自由。”


7


林知夏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临床一线。


她发现,很多来就诊的不孕女性,除了身体上的疾病,更多的是心理上的创伤。有的被丈夫冷暴力,有的被婆婆指着鼻子骂,有的自己把自己逼到抑郁。林知夏每次门诊,都会多花十几分钟跟病人聊天。她不是心理医生,但她知道,一句“你辛苦了”,对有些人来说就是活着的希望。


六月底,一个叫陈丽的病人找到了她。


陈丽三十七岁,结婚八年没孩子。她和丈夫都是普通工人,为了看病,把老家的房子都卖了。这些年,她经历了六次人工授精、四次试管婴儿,全部失败。她花光了所有积蓄,欠了一屁股债。丈夫终于熬不住了,跟她离了婚。


“林医生,我不怕死。我就想当一回妈妈。”陈丽坐在诊室里,脸色灰白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

林知夏看了她的病历。陈丽的子宫内膜情况很差,薄得几乎无法着床。再加上她本人的卵子质量不好,多次试管失败后,她的身体已经严重透支,不适合再做促排了。


“陈丽,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。”林知夏说,“你的身体需要恢复。我们可以先做个全面的评估,看有没有其他方案。”


“没有其他方案了。”陈丽摇头,“我去过三家医院,医生都说我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了。林医生,我不是来问能不能的。我是想问问你,我还能不能……做个卵子捐赠。我的卵巢不行,但别人的卵子可以。我打听过了,你这里可以做。”


林知夏沉默了。卵子捐赠是合法的,但需要等很久。而且,就算用了捐赠的卵子,陈丽的子宫条件也不一定能让胚胎着床。


“我可以帮你登记。但时间可能会很长。而且,你的子宫环境也需要调理。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”林知夏说。


“我不怕等。我已经等了八年。”陈丽说。


林知夏把她送出门。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心里说不出的难受。


那天晚上,林知夏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这些年来她经手的病例。她发现,像陈丽这样的女性,在这个城市里还有很多。她们散落在各个角落,找不到出路,也没有人告诉她们该怎么办。


她有了一个新的想法:做一本面向大众的女性生育力科普手册。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,告诉女人们卵巢衰老的规律、生育力的误区、以及保护生育力的正确方法。手册免费发放,重点覆盖社区、学校、工厂。


她把想法报告给陈国栋。陈国栋很支持:“这是好事。让你的学生一起参与。也锻炼锻炼他们。”


林知夏带着两个研究生花了三个星期,写出了初稿。然后找出版社谈。出版社很感兴趣,说只要内容审核通过,可以免费出版。


但林知夏想了更快的办法——先在网络平台发布电子版。让更多的人看到。


七月初,她和团队开通了一个微信公众号,叫“生如夏花”。第一篇文章的标题是:《写给所有三十岁以上的女人:你的身体,比你想的更脆弱》。


文章用林知夏的口吻,讲了卵巢衰老的科学知识。还穿插了几个真实案例,包括她自己的经历。


她写到:“很多人问我,林医生,你自己都卵巢功能不好了,还每天帮别人怀孕,你不难受吗?说实话,我难受过。可后来我想通了。我的价值,不在于我的卵巢。而在于我还能做多少事。如果你也是一个因为生育问题而痛苦的女人,请你记住:你的生命里,除了子宫,还有很多很多。你的眼泪,不该只为一个孩子而流。”


文章发出去后,一夜之间阅读量破了十万。后台涌入了几千条留言。有人说“看哭了”,有人说“林医生,你救了我”,也有人说“这才是真正的好医生”。


沈曼给她打电话,激动得不行:“林知夏,你火了你知不知道!我朋友圈都被你的文章刷屏了!”


林知夏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她只是觉得,自己终于做对了一件事。


8


周正阳看到林知夏的文章时,正在办公室里喝茶。


助理把手机递过来,他扫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

“这个林知夏,动作挺快啊。”他冷笑,“可惜了。再能干的女人,不能生孩子,终归是个残缺品。”


助理站在旁边,大气不敢出。他是周正阳的心腹,知道老板的脾气。老板这人,自视极高。上次跟那个女博士相亲被怼了之后,一直憋着口气。这次他堂哥抢了人家的项目,他在后面使了不少劲。原以为能把林知夏彻底击垮,没想到这女人转头就搞出了更大的动静。


“周总,她那个公众号现在很火。咱们要不要也做一个?”助理小心翼翼地建议。


“做?做什么?学她当圣母?”周正阳放下手机,不屑地笑了笑,“女人就喜欢搞这套。博同情,赚眼泪。等热度过去了,谁还记得她?她那个项目,我堂哥已经先启动了。她顶多算个跟在后面吃灰的。不用管她。”


可事情的发展,很快就超出了周正阳的预料。


林知夏的文章被多个主流媒体转载。她本人也受邀参加了省电视台的健康访谈节目。在节目里,她从容不迫,侃侃而谈,把一个专业的医学话题讲得深入浅出。节目播出后,收视率创了当月新高。


“林教授,听说您曾经在一次相亲中,被对方以‘不会生孩子’为由拒绝。您能谈谈这件事吗?”主持人突然抛出这个问题。


林知夏微微一愣,但很快恢复了镇定。她看着镜头,目光清澈:“是有这么回事。对方说得很直接。他说我再优秀,不会生孩子也没用。当时我很难过。但后来我想通了。要不要孩子,是我的选择。能不能生孩子,是我的身体。这两件事,都不能定义我这个人。我能做的,就是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,帮助更多的人。至于别人怎么看我,我已经不在乎了。”


主持人:“那您不恨那个相亲对象吗?”


林知夏笑了笑:“我不恨他。我甚至感谢他。如果不是他,我不会那么快就决定站出来做这件事。有时候,羞辱是另一种形式的成全。”


节目播出后,林知夏的名字彻底出了圈。她在公众号上写的那篇文章,累计阅读量超过了五十万。“林知夏”这个名字,成了很多女性口中的“林姐姐”。


周正阳看到节目回放的时候,脸色铁青。他拿起手机,翻到林知夏的公众号。那上面已经聚集了几十万粉丝。每篇文章的阅读量都高得吓人。评论区里全是支持和感激的声音。


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危机。


不是生意的危机。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恐慌。他发现自己越是想把这个女人踩在脚下,她就站得越高。她像一颗压不住的弹簧,他压得越狠,她弹得越猛。


“这个女人,不能留。”他咬着牙说。


9


七月底,天使医疗集团出了大问题。


他们的“生育力守护计划”被曝光存在虚假宣传。有几个参与项目的女性投诉,说他们承诺的免费检查只是量血压、测身高,根本没有生育力评估。还有人说,他们在活动现场向参与者推销高价保健品,一套就是两三万。


消息传到网上,舆论一片哗然。


周正豪的公关团队紧急灭火,但已经晚了。市监局介入调查。天使医疗集团的门店被贴上了封条。周正豪本人被约谈。


这个时候,林知夏的项目还没正式对外发布。但她的名字,已经被很多人和“生育力守护”联系在了一起。有人跑到她的公众号下面留言:“林医生,你之前说的那个公益项目到底还做不做了?我们等着呢。”


林知夏看到这些留言,心里有紧迫感。但她知道,不能急。越急越容易出错。她要把每一件事都做好,做到无可挑剔。


八月初,她筹备的“生如夏花——女性生育力公益援助行动”终于揭开了面纱。


与天使医疗不同,她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联合东江市妇幼保健院,在全市设立了五个免费生育力评估点。所有三十五岁到四十五岁的女性,凭身份证就可以免费做AMH检测和基础妇科检查。结果是保密的,不向任何人透露。


第二件事,她在公众号上发布了一份《女性生育力保护白皮书》。这是她和团队历时两个月,调查了三千多名女性后写出来的。数据翔实,分析透彻。发布当天就被几十家媒体转载。


第三件事,她组织了一支志愿医疗队。每周末到偏远乡镇做义诊。那些地方的女人,很多一辈子都没做过妇科检查。她带着学生,扛着便携式B超机,走村串户。有时候条件太差,就在村委的空地上搭个帐篷。天气又热又闷,她穿着白大褂,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淌。可她从来没喊过累。


她做的事,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。


一个月后,市委书记的批示到了:东江市要大力支持女性生育力保护工作。林知夏的项目,被纳入了市公益创投计划。获得了专项拨款。


拿到批文那天,林知夏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她把这个消息发给了陈国栋。陈国栋回复:“恭喜你。但别忘了,路还长着呢。”


她又给母亲苏秀梅打了个电话。


“妈,我的项目拿到市里的支持了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

苏秀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知夏,妈知道你有出息。可妈还是担心你。你一个人,扛那么多事,身体受得了吗?”


“妈,我没事。我好着呢。等忙完了这阵,我回去看您。”林知夏说。


“好。妈给你做好吃的。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。”苏秀梅的声音也软了下来。


挂了电话,林知夏靠在椅背上。她抬头看着窗外。八月的阳光热烈而明亮。远处的建筑工地上,塔吊正缓缓转动。


她忽然想起周正阳。想起那个五月的下午,他坐在咖啡厅里,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:“你再优秀,不会生孩子有啥用。”


她笑了笑。


周正阳,你看到了吗?


不会生孩子,也能做很多事。


10


九月初,林知夏接到了一个特殊的求助。


求助者叫方雪,三十九岁。是天使医疗集团“生育力守护计划”的受害者之一。她花了四万块钱,在那个项目里做了所谓的“全套生育力激活治疗”。结果不但没什么用,反而因为滥用激素药物,导致内分泌严重紊乱。她本来还有一点自然受孕的可能。现在,几乎为零。


方雪在电话里哭得撕心裂肺:“林医生,我攒了十年的钱。我就想当妈妈。我现在什么都没了。钱没了,身体也没了。我老公虽然没说啥,可我知道他想离婚。林医生,我该怎么办啊?”


林知夏听完,心情沉重。她让方雪第二天来医院,给她做了全面检查。结果证实了她的判断:方雪的卵巢功能在激素药物的刺激下加速衰退,已经到了早衰的边缘。


“方雪,你先别慌。你的情况不是完全没希望。我们需要先把你体内的激素水平降下来,再进行中西医结合的调理。这个过程会比较长,但只要坚持,还有可能取到可用的卵子。”林知夏说。


“真的吗?林医生,你别骗我。”方雪像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

“我不骗你。但你得听我的。先停掉所有不规范的药物,按照我的方案走。”林知夏说。


方雪拼命点头。


林知夏给她制定了详细的治疗方案。同时,她把方雪的遭遇整理成了一份报告,发给了市监局和卫健委。她实名举报天使医疗集团的虚假宣传和非法行医行为。


这份报告,像一枚炸弹,把本就摇摇欲坠的天使医疗彻底炸塌了。


九月中旬,天使医疗集团被吊销了营业执照。周正豪被依法处罚。周正阳虽然没有被直接牵连,但他和堂哥之间的资金往来,被查出了不少问题。他名下的科技公司,也受到了影响。


那段时间,周正阳焦头烂额。他到处托人找关系,想把自己摘干净。可林知夏的那份报告,像一根钉子,牢牢地钉在了他的七寸上。


九月底的一个下午,林知夏在医院门口见到了周正阳。


她刚下班,准备去地铁站。周正阳的车停在路边,他本人靠在车门上,脸色阴沉。


“林知夏,你够狠。”他说。


林知夏停下脚步,平静地看着他:“周总,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。”


“该做的事?你把人往死里整,就是该做的事?”周正阳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气里的愤怒像火苗一样往外窜。


“天使医疗卖假药,骗病人。我是医生,我有义务举报。”林知夏说,“周总如果觉得我整错了人,可以去法院告我。”


周正阳被噎住了。他盯着林知夏看了好一会儿,突然笑了起来。那笑很冷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。


“林知夏,你别得意。你以为你赢了吗?我周正阳混了这么多年,能被你一个女人搞垮?你等着。我会让你后悔的。”


“我拭目以待。”林知夏说完,转身就走。


周正阳在背后喊了一句:“你会为今天的决定付出代价!”


林知夏没有回头。她走进地铁站,汇入了人流。


那天晚上,她把这件事告诉了陈国栋。陈国栋皱了皱眉:“周正阳这个人,睚眦必报。你以后小心点。不要一个人走夜路。有情况,随时给我电话。”


“老师,我会注意的。”林知夏说。


但她也知道,逃避解决不了问题。周正阳如果真想对付她,她躲是躲不掉的。


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。


11


周正阳的“报复”,比林知夏预想的来得更快。


十月中旬的一天,林知夏刚到办公室,就看见几个同事的表情不太对。小周欲言又止地走过来,把手机递给她。


“林主任,您看看这个。”


林知夏接过手机。屏幕上是一条本地生活博主的帖子,标题是:《东江生殖中心某女主任,白天当专家,晚上当小三,插足患者家庭》。


林知夏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

帖子写得很下作。说她利用职务之便,跟一个男病人的丈夫有染。还说她用“帮他妻子怀孕”作为交换条件,跟男人发生关系。帖子下面配了几张模糊的照片。照片里的女人身形和林知夏有几分相似。


“这是谁发的?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冷。


“不知道。昨天半夜发出来的。现在转发已经过万了。”小周小声说。


林知夏深吸一口气。她知道,这一定是周正阳干的。手段虽然卑劣,但杀伤力巨大。她一个未婚女性,一旦被贴上“小三”的标签,职业生涯就完了。


“林主任,怎么办啊?要不要报警?”小周急得不行。


“报警。当然要报警。”林知夏说,“这是诽谤。网络不是法外之地。”


她拿出手机,直接拨了110。


警察很快来了。他们做了笔录,收集了证据。网监部门也介入了调查。帖子很快被平台删除了。但谣言已经散出去了。医院里开始有人指指点点。


甚至有病人跑来问:“林医生,网上说的是真的吗?”


林知夏看着对方的眼睛,说:“假的。我林知夏行得正坐得端。那些造谣的人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

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


当天下午,陈国栋把林知夏叫到了办公室。他关上门,面色严肃:“知夏,这件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。造谣容易,辟谣难。尤其是一个单身女医生。那些人可不管真相是什么。他们就喜欢这种桃色新闻。”


“老师,我身正不怕影子歪。”林知夏说。


“我知道你正。但舆论场,不是法庭。不会因为你正就给你公道。”陈国栋说,“你需要找一个专业的律师。同时,我建议你暂时休假一段时间。等风头过去了再回来。”


“老师,我不休假。”林知夏说,“我要是休了,就等于是默认了那些谣言。我要留在医院里。正常工作,正常坐诊。让所有人看看,我林知夏经得起任何大风大浪。”


陈国栋叹了口气:“你这孩子,倔起来跟牛一样。行。你要留就留。但有什么事,第一时间跟我说。学校这边,我去帮你说话。”


“谢谢老师。”


林知夏回到诊室,继续坐诊。下午的病人不多,但她每一个都看得很认真。有个病人临走时说:“林医生,我网上看到那些坏话了。我不信。你是好人。”


林知夏笑了笑:“谢谢你的信任。好人会有好报的。”


三天后,那个发帖的账号被查了出来。是一个叫“阿强说事”的营销号。他承认,帖子是一个陌生人花五万块钱让他发的。钱是现金,线下交易。他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。


线索断了。可林知夏心里清楚,这事跟周正阳脱不了干系。


沈曼知道了这件事,气得不行:“知夏,你不能再忍了。那个周正阳,就是个畜生。他这次能造谣,下次还能干出更过分的事。你要想办法治他。”


“我在想。”林知夏说。


“想什么?直接起诉他!告他诽谤!告他侵犯名誉权!”沈曼说。


“没证据。那个营销号拿不到他的把柄。”林知夏说,“曼曼,你别担心。我自有办法。”


那天晚上,林知夏坐在书房里,打开电脑。她开始写一篇新的文章。


文章的标题叫:《一个谣言制造者的画像》。


她没有点名道姓。但她把这次网络诽谤的来龙去脉,用一种冷静而克制的笔调写了出来。她写到那些躲在暗处的“操盘手”,写到那些被当作枪使的营销号,写到那些不明真相就转发谩骂的“键盘侠”。


文章的最后,她写道:


“我知道,写这些没有用。谣言还会再来。但我希望,每一个看到这篇文章的人都能想一想:当你随手转发一条未经证实的消息时,你可能正在毁掉一个人的一生。我们离恶,只差一次不经思考的转发。”


这篇文章发出去后,又被大量转载。


与此同时,她的手机被打爆了。很多人在微信上问她:“林医生,你没事吧?”“林医生,我们相信你。”“林医生,加油。”


林知夏一条一条地回复。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眼眶有些发热。


她忽然觉得,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了。


12


谣言事件过去后,林知夏继续投入到项目中。


十一月,她的团队联合东江市妇联,启动了一个大型社区宣讲活动。每个周末,她都会带着学生去各个社区做免费讲座。她讲卵巢健康,讲如何科学备孕,讲高龄女性如何保护生育力。


讲座很受欢迎。有个五十多岁的大妈听完,拉着她的手说:“林教授,我媳妇结婚五年了没孩子。我天天催她。今天听你讲完,我才知道,这不能怪她。有些事,得看天意。我回去就给她道歉。”


林知夏笑着说:“阿姨,您能这么想,您媳妇一定很高兴。”


还有个二十五岁的小姑娘,刚参加工作。她说:“林姐姐,我看了你的文章,才知道原来卵巢功能跟年龄关系这么大。我本来想丁克的。现在突然觉得,得提前做个检查,了解一下自己的身体。就算不生,也得知道自己的底牌。”


林知夏说:“对。检查不是为了生孩子。是为了了解自己。你的身体,你有权知道。”


这样的对话,每个周末都在发生。林知夏发现,当她把专业知识讲得足够通俗,当她把姿态放得足够低,人们是愿意听的。那些羞于启齿的问题,在坦诚的交流中,也变得没那么难以面对了。


十二月初,方雪的好消息传来了。


经过三个月的调理,她的激素水平恢复到了正常范围。更让林知夏惊喜的是,B超监测显示,方雪的卵巢里出现了三个基础卵泡。这意味着,她还有取卵的可能性。


“方雪,你的身体比我们预想的恢复得好。”林知夏在诊室里说,“等这个月经周期,我们就准备取卵。你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

方雪一下子哭了出来。她抓着林知夏的手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林医生,谢谢你。谢谢你没有放弃我。我……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。”


“不用谢。你能好起来,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。”林知夏说。


取卵手术定在十二月中旬。那天,林知夏亲自操作。手术很顺利,取到了两颗卵子。虽然不是很多,但质量不错。林知夏把卵子送进实验室,让技术人员进行受精。


“等结果吧。”林知夏对方雪说。


方雪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但眼睛里有光:“林医生,如果成了,我就请你吃喜糖。如果不成……我也知足了。至少我努力过了。”


“别想太多。会好的。”林知夏拍了拍她的手。


从病房出来,林知夏去了洗手间。她打开水龙头,冰凉的水冲到手上。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三个月前,她被人造谣的时候,都没掉过一滴泪。可现在,她的眼眶红了。


她替方雪高兴。也替自己高兴。她终于用行动证明了,那些说“不会生孩子的女人没价值”的人,是多么愚蠢。


因为她的双手,正在创造生命。


13


方雪的验孕结果出来了。阳性。


林知夏拿到化验单的时候,手有些抖。她盯着那个“+”号,看了三遍。然后她拿起手机,给方雪打电话。


“方雪,恭喜你。你要当妈妈了。”


电话那头,方雪沉默了好几秒。然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。那哭声里有委屈,有狂喜,有这些年所有积攒的情绪。


“林医生……我……我真的怀上了?”方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
“怀上了。血HCG值很好。你好好休息。过两周再来复查B超。”林知夏说。


“林医生,我要给你磕头!你是我的大恩人!”方雪哭着说。


“别哭。孕妇不能哭。”林知夏笑了。


挂了电话,林知夏在诊室里坐了很久。她的嘴角始终挂着笑。她终于体会到了那种感觉——她亲手创造了一个生命。


她拿出手机,给陈国栋发了条信息:“老师,方雪怀上了。”


陈国栋秒回:“好。你做的。老师为你骄傲。”


林知夏的眼眶又湿了。


当天晚上,她把这个消息发在了公众号上。她没提方雪的名字,只用化名写了一个简短的故事。文章的结尾,她写道:“今天,一个曾经被宣判‘不可能生育’的女人,拿到了阳性的化验单。她哭了。我也差点哭了。这份工作最迷人的地方,不是你能拿到多少项目,发表多少论文。而是当你看到那些绝望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光的时候,你知道,你做的一切都值得。”


文章发出去后,评论区被祝福刷屏了。


沈曼打来电话:“林知夏,我要当干妈了?”


“方雪的孩子,你当什么干妈。”林知夏说。


“我不管。你们女人的孩子,都是我的干孩子。”沈曼嘻嘻哈哈地说。


林知夏笑了。她坐在阳台上,看着城市的夜景。十二月的风有些冷,但她的心里很暖。

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母亲苏秀梅。


“知夏,你朋友圈发的那个,是病人怀孕了?”苏秀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。


“嗯。是我做的。成功了。”林知夏说。


苏秀梅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好。那挺好的。知夏,妈看了你发的那些文章。妈以前……妈以前不懂。总觉得女人不结婚不生孩子,这辈子就不完整。现在妈知道了。你做的事,比生孩子还厉害。你是去帮人家生。妈以后不再催你了。”


林知夏的眼泪“唰”地掉了下来。


“妈……”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

“别哭。妈也错了。妈跟你道歉。”苏秀梅的声音也带着哽咽,“你好好干。妈和你爸,都支持你。”


“谢谢妈。”林知夏说。


她挂了电话,仰起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那些星星很亮,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冬天,是她三十四年来最温暖的一个冬天。


14


方雪怀孕的消息,很快在医院里传开了。


很多同事都来恭喜林知夏。生殖医学中心的墙上,贴满了患者送来的锦旗。其中最新的一面,是方雪送来的。锦旗上写着八个大字:“妙手仁心,送子观音。”


林知夏看着那面锦旗,心里百感交集。她不是什么送子观音。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。她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。


但她也明白,对方雪来说,这八个字,就是她全部的希望和感激。


十二月底,医院年度总结大会上,林知夏被评为了“优秀医务工作者”。她的获奖感言只有简短的一段话:


“我是一个生殖医学医生。我的工作,是帮助那些想要孩子的人实现愿望。但我更想告诉所有人:有没有孩子,不能定义你的人生。女人,首先是人。然后才是母亲。我希望每一个走进我诊室的人,都能带着尊严和希望走出去。我会继续努力。”


台下掌声雷动。


沈曼在观众席上,拼命地鼓掌。她的眼眶红红的。林知夏走下台的时候,沈曼跑过去,一把抱住了她。


“林知夏,你太棒了。你是我见过最棒的女人。”沈曼在她耳边说。


林知夏笑了笑:“少来。明天请我吃火锅。”


“行。想吃啥都行。”沈曼说。


那天晚上,林知夏和沈曼去吃了火锅。红油锅底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林知夏涮着毛肚,喝着酸梅汤,跟沈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

“曼曼,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”林知夏说。


“什么问题?”


“如果没有那次相亲,没有周正阳那句‘不会生孩子有啥用’,我现在会是什么样?”林知夏说。


“还能啥样。继续忙你的项目,继续被家里催婚呗。”沈曼说。


“也许吧。但我觉得,我可能不会这么快就想明白。”林知夏说,“我以前总觉得,别人怎么看我不重要。可那次相亲让我发现,我其实很在乎。我在乎别人把我当异类。在乎别人用‘不能生育’来否定我。周正阳那句话,像一根针,把我扎醒了。”


“那你现在还在乎吗?”沈曼问。


“不在乎了。”林知夏说,“不是因为我变得刀枪不入了。而是我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。当我把精力放在帮别人上,那些关于我自己的杂音,就听不见了。”


沈曼举起杯子:“为林医生的觉悟,干杯。”


“干杯。”林知夏跟她碰了碰杯。


火锅的热气模糊了她们的脸。窗外,城市的霓虹灯闪烁不定。林知夏望着远处的光,忽然觉得,未来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。只要心里有火,脚下有路,就什么都不怕。


15


年后,林知夏收到了一封请柬。


方雪的孩子满月了。方雪在请柬里写:“林医生,我儿子满月。您一定得来。我要让他认您当干妈。”


林知夏笑了。她给方雪打了个电话:“满月酒我去。但干妈这事,得看缘分。”


“啥缘分不缘分的。您就是他干妈。没有您,就不会有他。”方雪的语气很坚决。


林知夏拗不过,只好答应。


满月酒那天,林知夏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羊毛连衣裙。她特意去商场买了个金锁。到了酒店,方雪抱着孩子迎出来。那孩子白白胖胖的,眼睛又大又亮,像两颗黑葡萄。


“林医生,您快抱抱他。”方雪把孩子递过来。


林知夏小心翼翼地接过来。那个软绵绵的小生命趴在她怀里,小嘴动了动,像是笑了笑。


“真可爱。”林知夏说。


“像他爸。”方雪在旁边笑。


方雪的丈夫站在旁边,有些局促。他知道妻子之前经历的痛苦。他也知道,面前这位女医生,是他们全家的恩人。


“林医生,谢谢您。”他说,“我们给您包了个红包。”


“不用。我不收红包。”林知夏摇头。


“不是红包。是……一点心意。”方雪的丈夫说,“我们知道您不图这个。可我们总得表示表示。”


林知夏想了想,说:“那你们就把钱捐到‘生如夏花’公益项目里吧。那些钱,能帮更多的人。”


方雪和丈夫对视了一眼,点头:“行。我们捐。全听您的。”


那天晚上,林知夏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。照片上,她抱着方雪的儿子,笑得眼睛都弯了。配文只有四个字:“多了一个。”


沈曼评论:“恭喜当干妈!”


陈国栋评论:“好样的。”


父亲林国栋评论:“知夏,爸为你骄傲。”


林知夏看着这些评论,笑着笑着,眼睛就湿了。


她不知道这眼泪是开心还是酸楚。也许都有。她怀里抱着的,是别人的孩子。可那孩子,是她用这双不会“自然怀孕”的手,从冰冷的培养皿里,一点一点带到这个世界上的。


这世上,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神奇的事吗?


她记得周正阳说过:“你不会生孩子有啥用。”


她现在想告诉他:我不会生。可我能让别人生。


这件事,比“会生”厉害得多。


16


三月初,林知夏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

“林教授,我是周正阳。我想跟你见一面。”


林知夏看着这条消息,犹豫了一下,回复:“什么事?”


“没什么。就是想当面跟你道个歉。顺便,有件事想请你帮忙。”周正阳的语气,比从前软了很多。


林知夏本想拒绝。但转念一想,她还是答应了。她想知道,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,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。


见面地点约在了一家安静的茶馆。林知夏到的时候,周正阳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。


他看起来比半年前憔悴了很多。黑眼圈很重,下巴上还有些胡茬。那身昂贵的西装皱巴巴的,像是随便套上去的。


“林教授,请坐。”他站起来,态度出乎意料地恭敬。


林知夏坐下,看着他。


“有什么话,直说吧。”


周正阳沉默了一会儿,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她面前。


“我查出来了。我的精液分析报告。精子活力低,畸形率高。医生说,我自然受孕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五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,“半年前,我相亲的时候,拿着你的体检报告嘲笑你。现在我才知道,我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。甚至更糟。”


林知夏看了一眼那份报告。上面的数据确实不好。她心里没有太多波动。她早就猜到了。周正阳这种极度焦虑的“传宗接代”心态,很多时候恰恰来源于对自身生育能力的不安全感。


“所以呢?”她问。


“所以,我想请你帮我。你是这方面的专家。我想……治。”周正阳说,“我知道我之前很过分。我对不起你。我不该拿你的身体羞辱你。可我现在真的没办法了。我找了好几家医院,都说希望不大。我……我只能来找你了。”


林知夏看着他。这个曾经居高临下、把女人当生育工具的男人,现在坐在她面前,卑微地请求她的帮助。她忽然觉得很讽刺。


“周正阳,你说你找我帮忙。可我凭什么帮你?”林知夏说,“你做过什么,你自己清楚。你窃取我的项目方案,你找人造谣我。你现在跟我说道歉,你觉得我该信吗?”


“我知道你不信。”周正阳说,“但这次,我是真心的。我做了错事,我认。我不求你原谅。我只求你看在……看在我是个病人的份上,帮我看看。”


林知夏沉默了。


她想起了半年前的那个下午。咖啡厅里,这个男人用最恶毒的语言,把她打入了深渊。如今,他也掉进了同一个深渊里。


但林知夏不是他。她不会用羞辱来还击羞辱。


“报告我看过了。你的情况确实不乐观。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。”她平静地说,“如果你愿意,下周一到我们医院来。我让男科医生给你做个全面检查。不是我亲自看——我是女性生殖方向的。但你放心,我的同事会认真对待你。”


周正阳愣住了:“你……你愿意帮我?”


“我是医生。”林知夏说,“我不是你。我不会因为你曾经伤害过我,就拒绝给你看病。这是我的职业操守。但我帮你,不代表我原谅你。你做的那些事,我不会忘记。周正阳,你欠我一个正式的道歉。不是在这种包厢里,而是在所有人面前。”


周正阳低下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

“我会还你的。”他说。


“希望如此。”林知夏站起来,“下周一,带着你的身份证和之前的检查报告,来东江医科大学生殖医学中心。我会提前跟男科医生打招呼。如果你到了之后,再像上次那样胡说八道,我会让你出不了医院的门。”


说完,她转身走了。


周正阳坐在包厢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他拿起那份报告,攥在手心里,久久没有松开。


17


林知夏回去后,把周正阳找她的事告诉了沈曼。


沈曼的反应很激烈:“你疯了吧?你还帮他?他当初怎么对你的?你那体检报告他都能搞到手,你就不怕他再咬你一口?”


“他不敢。”林知夏说,“他现在是病人。我是医生。我要是拒绝他,反而显得我小气。再说了,他做的那些事,我迟早会让他付出代价。但在那之前,他的病,我该看还是得看。一码归一码。”


“你这个人,真是……”沈曼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,“行吧。但我警告你。如果周正阳再敢对你使坏,我第一个不放过他。”


“知道了。”林知夏笑了。


沈曼忽然问:“知夏,如果周正阳没做那些恶心事,你还会帮他吗?”


“会。”林知夏说,“只要他是病人,我就会帮。这跟个人恩怨无关。我选择了这个职业,就不能用私心去对待病人。”


沈曼叹了口气:“你太理想主义了。这世上的坏人,比你想的多。”


“我知道。”林知夏说,“可如果连医生都开始挑病人了,那这世界就真的没救了。”


周正阳果然在周一来了。


林知夏提前给男科主任打过招呼。周正阳到的时候,没有像以前那样趾高气扬。他排了号,老老实实地坐在诊室外面等着。护士叫他的名字时,他站起来,朝林知夏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林知夏正从走廊经过,两人目光短暂对视。林知夏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

周正阳的检查结果出来后,男科主任给林知夏打了个电话:“林主任,你介绍来的那个病人,情况比较复杂。精子活力低,畸形率高,同时还伴有精索静脉曲张。我们建议先做手术,再进行药物调理。不过,整体预后不乐观。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

林知夏说:“我知道了。你跟病人说吧。让他自己做决定。”


男科主任照实跟周正阳说了。周正阳听完,脸色灰白。他问:“医生,我还能有自己的孩子吗?”


“有希望,但需要长期治疗。先做手术,然后调理三到六个月。这期间要保持规律作息,戒烟戒酒,规律运动。”男科主任说。


周正阳点头:“我治。”


从那天起,周正阳成了东江医科大学生殖医学中心的一名病人。他每周来做一次治疗。每次来,都会在走廊上碰到林知夏。大多数时候,他都是低着头匆匆走过。偶尔目光交汇,他会微微点一下头。


林知夏没有跟他说过太多话。她的态度始终是专业的,克制的。她把周正阳当普通病人对待,不多一分,也不少一分。


但沈曼还是气不过。她听说周正阳真的来治病了,跑到林知夏办公室:“知夏,你就这么让他舒舒服服地来治病?他害你害得还不够吗?”


“他害我,是私怨。他看病,是公事。我不能因为私怨,影响公事。”林知夏说。


“那你的项目呢?他窃取你项目的事呢?你就这么算了?”沈曼问。


“项目的事,我已经报案了。警方在调查。如果没有结果,那我只能认。”林知夏说,“曼曼,你放心吧。我不会放过他。但不是用拒绝治病的方式。那样太便宜他了。”


沈曼看着林知夏,突然叹了口气:“知夏,我真服了你。你比我想象中强大多了。”


“不是强大。是累了。懒得跟他一般见识。”林知夏笑了笑。


18


四月中旬的一天,东江医科大学生殖医学中心迎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。


林知夏正在诊室里,小周进来说:“林主任,外面有个女的,说她是从国外回来的。之前跟您联系过。姓宋,叫宋梅。”


林知夏一愣。她确实跟一个叫宋梅的女人联系过。那是半年前的事了。宋梅四十二岁,在加拿大生活了二十年。她在网上看到林知夏的文章,发邮件求助。林知夏给了她一些建议。后来宋梅说,等她处理完国外的事,就回国找她。


“让她进来。”林知夏说。


宋梅进来了。她个子不高,穿着件灰色风衣,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。但她的眼神很亮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。


“林医生,我从加拿大回来了。”宋梅说。


林知夏让她坐下,给她倒了杯水。


“你丈夫呢?”林知夏问。


“离婚了。”宋梅笑了笑,那笑容里全是苦,“我在国外做了三次试管,都失败了。他觉得受够了。上个月签了离婚协议。我把房子和车都给了他。就换了一张回国的机票。”


“宋姐……”林知夏心里一紧。


“林医生,我四十二了。AMH只有0.3。我跑遍了国外几乎所有知名的生殖中心。他们都说不可能了。我不信。我回国,就是赌这最后一次。林医生,您帮帮我。哪怕只剩百分之一的希望,我也想试试。”


林知夏看着宋梅。她想起了陈丽,想起了方雪,想起了那些在绝望中依然不肯放弃的女人。她们是同一类人。为了当母亲,拼尽了所有。


“我给你做个全面检查。”林知夏说,“然后我们开个会。把你的情况拿到专家组讨论。宋姐,我不跟你保证什么。但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。只要你还有一颗卵子,我们就一起想办法。”


宋梅哽咽着点头:“谢谢您。”


检查结果出来。宋梅的卵巢功能极差。B超下几乎看不到基础卵泡。AMH值比她在加拿大时又低了一些。


林知夏把情况如实告诉了宋梅:“你的情况确实很糟糕。自然取卵的成功率极低。但有一个办法,可以试试。”


“什么办法?”


“卵子捐赠。”林知夏说,“用年轻女性捐赠的卵子,和你前夫的精子——如果你的前夫同意——或者用捐赠的精子,来做胚胎。然后移植到你的子宫里。你的子宫条件还不算太差,有成功的可能。”


宋梅沉默了很久。她看着窗外,目光有些涣散。


“林医生,我用了二十年的时间,想生一个自己的孩子。现在,你告诉我,那个孩子不可能有我的基因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


“宋姐,基因不是母爱的全部。”林知夏说,“孩子在你的子宫里长大,由你生出来,由你抚养。那就是你的孩子。”


“可我离婚了。我没有精子。”


“可以用捐赠的精子。如果你能接受的话。”林知夏说。


宋梅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沉默地坐着。林知夏也没有催她。她知道,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。


过了很久,宋梅说:“让我想想。”


“好。你慢慢想。不着急。”林知夏说。


宋梅离开后,林知夏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。她翻出手机,看到方雪发来的照片。方雪的儿子已经五个月了,长得白白嫩嫩的,笑起来像一尊小弥勒佛。


林知夏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放下。


她在想宋梅。


宋梅是另一种人。她是那种为了孩子可以放弃一切的人。她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“当母亲”这件事上。她为此离了婚,为此回国,为此甘愿承受一次次失败的痛苦。


林知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她想告诉宋梅,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路。可她又觉得,自己没资格说这种话。因为宋梅想要的,恰恰是她林知夏所不能给予的。


她能做的,就是站在宋梅身边,陪她走完这最后一程。不管结果如何。


19


五月,林知夏的“生如夏花”项目迎来了一周年。


她举办了一个小型的媒体见面会。现场来了十几个记者。林知夏穿着白大褂,站在投影幕前,用数据说话。


“过去一年,我们一共设立了五个免费生育力评估点。为两千三百多名女性提供了免费AMH检测。我们发放了十万册科普手册。我们组织了六十多场社区宣讲。我们帮助一百多个家庭成功怀孕。我们收到了三千多封求助信。每一封,我们都认真回复了。”


台下的记者们纷纷举起相机。


“林教授,请问您个人接下来有什么计划?”一个记者问。


“我们准备把项目拓展到全省。让更多的基层女性,特别是农村女性,也能了解生育力保护的知识。同时,我们正在申请国家公益基金。如果成功,这个项目将覆盖更多人群。”林知夏说。


“林教授,有人说您做这些,是在为自己‘不能生育’找存在感。您怎么看?”


全场安静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知夏身上。


林知夏沉默了两秒,然后笑了笑。她看着那个提问的记者,目光平静而坦然。


“我确实卵巢功能不好。这是我个人的事。但‘生如夏花’不是一个关于我的项目。它关于千千万万个像我一样、或者和我不一样的女性。关于每一个拥有子宫、却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用它的女性。它关于选择,关于尊严,关于一个女性不必因为生育问题而被任何人轻视。所以,你说我为自己找存在感?对。我就是在为所有曾经被轻视、被羞辱、被边缘化的女性,找存在感。”


现场安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。


那个提问的记者红了脸,低下了头。


沈曼在台下,朝林知夏竖了个大拇指。林知夏朝她眨了眨眼。


见面会结束后,林知夏被几个年轻的女孩围住了。她们拿着本子和笔,等着她签名。林知夏一个一个地签,还跟每个人聊了几句。


“林姐姐,我看了你的文章,才敢跟家里说不结婚。谢谢你。”


“林医生,我卵巢也不太好。看了你的文章,我不怕了。我现在在积极调理。”


“林教授,我要考你们学校的研究生。我想学生殖医学。”


林知夏听着,心里暖洋洋的。


她知道,改变正在一点一点发生。


20


六月初,方雪抱着孩子来医院看林知夏。


孩子在方雪怀里咯咯地笑着。林知夏接过来,小家伙一点也不认生,抓着她的手指头往嘴里塞。


“林医生,他想让你抱。”方雪说。


“这孩子,跟我亲。”林知夏笑着说。


“那当然。您是干妈。”方雪说。


林知夏抱着孩子,在诊室里走了两圈。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张小脸上。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盛着一汪泉水。


“方雪,你真幸福。”林知夏轻声说。


“林医生,您也会幸福的。”方雪说,“您这么好的人,老天爷不会亏待您的。”


林知夏笑了笑,没说话。她把孩子还给方雪,说:“有什么问题,随时来找我。你现在的任务,就是把孩子养好。”


“嗯。我会的。”方雪说。


方雪走后,林知夏站在窗前。六月的东江已经很热了。楼下的树上,知了叫个不停。她看着远处,忽然想起了一年前的这个时候。


那场相亲。


那个咖啡厅。


那句“你再优秀,不会生孩子有啥用”。


时间过得好快。一年了。


手机响了。是周正阳发来的短信。


“林教授,我刚拿到复查结果。医生说,恢复得不错。虽然还不能跟正常人比,但比之前好了很多。谢谢你。真心谢谢你。”


林知夏看完短信,回了两个字:“继续。”


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拿起桌上的白大褂,重新穿上。


诊室外,还有病人在等她。


21


周正阳的转变,林知夏看在眼里。


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神气活现了。每次来医院,都是一个人。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,脚上是一双运动鞋。他开始规律地运动,戒了烟和酒。他还在微信上给林知夏发过一篇健康科普文章,问她“这篇文章说得对不对”。


林知夏给他回了句:“对。但不全面。改天我发你一篇更专业的。”


周正阳说:“好。谢谢。”


沈曼知道后,又好气又好笑:“你们俩这关系,我怎么看不明白了呢。他以前那么损你,你现在还跟他当病友聊天?”


“不是病友。是病人。”林知夏纠正她。


“我不管。反正我觉得这事特魔幻。”沈曼说。


林知夏笑了笑:“曼曼,人都会变的。他以前坏了,不代表他一辈子坏。我现在帮他,也不是原谅他。就是觉得,他一个男人,能放下身段来看病,至少比那些讳疾忌医的强。再说,他的病,是我的专业范围。我能帮就帮。但该算的账,我不会忘。”


“那你的账,什么时候算?”沈曼问。


“快了。”林知夏说。


林知夏说的“快了”,是指项目被窃取的事。


警方调查了半年,终于有了进展。他们顺着那个营销号“阿强说事”的资金流向,挖出了一个叫李涛的人。李涛是天使医疗集团的前员工。他承认,是周正豪指使他找营销号发布虚假帖子的。而项目方案的事,李涛也交代了。原来,林知夏的研究生团队里,有一个叫张薇的学生。张薇的男朋友在周正阳的公司上班。张薇无意中把项目文件带回了家。她男朋友看到了,偷偷拷贝了一份,卖给了周正阳。


事情的全部真相,在这一刻拼凑完整了。


警方找到林知夏,把调查结果告诉了她。


“林教授,相关证据已经固定。周正阳和周正豪涉嫌侵犯商业秘密和诽谤。您如果要起诉,我们会提供支持。”办案民警说。


林知夏沉默了很久。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那些曾经让她夜不能寐的委屈,终于有了一个说理的地方。


“我起诉。”她说。


22


林知夏要起诉周正阳的消息,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。


网上又一次炸开了锅。有支持她的,说“林医生终于反击了”。也有骂她的,说“她跟周正阳不是一个level,何必赶尽杀绝”。


沈曼看到这些评论,气得不行:“这帮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。周正阳当年怎么害你的?现在你反击,他们就说你狠。你忍着,他们就说你傻。合着怎么都不对。”


“别气。跟键盘侠生气,犯不上。”林知夏说。


“知夏,你心理素质是真强。”沈曼说。


“强什么。我只是不想被他们影响。”林知夏说。


开庭前一周,周正阳找到了林知夏。这次,他直接到了医院。


“林教授,我们谈谈。”他的脸色很疲惫,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。


林知夏带他去了医院楼下的咖啡厅。这个场景,和一年前惊人地相似。只不过,两人的位置似乎调换了。


“林教授,我知道你起诉了。我也知道,这次是我活该。”周正阳说,“但能不能……再给我一次机会?我可以赔偿你。钱不是问题。多少都行。”


“周正阳,你觉得我缺钱吗?”林知夏问。


“那你想要什么?只要你撤诉,我什么都可以给你。”周正阳说。


“我想要公道。”林知夏说,“你窃取我的项目方案,找人造谣我。这些事,不是钱能解决的。我要的,是法律给我一个说法。是让所有人知道,我林知夏,不是好欺负的。”


周正阳沉默了。他低下头,双手交叉着,指节泛白。


“林教授,我承认我做了错事。我也后悔。但你能不能……看在我现在……我已经在积极治疗了。如果这个案子判下来,我这辈子就完了。公司没了,名声也没了。我以后还怎么活?”


“你活该。”林知夏说。


周正阳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有哀求,有绝望,也有一丝不甘。


“林知夏,你真的要赶尽杀绝吗?”


“周正阳,你当初在咖啡厅里,拿我的体检报告说‘你再优秀,不会生孩子有啥用’的时候,你有没有想过,你会把我赶尽杀绝?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,却像针一样尖锐。


周正阳不说话了。


“你当时没有。你不光没有,你还很得意。你觉得你可以随便拿捏我。你以为你的钱和势,可以让你为所欲为。现在,该你付出代价了。”林知夏说。


她站起来,拿起包。


“还有,周正阳,你的病,我还是会继续让同事帮你看。这是我作为医生的底线。但你我之间,法庭上见。”


她转身离开。周正阳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
23


开庭那天,林知夏穿了一件白衬衫。她的代理律师是沈曼介绍的,一个年轻但很精干的女律师,叫唐婉。


唐婉对林知夏说:“林教授,你什么都不用怕。你的证据很充分。我们赢面很大。”


林知夏点点头。


周正阳和他的律师坐在被告席上。他的脸色很差。他的律师还在做最后的挣扎,说周正阳只是“误信了员工的建议”,“主观恶意较小”。


唐婉逐一反驳:“被告在明知项目方案属于原告的情况下,依然将其提供给他人使用,并从中获利。事后,被告又指使他人捏造事实,对原告进行网络诽谤。这些行为,充分说明了被告的主观恶意。我们要求法庭依法追究被告的法律责任。”


庭审进行了两个多小时。最后,审判长宣布休庭,择日宣判。


走出法庭,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。阳光很好。她站在台阶上,感觉身上的担子轻了一些。


沈曼跑过来:“怎么样?什么时候宣判?”


“还要等。”林知夏说。


“等就等。咱们赢定了。”沈曼说。


周正阳从法庭里出来,朝这边看了一眼。林知夏也看了他一眼。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。林知夏没有躲闪。周正阳却低下了头。


林知夏转身走了。她的步伐很稳。每一步,都踏在阳光里。


一个月后,判决下来了。


周正阳因侵犯商业秘密罪和诽谤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,缓期两年。同时,赔偿林知夏各项损失共计八十五万元。


判决书送到林知夏手上时,她正在给一个病人做B超。她看完判决书,把它折好,放进了抽屉里。


那天晚上,她发了一条朋友圈:“有些事,终于有了结果。感谢所有相信我的人。”


配图是她的工作证。


工作证上的照片里,她笑得很淡。但眼神里,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。


那东西,叫底气。


24


判决下来后,周正阳的公司倒了。他赔了钱,也赔了名声。他用剩下的积蓄把罚款和赔偿金都付清了。然后,他搬出了那套江景大平层,住进了一间普通的两居室。


他没有再联系过林知夏。据说他去了外地,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顾问。低调了很多。朋友圈也停更了。


林知夏没有打听他。她只从男科医生那里得知,周正阳的治疗没有断。他每两个月回来复查一次,情况在慢慢改善。男科医生说:“那小子跟换了个人似的。以前说话拽得二五八万,现在客客气气的,还帮我搬东西。”


林知夏笑了笑,没说话。


她把周正阳赔偿的八十五万,一分不留地捐给了“生如夏花”公益项目。有人问她为什么不要。她说:“这钱本来就是从他那里来的。拿去做公益,最合适。”


有人把她这段话发到了网上。评论区里,点赞最多的一条是:“这就是格局。”


林知夏没看这些评论。她太忙了。


项目越做越大。来找她的人越来越多。省外都有医疗机构想跟她合作。国家公益基金的申请也批了。她成了全国生殖医学界最年轻的公益项目负责人之一。


可她知道,她不是神。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医生。她也有累的时候。有情绪低落的时候。有深夜一个人在阳台上发呆的时候。


但每次,当她想停下来的时候,就会想起那些病人。想起陈丽。想起方雪。想起宋梅。想起那些还在绝望中等待的眼睛。


她就又充满了力量。


25


宋梅终于做了决定。


“林医生,我想好了。我用捐赠的卵子。”她说。


林知夏不意外。但她还是问了一句:“你想清楚了?”


“想清楚了。”宋梅说,“我想要一个孩子。不管是我的基因,还是别人的基因。从我的肚子里出来的,就是我的孩子。”


林知夏点点头:“好。那我给你安排。这边有几个匿名捐赠者。我们会根据你的血型和体貌特征来匹配。你放心,整个过程都是合法的,保密的。”


宋梅说:“我不在乎这些。林医生,我就想当一回妈妈。”


接下来就是紧锣密鼓的准备。宋梅的身体需要调养到适合移植的状态。林知夏每天都会去看她,查房时多问几句。宋梅住在医院附近的小旅馆里,每天自己买菜做饭,吃药调理。她和林知夏之间,建立了一种奇妙的默契。


“宋姐,你一个人,真的不害怕吗?”林知夏有一次问。


“怕。怎么不怕。我都四十二了。一个人,没老公,没房子,就这么跑回国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我都不知道自己图什么。”宋梅说,“可我就是不甘心。我想,哪怕就一次,让我当个妈妈。我这一辈子,就没白活。”


林知夏握住她的手:“你会当上妈妈的。”


胚胎移植手术定在九月。那天,林知夏亲自操作。她把一个健康的胚胎放进了宋梅的子宫。整个过程很顺利。


“好了。胚胎在你的子宫里了。”林知夏说,“现在,就看它自己了。”


宋梅躺在手术台上,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。


“林医生,谢谢你。”


“别说谢。半个月后来验血。这段时间,你好好休息。什么都别想。”林知夏说。


半个月后,宋梅回来了。


验血结果出来了。


阳性。


宋梅看到化验单的那一刻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她没有哭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一遍一遍地看那张纸。


“我……我怀孕了?”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
“你怀孕了。”林知夏说。


宋梅终于哭了出来。她蹲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林知夏也蹲下来,轻轻抱着她。


“林医生,我有孩子了。我有孩子了。”宋梅不停地重复着。


“对。你有孩子了。”林知夏说。


她抱着这个四十二岁的女人,感觉自己的身体也跟着在颤抖。她不是孩子的母亲。但此刻,她的心跳,和宋梅一样快。


26


宋梅和方雪,成了“生如夏花”项目最生动的两个注脚。


林知夏在公众号上写了宋梅的故事。当然,是匿名的。但她把过程写得很详细。从宋梅回国,到检查,到取卵,到移植。文章的结尾,她写道:“她四十二岁。她一个人。她刚刚知道自己怀孕了。她蹲在地上哭。我也哭了。我想告诉所有人:只要你不放弃,生命就会给你惊喜。如果你想当妈妈,就不要害怕。因为你的身后,有一群人,在为你托底。”


文章发出去后,后台涌入了上千条留言。很多人在评论区里讲自己的故事。有人说:“我也是一个人做的试管。现在儿子三岁了。加油,姐妹们。”有人说:“我流了三次产。还在坚持。看到这篇文章,我又有了勇气。”


林知夏看完这些留言,眼眶红红的。她把手机放下,走到阳台上。九月的天很好,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。


她想起了母亲。很久没回家了。该回去看看了。


十月的假期,林知夏回了趟老家。


苏秀梅看到她,又惊又喜。拉着她的手,问东问西。林国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时不时朝她这边看一眼。


“瘦了。你肯定又没好好吃饭。”苏秀梅唠叨着。


“妈,我好着呢。您看。”林知夏转了个圈。


“好什么好。黑眼圈都快掉到嘴角了。”苏秀梅心疼地说。


晚上,苏秀梅做了一桌子菜。林知夏吃得很香。林国栋破天荒地开了瓶酒,给女儿倒了一杯。


“知夏,爸不懂你做的那些项目。但爸知道你做得对。爸敬你一杯。”林国栋说。


林知夏举起酒杯,跟父亲碰了一下。


“爸,谢谢您。您和妈不催我了,我就轻松多了。”林知夏说。


“催什么催。我女儿是干大事的人。那些小情小爱,配不上你。”苏秀梅突然说。


林知夏笑了:“妈,您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

“以前是妈糊涂。”苏秀梅说,“妈现在想明白了。你过得好,比什么都强。你想嫁就嫁,不嫁就不嫁。妈不逼你。妈就希望,你别太累。身体要紧。”


林知夏的鼻子一酸。她夹了一块排骨给母亲:“妈,您放心。我会照顾好自己的。”


那天晚上,林知夏陪父母聊天到很晚。她讲了自己这一年的经历。讲了项目,讲了病人,讲了官司。父母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插几句话。


“那个周正阳,后来没再找你麻烦吧?”林国栋问。


“没有。他不敢了。”林知夏说。


“那种人,就是欠收拾。”苏秀梅恨恨地说,“他当初说那些话,要是我在场,我非扇他两巴掌不可。”


林知夏笑了:“妈,您比我狠。”


“我女儿我能不心疼?”苏秀梅说。


窗外的月亮很圆。林知夏躺在床上,看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。她觉得自己很幸福。不是那种被爱情包围的幸福。而是一种脚踏实地的、有依靠的幸福。


她知道,无论发生什么,身后都有父母在。


27


十一月中旬,林知夏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

电话是从省卫健委打来的。对方说,要把她的“生如夏花”项目推荐到全国卫生健康系统创新服务案例评选。让林知夏准备好材料。


“林教授,这个评选含金量很高。如果入选,对您个人和项目的发展,都有很大帮助。”对方说。


林知夏说:“好。我准备。”


她花了几个晚上,把项目的所有材料重新梳理了一遍。从立项到执行,从资金到人员,从数据到案例。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一遍一遍地修改。


陈国栋说:“知夏,你太拼了。这些天都没怎么休息吧?”


“老师,我习惯了。”林知夏说。


“你要学会放权。你的团队已经成长了。很多事,不必亲力亲为。”陈国栋说。


“我知道。可这是第一次。我得亲自来。”林知夏说。


十二月中旬,评选结果出来了。“生如夏花”项目,进入了全国优秀案例名单。


消息传来那天,林知夏正在门诊坐诊。她看完最后一个病人,打开手机,看到了陈国栋发来的截图。


她的项目,评上了。


林知夏看着那张截图,手有些抖。她给陈国栋回了条消息:“老师,谢谢您。没有您,就没有今天的我。”


陈国栋回:“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。老师只是推了你一把。”


林知夏把手机贴在胸口。她看着窗外。天已经黑了。城市的灯光像一条条光带,在夜色中流淌。


她忽然觉得,所有的付出都值了。


28


那年冬天,林知夏把“生如夏花”带进了更多的乡村。


她买了一辆二手越野车,后座塞满了医疗设备和科普手册。每个周末,她都带着两个学生,开车去最偏远的乡镇做义诊。


有一次,她们去了一个海拔两千多米的山村。那里不通公路,车只能开到山脚。她和学生扛着设备,爬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。到了村里,天已经黑了。村长把她们安排在小学的教室里。课桌拼成床,硬邦邦的,硌得人浑身疼。


第二天一早,义诊开始。来检查的人排到了校门外。大多是四十多岁的农村妇女。她们中有很多人,一辈子都没做过妇科检查。有人甚至连“卵巢”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

林知夏一个一个地看。从早晨一直看到下午。中间只喝了几口水。学生劝她休息,她摆摆手:“我还行。继续。”


那天,她看了一百多个病人。其中有三个人,被初步判断为卵巢早衰。有一个,才二十八岁。


“林教授,这个姑娘二十八岁,卵巢就早衰了。我们跟她说了,她还不信。”学生小声说。


林知夏把那个姑娘叫过来。姑娘叫小翠,结了婚三年。一直没怀上。林知夏给她做了检查,又仔细问了病史。原来,小翠在工厂里干了六年,天天接触一些化学溶剂。这些溶剂对卵巢有毒性。


“小翠,你不能再回那个工厂了。”林知夏说。


“可我不去工厂,我能干啥?”小翠的眼睛红了。


“先治病。把你的身体调养好。然后你再学点别的技能。”林知夏说,“你还年轻。一切都来得及。”


小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
林知夏把她的联系方式记了下来。她决定,把农村育龄妇女的生殖健康,作为项目接下来重点关注的领域。


那天晚上,山村下了雨。林知夏躺在课桌拼成的床上,听着屋顶的雨声,很久没有睡着。她在想小翠。想那些在工厂里透支了健康的女孩。想那些在田地里累弯了腰的农妇。想那些因为生不出孩子而被婆家看不起的女人。


她想,她能做的,还有很多。


29


跨年夜,林知夏一个人在公寓里。


沈曼拉着老公去旅游了。父母在老家。她拒绝了所有的聚会邀请。不是不想去。就是想一个人待着。


她给自己倒了杯红酒,坐在阳台上。远处,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。楼下有人在喊“新年快乐”。风很冷,但她不想进屋里。


她翻出手机,给沈曼发了条消息:“新年快乐,曼曼。”


沈曼秒回:“新年快乐!你在哪?出来玩!”


林知夏回:“在家。一个人。挺好的。”


沈曼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:“你一个人过年,有什么好的。要不要我视频陪你?”


“不用。我想安静安静。”林知夏说。


沈曼回了个“OK”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发来一句:“知夏,明年会更好的。你值得所有美好的东西。”


林知夏笑了笑。她放下手机,抬头看着天空。那些烟花,一瞬即逝,却开得那么用力。像她这一年走过的路。


她想起周正阳。想起他那句刺耳的话。想起自己从谷底一步步爬起来的狼狈和倔强。


她想起方雪。想起宋梅。想起小翠。想起那些她帮助过的、和正在帮助的女人们。


她想起母亲。想起父亲。想起陈国栋。想起沈曼。


她想起自己。三十四岁。未婚。卵巢功能下降。可她的生命,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广阔。


她举起酒杯,朝着夜空,轻轻地碰了一下空气。


“新年快乐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

30


春天又来了。


三月的东江,到处都是新绿。林知夏的“生如夏花”项目,正式升级为省级公益项目。她的团队从五个人扩大到了三十多个人。她们还在东江市租下了一个固定场地,作为项目的服务中心。


方雪的儿子满岁了。宋梅的孩子也出生了。陈丽还在等待卵子捐赠。小翠离开了那家有毒的工厂,在林知夏的帮助下,去了一家商场做收银员。她的身体在慢慢恢复。医生说,再调理一年,就可以考虑自然受孕了。


所有的事情,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。


林知夏还是单身。她还是那么忙。但她的状态,和一年前完全不同了。她不再焦虑。不再自我怀疑。不再把“嫁不出去”当成一种失败。


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。


一个傍晚,林知夏走在校园里。春风很软,吹得路边的樱花纷纷扬扬。她停下脚步,仰起头。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和发梢上。


手机响了。她接起来。


“林医生,我是陈丽。我……我怀孕了。卵子捐赠的手术成功了。我……我要当妈妈了!”电话那头,陈丽哭得语无伦次。


林知夏站在樱花树下,笑了。


“恭喜你,陈丽。你终于等到了。”


“林医生,谢谢你。谢谢你没有放弃我。我……我们全家都谢谢你。”陈丽哭着说。


林知夏挂了电话,把手机握在手里。她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花的甜香。


她睁开眼睛,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蹲在不远处捡花瓣。小女孩抬起头,朝她笑了笑。


林知夏也笑了。


她走过了最冷的冬天。现在,春天来了。


她终于可以对自己说:


“林知夏,你很好。你不需要任何人来定义你的价值。你是一朵花。哪怕没人欣赏,你也要开得漂亮。”


她迈开步子,朝着夕阳的方向走去。


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。


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。


本故事均为虚构创作,人物、情节无现实原型,不影射任何真实个人与事件,请勿对号入座。内容仅为情感表达,不构成生活、情感指导,雷同纯属巧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