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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安排相亲,说对方是公务员可靠,见面竟是高中总抄我作业同学

陈屿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,正在单位食堂吃饭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轮,他才慢吞吞地掏出来,屏幕上“母后大人”四个字跳得格外急切。他叹了口气,筷子夹着的红烧肉悬在半空,对面的同事老周笑着问:“又是你妈催婚吧?”

陈屿无奈地扯了扯嘴角,把肉塞进嘴里,接了电话。

“儿子,这个周末你必须回来一趟。”母亲的声音不容商量,像极了她在菜市场跟人砍价时的气势,“你张阿姨给我介绍了一个姑娘,条件特别好,在银行工作,长得也漂亮,最主要的是她爸爸跟咱们家还有点渊源,你回来见见。”

陈屿嚼着肉,含含糊糊地说:“妈,我这个月都见了三个了,能不能消停消停?”

“消停什么消停?你今年都二十八了,隔壁老李家的孙子都会打酱油了,你连个对象都没有。我跟你说,这个姑娘是真的不错,人家是公务员,铁饭碗,比你那些什么互联网公司的强多了。”

陈屿差点被肉噎着。他放下筷子,喝了口水,压低声音说:“妈,我自己就是做互联网的,你说的好像我是无业游民似的。”

“那能一样吗?人家是体制内的,稳定,可靠,一辈子不用担心失业。你那工作说裁员就裁员,上次你们公司不是裁了一大批吗?”

陈屿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,每次跟母亲聊工作都能扯出一大堆道理来。他敷衍地应了几声,说周末回去,然后挂了电话。

老周在一旁笑着说:“又给你介绍公务员啊?你妈这执念够深的。”

陈屿苦笑着摇摇头。他母亲对公务员的执念,说起来还跟一段陈年往事有关。三十年前,他父亲本来有机会进体制内,结果因为某些原因没去成,后来下岗潮的时候吃了不少苦。从那以后,母亲就觉得天底下最靠谱的工作就是公务员,旱涝保收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,退休了还有养老金。这个观念根深蒂固地扎在她脑子里,谁劝都没用。

陈屿是程序员出身,现在在一家中型互联网公司做技术主管,收入其实不错,但在母亲眼里,总觉得不如公务员踏实。这几年她托人介绍的姑娘,十个里面有八个是体制内的,老师、医生、公务员,轮着来。陈屿倒也不排斥,但见了几个总觉得聊不到一块去。人家姑娘关心的是一些很实际的东西,房子买在哪个地段,车子什么牌子,公积金有多少,陈屿觉得这些东西当然也重要,但一上来就跟面试似的盘问,总让他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
周末一大早,陈屿就被母亲从床上拽了起来。母亲今年五十六岁,退休前是纺织厂的工人,做事风风火火的,说话嗓门大,但在儿子面前永远是一副操心操肺的样子。她把一套熨得笔挺的衬衫西裤扔在陈屿床上,说:“穿上穿上,别磨蹭,十点半见面,你早点到,别让人家姑娘等你。”

陈屿揉着眼睛坐起来,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,又看了看床上的衣服,说:“妈,就是见个面,不用穿这么正式吧?”

“你懂什么?第一印象很重要,人家是公务员,你得给人家留个好印象。你看看你那些T恤牛仔裤,跟个学生似的,哪像个要成家的样子?”

陈屿懒得争辩,换上了衬衫西裤。母亲又拿来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让他换上,然后围着他转了一圈,满意地点点头:“这才像样。走吧,我跟你一块去。”

“你也去?”陈屿哭笑不得,“妈,我都二十八了,相亲你还要跟着?”

“我不进去,就在外面等你。我得看看那姑娘长什么样。”

陈屿彻底无语了,只好由着她。

相亲的地点约在县城一家新开的咖啡馆里。这个小县城这几年变化不小,以前街上都是些老式的茶馆和面馆,现在咖啡店、奶茶店也开了好几家。陈屿开车带着母亲到了地方,母亲果然没进去,在街对面的一家包子铺坐下来,隔着玻璃窗远远地盯着咖啡馆的门口。

陈屿走进咖啡馆,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店里人不多,放着舒缓的轻音乐,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的香气。他提前到了十五分钟,要了一杯美式,一边喝一边翻手机。母亲在微信上发来一条消息:“到了吗?人来了没有?”他回了个“到了,还没来”,然后继续等。

大概过了十分钟,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,走进来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姑娘。陈屿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,那姑娘正低头整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,脸看不太清楚。她环顾了一下四周,目光落在陈屿身上,微微愣了一下,然后朝他走过来。

“你好,请问是陈屿先生吗?”姑娘的声音挺好听的,带着一点柔和的笑意。

陈屿站起来,正要礼貌地回应,却在看清对方脸的瞬间愣住了。这张脸他太熟悉了,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年,但有些人的长相就是刻在脑子里的。鹅蛋脸,眼睛不大但很有神,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,笑起来嘴角会微微上翘。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,一下子把他拽回了十年前那间闷热的高中教室里。

“沈若薇?”陈屿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
姑娘也愣住了,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然后眼睛慢慢睁大了,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:“陈屿?你是陈屿?那个……那个坐我后面的陈屿?”

“是坐你后面没错,但更重要的是……”陈屿忍不住笑了,“沈若薇,你可没少抄我作业啊。”

沈若薇的脸一下子红了,红得特别明显,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朵根。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了一下脸,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天哪,怎么会是你?张阿姨说给我介绍一个靠谱的男生,也没跟我说是你啊。”

“张阿姨也不知道咱俩认识吧。”陈屿笑着给她拉开椅子,“坐吧,这真是太巧了,我妈跟我说是个公务员,我还想呢,又是公务员,结果居然是你。”

沈若薇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,坐下来,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陈屿:“十年没见了吧?你变化挺大的,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真没认出来。”

“你倒是没什么变化,还是跟高中时候一样。”陈屿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。

沈若薇笑了笑,说:“怎么可能,都十年了,老了不少。你怎么样,现在在做什么?”

“我在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,做技术这块。”陈屿说,“你呢?我妈说你是公务员?”

“嗯,在市财政局上班,考了两年才考上的。”沈若薇说着,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无奈,“其实也没什么意思,就是图个稳定。”
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忍不住笑了。笑完之后,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,原本那种相亲特有的尴尬和拘谨消散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别重逢的亲切感。

陈屿招呼服务员过来,给沈若薇点了一杯拿铁。等咖啡的间隙,两个人开始聊起高中时候的事情,那些尘封了十年的记忆一点点被翻了出�。

陈屿和沈若薇是县一中的同班同学,准确地说,是前后桌。陈屿坐在沈若薇后面,从高一到高三,整整三年。那时候的陈屿是个典型的学霸,数理化特别好,每次考试都在年级前十名。沈若薇的成绩也不差,但理科是她的短板,尤其是数学和物理,总是拖后腿。他们的班主任是个教数学的老头,特别严厉,作业布置得又多又难,做不完或者做错了都要罚站。沈若薇为了不被罚,经常在早自习的时候转过头来抄陈屿的作业。

“你那时候可没少求我。”陈屿笑着说,“每次都是早自习,掐着点来,一坐下就转过来,‘陈屿,数学作业借我看看’,连个请字都不说。”

沈若薇不好意思地低下头,用勺子搅着杯子里的咖啡:“那时候脸皮厚嘛,反正你就坐我后面,不找你找谁?而且你每次都给我抄,也不说什么。”

“我能说什么?你那时候多凶啊,我要是不给你抄,你就用圆规戳我后背。”

“我哪有!”沈若薇瞪大眼睛,随即又笑了,“好吧,可能是有那么一两次。但你这个人也有问题啊,明明作业都写完了,非要藏着掖着,我问你借你还磨磨蹭蹭的。”

两个人说着说着,就笑成了一团。那些年少时的琐碎小事,在十年后重新提起,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。那是属于青春期的、再也回不去的时光,承载着太多纯粹而美好的东西。

陈屿记得那时候的沈若薇梳着马尾辫,校服总是洗得很干净,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。她坐在他前面,有时候上课上到一半会转过头来借橡皮或者问一道题,长发扫过他的桌面,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气。那时候的陈屿对她是有好感的,但他从来没说过,或者说,那个年纪的男生都不太会表达,只会用笨拙的方式引起女生的注意,比如故意不借她作业,等她多求几句才慢悠悠地拿出来。

“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数学竞赛,你抄我的卷子被老师抓住了?”陈屿突然想起来。

沈若薇立刻捂住了脸:“别说了别说了,那是我整个高中最丢人的一次。”

那件事发生在高二。学校组织数学竞赛,陈屿和沈若薇都被选上了。考试的时候,沈若薇坐在陈屿旁边,有一道大题她实在做不出来,就偷偷瞄了陈屿的卷子。结果被监考老师抓了个正着,两个人都被叫到了办公室。陈屿倒是没什么事,老师知道他成绩好,不相信他会主动给别人抄。但沈若薇被狠狠批评了一顿,差点取消竞赛资格。后来是陈屿去找老师求情,说那道题是他主动把卷子往旁边放的,不怪沈若薇。

“你那时候为什么要帮我顶?”沈若薇放下手,认真地看着陈屿,“我一直想问你这个问题,但后来毕业了就没机会了。”

陈屿想了想,说:“我也不知道,可能就是觉得,你抄了那么多回都没事,这次被抓了,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扛。”
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但沈若薇听了之后,眼神微微变了一下。她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,没有再说什么。

两个人又聊了很多,从高中同学的去向聊到各自的大学生活,再到毕业后的工作经历。陈屿大学学的是计算机,毕业后在省城的一家互联网公司从最基层的程序员做起,一步一步做到了技术主管。沈若薇学的是会计,毕业后考了两年公务员,最终考进了市财政局,做着一份稳定但说不上喜欢的工作。

“其实我挺羡慕你的。”沈若薇说,“你做的那个行业多有意思,能做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来。不像我,每天就是整理报表、审核数据,日复一日的,感觉人生都被格式化了。”

陈屿有些意外地看着她。在他的印象里,沈若薇一直都是那种开朗乐观、随遇而安的女孩,高中的时候不管成绩怎么被理科拖后腿,她都能笑嘻嘻地面对。现在听她这么说,好像骨子里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。

“其实我也有羡慕你的地方。”陈屿说,“稳定没什么不好,我这种工作看着收入高,但压力也大,每天加班到半夜是常态,有时候项目上线,熬通宵都是常事。而且互联网行业变化太快了,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,确实不如体制内有安全感。”

沈若薇摇了摇头:“安全感这种东西,看你怎么理解了。我现在是稳定,但有时候觉得这种稳定像温水煮青蛙,把人慢慢磨得没了棱角。你不知道,我现在每天做着一样的表格,见着一样的人,说着一样的话,有时候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,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一眼就能望到头了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甘和迷茫。陈屿看着她,突然觉得这个女孩比高中时候多了一层什么东西,不,现在应该说是女人了。十年的时光在她脸上留下了一些痕迹,但更多的是一种气质上的变化,从当年那个大大咧咧的小姑娘,变成了一个有想法、有感受的成熟女性。

两个人聊了将近两个小时,完全超出了正常相亲的时间。直到咖啡馆的服务员过来加水,他们才发现已经快一点了。陈屿看了一眼手机,母亲已经发了好几条消息:“怎么样了?人还不错吧?”“你要是不好意思说,我进去看看?”“儿子,回个话啊!”

陈屿赶紧回了一条:“挺好的,别进来。”

沈若薇也看了一眼手机,笑着说:“张阿姨也给我发消息了,问我感觉怎么样。我怎么回啊?”

陈屿看着她的笑容,心里突然跳了一下。他说:“你就说……挺好的。”

沈若薇低头打字,发完之后抬起头来,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,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。这种微妙的氛围在空气里弥漫开来,跟刚才聊高中往事时的轻松不同,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“那个……时间不早了,要不一起吃个午饭?”陈屿提议。

沈若薇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
两个人走出咖啡馆的时候,陈屿下意识地朝街对面看了一眼。母亲正坐在包子铺里,伸长脖子往这边看,看到他们走出来,立刻装作低头吃包子的样子。陈屿在心里叹了口气,带着沈若薇往旁边的一家餐厅走去。

吃饭的时候,两个人又聊了很多。陈屿发现沈若薇比高中时候安静了不少,说话不紧不慢的,每一句都好像经过了思考。但偶尔笑起来的时候,那种爽朗的感觉又跟当年一模一样。他还发现沈若薇是一个很善于倾听的人,他说起工作上的事情,她听得很认真,问的问题也都在点子上,虽然不是计算机专业的,但理解能力很强。

“你妈妈是不是特别希望你找个公务员?”沈若薇突然问。

陈屿愣了一下,然后无奈地笑了:“你看出来了?”

“张阿姨跟我妈说的时候,特意强调了你是‘优质男青年’,让我一定要抓住机会。我就猜到你家里可能比较看重这个。”沈若薇的语气很平和,没有嘲讽的意思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“我妈对公务员确实有执念。”陈屿坦诚地说,“她觉得体制内稳定可靠,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,她那一代人经历过太多不确定的东西了。”

沈若薇点点头:“我理解。其实很多父母都这么想,我爸妈也是,当年我考公务员就是他们的主意,说女孩子嘛,有个稳定的工作好找对象。结果现在工作稳定了,又开始催婚了。”

“看来同是天涯沦落人啊。”陈屿笑了。

“可不是嘛。”沈若薇也笑了,“不过说实话,我没想到今天会遇到你。这大概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巧的事了。”

“是好还是不好?”陈屿问。

沈若薇歪着头想了想,说:“说不上来,反正挺意外的。不过至少不用像跟陌生人相亲那样,互相试探来试探去的。咱们知根知底的,你也知道我高中时候抄过你作业,我也知道你数学竞赛帮我顶过锅,这层关系比相亲介绍的那种要自然多了。”

陈屿点点头,觉得她说得有道理。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,然后交换了微信和手机号码。沈若薇说她下午还有点事,要先回去,陈屿就送她到餐厅门口,看着她打了一辆车离开。

车开走之后,陈屿站在路边发了一会儿呆。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包子铺出来了,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,拍了他一下:“怎么样怎么样?人家姑娘对你有意思吗?”

陈屿被吓了一跳,回头看到母亲满脸期待的表情,无奈地说:“妈,你这是盯了一上午啊?”

“废话,我儿子的终身大事我能不上心吗?”母亲理直气壮地说,“我看这姑娘长得挺周正的,气质也好,你们聊了这么久,应该有戏吧?”

“还行吧,就是……”陈屿犹豫了一下,决定说实话,“妈,你知道她是谁吗?”

“谁啊?”

“我高中同学,沈若薇。坐在我前面那个,你以前去开家长会应该见过。”

母亲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就是那个老抄你作业的姑娘?哎呀,这不是缘分吗?知根知底的多好啊!”

陈屿就知道母亲会是这个反应。他没多说什么,只是笑了笑,说先回家吧。回去的路上,母亲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个姑娘有多好,说人家是公务员,又是老同学,简直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了。陈屿开着车,一边应着母亲的话,一边想着沈若薇刚才说的那句“一眼就能望到头”的话,心里有了一些复杂的感受。

沈若薇坐在出租车里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心里也是百感交集。她怎么也没想到,张阿姨口中那个“有房有车、事业有成”的相亲对象,居然是陈屿。

她对陈屿的记忆,其实比她自己愿意承认的要深刻得多。高中三年,她坐在他前面,每天转过头去借作业、问题目,那些看似寻常的互动,在她少女时期的心里,其实是有着特殊意义的。她知道陈屿学习成绩好,但从来不炫耀,别人问他题目他都耐心解答。她还知道他偷偷在课桌底下看武侠小说,被老师抓到过好几次。她知道他喜欢吃学校门口那家牛肉面,每周五放学都会去吃一碗。这些关于他的细节,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起过,但它们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存放在记忆的角落里,十年都没有褪色。

数学竞赛那件事,她一直记在心里。那天被老师抓到的时候,她吓得脸都白了,生怕被取消竞赛资格,回家没办法跟父母交代。是陈屿站出来说,是他主动把卷子往旁边放的,不关她的事。老师当然不信,但看他态度诚恳,也就没有再追究。那天放学后,她在教室门口等他,想跟他说声谢谢,但他背着书包走出来的时候,只是冲她笑了笑,说了一句“下次小心点”,然后就走了。她站在原地,看着他瘦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
那种感觉,后来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。只是那时候高中已经结束了,大家各奔东西,连个告别都没有好好说过。

出租车停在了她住的小区门口。沈若薇付了钱下车,踩着高跟鞋走在小区的水泥路上,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咖啡馆里的场景。陈屿比高中时候壮了一些,肩膀宽了,下巴的线条也硬朗了,不再是当年那个瘦瘦的、有点驼背的少年了。他说话的方式也变了,更沉稳,更有条理,但偶尔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弯起来的弧度还是跟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
她走进家门,换了拖鞋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坐在沙发上发呆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陈屿发来的微信:“今天很高兴见到你,有空再聚。”

她看着这条消息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删掉又打,最后回了一句:“我也是,有空联系。”

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,仰头靠在沙发背上,盯着天花板出神。她想起自己这些年,大学四年在省城读了一个普通的本科,毕业后回到市里,考了两年公务员,进了财政局,然后就是日复一日的报表和会议。期间也谈过一个男朋友,是财政局里的同事介绍的,相处了半年,最后因为各种原因分手了。那之后就一直单着,父母急得不行,到处托人介绍,她已经相了不下十次亲了,每次都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,见完面吃顿饭,加个微信聊几天,然后不了了之。
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陈屿的出现,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平静无波的生活里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记忆和情感,一下子被翻了出来,让她有些不知所措。

她拿起手机,翻到陈屿的朋友圈,一条一条地往下看。他发的东西不多,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内容,偶尔有几张旅游的照片,还有他养的一只橘猫。照片里的他看起来生活得很充实,阳光灿烂的样子。她在一张他抱着猫的照片上停住了目光,那张照片里的他穿着家居服,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猫趴在他腿上,画面温馨得让她心里微微一动。

她意识到自己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太久,赶紧关掉了手机,起身去厨房准备午饭。切菜的时候,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,她的思绪却完全不在这上面。她在想陈屿今天说的那些话,他说互联网行业压力大、不稳定,但他做得很投入,说起工作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,那是她很久没在自己身上看到过的东西。她想起自己每天走进财政局那栋灰扑扑的大楼时的心情,平静,或者说,麻木。那种感觉就像一潭死水,表面看着风平浪静,底下什么也没有。

她突然有些羡慕陈屿,不,不是羡慕,是欣赏。欣赏他在十年之后,依然保有一种对生活的热情,那热情不是少年人的冲动,而是一种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沉淀下来的笃定。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缺失的东西。

午饭做好的时候,母亲打来了电话。张阿姨已经跟她汇报过了,说两个人聊了快两个小时,看起来有戏。母亲在电话那头兴奋得不行,一个劲地问她觉得陈屿怎么样。沈若薇敷衍了几句,说还行,母亲立刻开始安排下一步:“你要是觉得还行就多接触接触,张阿姨说他妈也特别满意,两边家长都看好,你们就抓紧点,别拖了。”

沈若薇听着母亲的唠叨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她知道母亲是关心她,但这种关心有时候让她喘不过气来。好像在所有人眼里,结婚就是一件必须尽快完成的任务,至于两个人合不合适、有没有感情基础,反而成了次要的东西。

她挂了电话,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寡淡的饭菜,脑海里又浮现出陈屿下午送她上车时的样子。他站在路边,穿着那件熨得过于平整的白衬衫,被风吹得头发有点乱,冲她摆了摆手,嘴角挂着一抹温暖的笑意。那个画面就这样定格在了她的脑海里。
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陈屿和沈若薇每天都在微信上聊天。起初是互相试探着聊一些日常的事情,吃了什么、今天工作忙不忙之类的,慢慢地就开始聊一些更深的话题了。陈屿给她讲了自己大学时创业失败的经历,那段时间他欠了十几万的外债,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了三个月的泡面,瘦了二十斤。沈若薇听了之后很震惊,她说完全看不出来他是经历过这些的人。陈屿说都过去了,现在回头看,那些经历反而成了最宝贵的财富。

沈若薇也跟他讲了自己的事情。她说她其实一直不太喜欢会计这个专业,当年是父母帮她选的,她真正感兴趣的是画画。高中的时候她学过两年素描,画得还不错,但父母觉得学艺术没出息,硬是让她放弃了。后来她偷偷在网上报了一个插画课程,利用业余时间学了一年多,现在已经能接一些简单的商稿了。陈屿听了很惊讶,让她发几张画过来看看。她发了几张过去,陈屿看了之后赞不绝口,说她的画风很独特,有一种安静的力量。

“你为什么不考虑把画画当成职业呢?”陈屿问。

沈若薇沉默了很久,才回了一句:“哪有那么容易,我都二十六了,从头开始做插画师,收入不稳定,父母也不会同意。而且公务员这个身份,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,它像一件穿在身上的外套,脱不下来了。”

陈屿能感受到她文字里的那种矛盾和挣扎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过去。

周五的晚上,陈屿从省城开车回了县城。其实他本来没打算回来的,但母亲打电话说家里水管坏了,让他回来修。他开车两个小时到家,发现水管好好的,一点问题都没有。母亲笑呵呵地说:“修什么水管,我是让你回来约那个姑娘出去。你张阿姨说了,人家姑娘周末有空,你主动点。”

陈屿哭笑不得,说:“妈,你这套路也太深了吧?”

“什么套路不套路的,我这叫关心。”母亲理直气壮地说,“人家姑娘多好啊,你别端着,赶紧约。”

陈屿其实本来就有这个打算,只是被母亲这么一催,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。他给沈若薇发了条微信,问她周末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。沈若薇很快就回了,说好啊。

他们约在县城新开的一家日料店见面。陈屿提前到了,选了一个安静的位置坐下。沈若薇到的时候,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,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,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知性。她坐下的时候,陈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。

“你今天跟上次不太一样。”陈屿说。

“哪里不一样?”

“上次穿得比较正式,这次看起来轻松一些。”陈屿想了想,“更好看了。”

沈若薇的脸微微一红,低下头翻菜单,装作没听见。

吃饭的时候,两个人聊起了高中的班主任,那个教数学的老头。沈若薇说他去年退休了,学校给他办了一个欢送会,好多以前的学生都回去了。陈屿说他不知道这事,不然也回去看看。沈若薇说她当时就想过,如果陈屿在的话,老师一定会提起数学竞赛那件事。

“那件事老师后来其实看出来了。”沈若薇说,“毕业那天我去办公室找他,他说陈屿那个小子,为了你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了,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?我当时听了特别不好意思。”

“老师说了什么?”陈屿有些好奇。

“他说,年轻人嘛,有点小心思很正常,只要不走歪路就行。”沈若薇说完,抬头看着陈屿,“所以我一直想问你,你那时候,是不是对我有那个意思?”

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,陈屿正在夹一块三文鱼,筷子顿了一下。他没想到沈若薇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,但他看着她的眼睛,发现她的目光清澈而坦荡,并不是在试探或者开玩笑。

他放下筷子,认真地说:“有。”

沈若薇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,但她没有追问下去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低头继续吃东西。气氛变得有些微妙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,反而像是一种默契。

吃完饭之后,陈屿提议去河边走走。县城有一条小河穿城而过,河两边修了步道,晚上有很多人在那里散步。初秋的晚风已经有了凉意,河面上倒映着岸边的灯光,波光粼粼的,很好看。

两个人沿着河岸慢慢地走,偶尔有跑步的人从旁边经过。沈若薇穿着高跟鞋,走得不快,陈屿就配合着她的步伐,两个人并排走着,肩膀偶尔碰到一起。

“陈屿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沈若薇突然开口,“如果那次相亲遇到的不是我,是别的公务员姑娘,你会怎么样?”

陈屿想了想,说:“大概就是客客气气吃顿饭,然后回去跟家里说不太合适吧。”

“为什么?你不是不排斥相亲吗?”

“是不排斥,但我对这种纯粹以条件匹配为目的的相亲,其实挺疲惫的。”陈屿说得很坦诚,“两个人坐在一起,互相报户口,你家几套房,我月薪多少,你公积金多少,我爸做什么的,好像在谈一笔交易。我知道这些东西在婚姻里很重要,但它不应该是全部。”

沈若薇静静地听着,点了点头。

“但是你不一样。”陈屿继续说,“我们之间有共同的高中记忆,有一些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小事情。这些东西看起来没什么用,但它是一段关系的底色。哪怕这么多年没见,坐在一起也不会觉得陌生。”

沈若薇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。河面上的灯光映在她的眼睛里,亮晶晶的。

“陈屿,那天回去以后我想了很久。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“我在想,如果十年前你没有帮我顶那件事,我大概对你的印象也不会这么深。后来我慢慢明白了,我之所以一直记着你,不是因为那件事本身,而是因为那个愿意帮我扛的人,是你。”

陈屿看着她,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够好。他看着她微仰的脸,看着那颗鼻梁上的小痣,看着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阴影,十年前的记忆和眼前的画面重叠在一起,让他有些恍惚。

“若薇……”他叫了她的名字,没有带姓氏。

沈若薇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。

就在这时,陈屿的手机突然响了,铃声在安静的河边显得格外刺耳。他掏出手机一看,是公司技术部的紧急电话。他犹豫了一下,对沈若薇说了声抱歉,接起了电话。

电话那头传来了急促的声音:“陈哥,线上服务器出问题了,核心数据库宕机了,现在整个平台都挂了!”

陈屿的脸色瞬间变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对着电话说:“别慌,把日志发给我,我马上处理。”

他挂了电话,满脸歉意地看着沈若薇。沈若薇刚才也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,连忙说:“工作要紧,你快去处理吧。”

“对不起,我得找个地方用电脑。”陈屿焦急地环顾四周。

“去我家吧,就在附近,有网络。”沈若薇毫不犹豫地说。

陈屿愣了一下,但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。他点了点头,跟着沈若薇快步离开了河边。

沈若薇的家离河边确实不远,走路十分钟就到了。她住的是一个老旧但干净的小区,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装修简洁但很温馨。客厅的墙上挂着她自己画的画,几幅风景的水彩,安静地装点着屋子。

陈屿没顾得上细看,在沈若薇的指引下把笔记本电脑放在餐桌上,插上电源,连上网络,开始紧张地工作起来。他登录远程服务器,查看日志,定位问题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。沈若薇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旁边,然后安静地坐在沙发上,不去打扰他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陈屿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他的眉头紧锁着,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一行行滚动的代码。这次的问题比预想的要严重,数据库崩溃的同时还导致了部分数据不一致,需要手动修复。他一边操作一边跟团队语音沟通,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气很果断。

沈若薇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。工作中的陈屿和平时很不一样,他全神贯注的样子有一种专注的力量,每一个指令都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拖沓。她突然明白了那天在咖啡馆里,他说起工作时眼里的那道光是从哪里来的了。那是一个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投入全部热情时,自然散发出来的光芒。

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,陈屿终于长出了一口气,靠在了椅背上。数据库恢复了,服务也在逐步重启。他对着耳机说了一句“辛苦了,后续监控盯紧一点”,然后关掉了语音。

他转过头,看到沈若薇正靠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目光并不在书上,而是在看他。

“修好了?”沈若薇问。

“嗯,暂时稳定了。”陈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脸上写满了疲惫,“对不起,本来说好陪你散步的。”

“说什么呢,工作重要。”沈若薇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“你要不要吃点东西?我煮碗面给你。”

陈屿本来想说不用麻烦了,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,他只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
沈若薇走进厨房,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青菜,动作麻利地开始煮面。陈屿坐在餐桌旁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,暖黄的灯光照在她身上,锅里的水汽升起来,模糊了她的轮廓。他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,好像这个小小的屋子里,装着的就是他一直想要的那种烟火气。

面很快就煮好了,清汤挂面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旁边摆了几根青菜。简单的食材,但闻起来特别香。陈屿拿起筷子吃了一口,忍不住赞叹:“好吃。”

沈若薇在他对面坐下来,看着他吃面,眼神里带着一点温柔的满足。她自己也盛了一小碗,慢慢地吃着。

“你平时加班多吗?”沈若薇问。

“多,经常的事。”陈屿边吃边说,“有时候项目上线,熬到凌晨三四点都是正常的。我们这个行业就是这样,看着收入还行,其实是拿时间和身体换的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还这么投入?”

陈屿停下筷子,想了想说:“可能是因为我喜欢吧。写代码这件事,其实挺有意思的,你写出来一段逻辑,它按照你的想法跑起来,那种感觉很爽。而且做互联网能看到实实在在的用户反馈,你做的东西被人用着、认可着,那种成就感是别的替代不了的。”

沈若薇点点头,若有所思。

“你呢?”陈屿问,“你喜欢你现在的工作吗?”

沈若薇低头搅着碗里的面条,沉默了一会儿才说:“说不上喜欢,也说不上讨厌。就是一份工作,能养活自己,能让父母放心。至于其他的……可能是我自己也没想清楚到底要什么吧。”

陈屿看着她,察觉到她话语里的迷茫和无奈。他没有追问下去,只是说了一句:“慢慢来,总会想清楚的。”

吃完面之后,时间已经不早了。陈屿看了一眼表,快十一点了。他站起来说要走,沈若薇送他到门口。临别的时候,两个人都有些欲言又止。最后还是沈若薇先开了口:“今天虽然出了点意外,但我觉得挺好的。”

“什么挺好的?”

“看到你工作的样子。”沈若薇微微笑了,“跟平时很不一样,挺帅的。”

陈屿被她这句话说得耳朵有点发烫。他不太习惯被人当面夸,尤其还是沈若薇。他挠了挠头,说:“那下次好好补偿你,不受打扰地陪你散步。”

“好。”沈若薇点头。

陈屿下楼之后,沈若薇站在窗边看着他走出楼道,上了车。车灯亮起来,照亮了小区里一小片空地,然后缓缓驶出了大门。她放下窗帘,靠在窗边,心里有一种久违的悸动,像是平静湖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
她回到餐桌前收拾碗筷,看到陈屿坐过的那把椅子,想起他刚才专注工作的样子,想起他吃面时说“可能是因为我喜欢吧”时眼睛里的光。她突然觉得,这个男生的世界比她想得要丰富得多,他有自己的热爱和追求,经历过低谷也爬了起来,他身上有一种踏实的、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
而她自己呢?她环顾着这间安静的小屋,墙上的画落了一层薄薄的灰,她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拿起画笔了。每天重复着一样的工作,见着一样的人,说着一样的话,时间像流水一样滑过去,却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
她走到画架前,掀开蒙在上面的布。画架上夹着一张画了一半的风景,是一年前她跟闺蜜去古镇玩的时候画的,回来后一直没画完。她拿起铅笔,在调色盘里挤了一些颜料,深吸一口气,开始继续画。画笔落在纸上的声音轻柔而有节奏,她的心也跟着慢慢安静下来。

这一夜,两个人都有了各自的思绪。陈屿开车回去的路上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河边那个没说完的场景。他想,如果那通电话没有打进来,他大概会把藏在心里十年的话说出来。但也许还不是时候,太快了反而不好。他们中间隔了十年的空白,需要时间去填补,去重新认识和了解对方。好在,他们有这个时间。

回到家的时候,母亲已经睡了,客厅里给他留了一盏小灯。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,躺在床上,给沈若薇发了一条微信:“我到家了,晚安。”几秒钟后,手机屏幕亮起来,那边回了一句:“晚安,陈屿。”

很简单的四个字,但他盯着看了很久,然后关掉手机,在黑暗中嘴角带着笑意,慢慢睡着了。

陈屿睁开眼的时候,窗外天已经大亮了。他翻了个身,摸到手机看了一眼,早上七点半。屏幕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新消息。他点开沈若薇的对话框,昨晚那句“晚安,陈屿”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。他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钟,觉得一个标点符号都能让人心里软一下,这件事本身就很不正常。

他起床洗漱,走到客厅的时候,母亲正坐在餐桌旁边剥毛豆,看到他出来,眼睛立马亮了。

“昨晚怎么样?”

陈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,给自己倒了一杯,装作没听懂:“什么怎么样?”

“你别跟我装。”母亲放下毛豆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“你张阿姨都跟我说了,若薇她妈打电话过来,说若薇回去以后心情特别好,还画了半宿的画。人家姑娘都这样了,你这边什么情况?”

陈屿喝了口牛奶,靠在厨房门框上,想了想说:“妈,我跟若薇高中的时候就认识,这事儿不能按普通相亲那套来。我们中间隔了十年,不是说见两面就能定下来的。”

母亲看着他,少见地没有立刻反驳。她低下头继续剥毛豆,剥了几颗才说:“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,也就见了三面。第一面在纺织厂的食堂,第二面在电影院,第三面他就拎着两瓶酒上我家了。你外公拎着扫帚把他打出去的。”

陈屿乐了:“还有这事儿?你没跟我说过。”

“有什么好说的。”母亲嘴上这么说,嘴角却带了点笑意,“你爸那个人,嘴笨,不会说话,但你外公打他的时候他愣是没躲,站在院子里挨了好几下。后来你外公问他为什么不躲,他说,我要娶你闺女,挨几下算什么。”

陈屿安静地听着,脑海里浮现出父亲年轻时的样子。父亲去世得早,他上初二那年走的,肝病,走的时候才四十几岁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母亲很少主动提起父亲,偶尔说到了,语气也是淡淡的,但陈屿知道,她心里一直装着那个人。

“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要你学你爸。”母亲把剥好的毛豆放进碗里,抬起头看着他,“我是想告诉你,感情这种事,看对了眼就不用拖。你们年轻人现在讲究什么磨合、了解,我不懂那些,但我知道,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不好,一两面就能看出来。若薇这个姑娘,我看行。”

陈屿把杯子里的牛奶喝完,走过去在母亲对面坐下,认真地说:“妈,我也觉得她挺好的。但正因为觉得好,我才不想着急。她现在的状态……怎么说呢,她好像对自己现在的生活不太满意,有些事情没想清楚。我不想在她还没准备好的时候推她。”

母亲看着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。她大概没想到儿子会想得这么细。过了一会儿,她点了点头,说:“你自己看着办吧,我不管了。”说完端着毛豆进了厨房。

陈屿知道母亲说“不管了”就是还会管的意思,但他没有戳破。他回到房间换了衣服,准备回省城。周末过完了,明天还要上班。

开车回去的路上,他收到了沈若薇的微信。是一张照片,拍的是她昨晚画完的那幅风景画,古镇的小桥流水,色调柔和,笔触细腻。下面跟了一行字:“昨晚画完的,谢谢你给我灵感。”

陈屿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回了一句:“画得真好,挂在墙上一定很好看。”

很快那边又回过来:“等你下次来,给你看实物。”

陈屿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他觉得“下次”这个词用得特别好,既没有约定具体的时间,又留了一个确定的期待。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,继续开车。上了高速之后,窗外的风景变得单调起来,一大片一大片的农田和远处模糊的山影。他的思绪也跟着飘远了。

他想起高中时候的一件事。高二上学期,学校组织秋游,去的是县城外面的一座山。那时候沈若薇晕车,坐在大巴最后一排,脸白得跟纸似的。陈屿坐在前面,隔了两排座位,回头看到她那个样子,就从包里翻了一盒薄荷糖,让同学传了过去。沈若薇接过去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,冲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他记了很久。

后来秋游结束回到学校,沈若薇把剩下的半盒薄荷糖还给他,说谢谢你。他说不用还了,你留着吧。沈若薇说那不行,这是你的东西。两个人推让了半天,最后各退一步,一人一半。那半盒薄荷糖陈屿一直放在书包里,直到学期结束都没舍得吃完。

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十年了,但想起来的时候,画面依然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一样。陈屿有时候觉得,人的记忆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,那些你以为早就忘了的细节,其实一直藏在某个角落里,等着一个契机被重新翻出来。而沈若薇就是那个契机。

到了省城的住处,已经是中午了。陈屿租的房子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五楼,没有电梯,但胜在离公司近,走路十五分钟。他爬上楼,打开门,那只叫“年糕”的橘猫正趴在沙发上晒太阳,看到他进来,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,又闭上了。

陈屿走过去撸了一把猫头,然后坐在沙发上,给沈若薇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到了。”

沈若薇回了一个“嗯”,然后问:“你下午干嘛?”

“收拾一下屋子,明天上班。你呢?”

“在家待着,没什么事。”

陈屿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最后发出去的是:“要不要打个电话?”

消息发出去之后,他盯着屏幕等了几秒钟,心里居然有点紧张。这种紧张感让他觉得好笑,他一个二十八岁的大男人,什么场面没见过,居然因为要给一个姑娘打电话而心跳加速。

手机响了,是沈若薇打过来的。陈屿接起来,听到那边轻轻的呼吸声,还有一点细微的背景音,像是风吹动窗帘的声音。

“你在干嘛呢?”陈屿问。

“坐在窗台上。”沈若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,带着一种慵懒的质感,“今天太阳挺好的,晒得人想睡觉。”

“那你睡啊。”

“睡不着。昨天晚上其实没睡好。”

“怎么了?”

沈若薇沉默了两秒钟,然后说:“想事情。”

陈屿没有追问她在想什么事情,因为他大概能猜到。他换了个姿势靠在沙发上,年糕不满地喵了一声,从沙发上跳了下去。

“你养的那只猫,叫什么名字?”沈若薇问。

“年糕。因为它刚来的时候特别小一团,白白的,软软的,像块年糕。”

“我能看看它吗?”

陈屿开了视频通话。屏幕里出现了沈若薇的脸,她扎了一个松散的丸子头,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居服,坐在窗台上,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她脸上落了一层柔和的光。陈屿把镜头对准年糕,那只胖猫正蹲在猫爬架上舔爪子,对镜头完全不理。

“好可爱。”沈若薇的声音里带着笑,“它多大了?”

“三岁多了,是我从小区里捡的。那时候它大概两三个月大,浑身脏兮兮的,躲在垃圾桶旁边。我给了它半根火腿肠,它就跟着我上楼了,赶都赶不走。”

“跟你还挺像的。”沈若薇说。

“哪里像?”

“看着高冷,其实心软。”

陈屿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,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。屏幕里的沈若薇正托着腮看他,眼神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。

“你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陈屿问。

“下午想去一趟书店,买几本插画方面的书。我报的那个线上课程下个月要交毕业作品了,我想好好准备一下。”

“什么主题的?”

“自由选题,我想画一组关于旧时光的系列,画一些我记忆中印象深刻的地方。高中学校、老家那条街、还有小时候经常去的那个公园。”

陈屿听着她的描述,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地点的样子。他说:“你要是需要素材,我可以帮你拍一些照片。高中学校我回老家的时候还能进去吧?”

“应该可以,门卫大叔很好说话的。不过……”沈若薇顿了一下,“其实我更想自己回去看看,画出来的东西才有感觉。”

“那就回去看看呗,又不远。”

沈若薇没有接话,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,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。陈屿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,但没有追问。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别的,然后挂了电话。

陈屿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靠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。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跳了上来,在他腿上蜷成一团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他摸着猫的背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若薇刚才那个表情的变化。她说到“回去看看”的时候,明显犹豫了。那个犹豫里藏着什么东西,他暂时还看不清楚。

晚上,陈屿约了好友周磊吃饭。周磊是他大学室友,毕业后也留在省城,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。两个人关系很好,隔三差五就会约着出来喝一杯。

他们在公司附近的一家烧烤摊坐下,点了些烤串和啤酒。周磊上来就问:“听说你回老家相亲去了?怎么样,这次是老师还是护士?”

“公务员。”陈屿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。

周磊露出一个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:“你妈这辈子就跟公务员杠上了。见了没?什么情况?”

陈屿把遇到沈若薇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。周磊听得眼睛越睁越大,最后拍了一下桌子:“这也太巧了吧?高中同学?抄你作业那个?”

“你小声点。”陈屿看了看周围。

周磊压低声音,但表情还是很兴奋:“那你还犹豫什么?这不是老天爷给你安排的缘分吗?高中就喜欢人家,现在又遇上了,你还等什么?”

“我没犹豫。”陈屿喝了口啤酒,“我就是觉得,有些事情不能太急。她现在状态有点复杂,好像对自己的人生方向不太确定。我不想因为我的出现打乱她自己的节奏。”

周磊看着他,眼神变得认真了一些:“兄弟,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,你做事一直都挺稳的,但感情这件事,太稳了反而不好。她不确定,你可以帮她确定。你觉得她需要时间,但时间这东西,等着等着就没了。”

陈屿没说话,低头转着手里的啤酒杯。

周磊又开了一瓶啤酒,给他倒满,换了个轻松的语气说:“不过说实话,你能遇到她,是真的运气好。你看看现在相亲市场上那些,上来就问房车存款的,跟谈生意似的。你们这种有共同记忆的,基础就不一样。”
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陈屿说,“所以我不想搞砸了。”

“搞不砸的。”周磊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,“你就正常相处,该约约,该聊聊,别想太多。感情这东西,它不是做项目,不需要你规划得那么清楚。”

陈屿点了点头,跟周磊碰了杯,把啤酒一饮而尽。

吃完饭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。陈屿洗了澡躺在床上,翻开沈若薇的朋友圈。她今天下午发了一条动态,是一张书店的照片,配了一行字:“买到了想要的书,开心。”照片里是她手里拿着的一本插画集,手指修长,指甲剪得很干净,没有涂指甲油。

他点了个赞,然后给她发了条消息:“买了什么书?”

沈若薇很快回过来:“一本国外插画师的画集,还有一本讲色彩理论的。你吃饭了没?”

“吃了,跟朋友吃的烧烤。”

“烧烤好啊,我也想吃。不过这边没什么好吃的烧烤店。”

“下次你来省城,我带你去吃。有一家特别好吃,我跟我朋友常去。”

“好啊。”沈若薇回得很快,后面还跟了一个笑脸的表情。

陈屿看着那个笑脸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他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发过去:“若薇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今天下午说到回老家看看的时候,好像有点不高兴。是有什么事情吗?”

这一次,沈若薇没有马上回。陈屿看着对话框上方的“对方正在输入”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,反复了好几次。他心里有些后悔,觉得自己是不是问得太急了。

过了大概两分钟,沈若薇的消息才过来,不长,但陈屿看了好几遍。

“也没什么大事,就是不太想回去。之前我爸妈一直想让我调回县里工作,说离家近,方便照顾。我拒绝了。为这件事跟他们闹得不太愉快。所以每次说到回老家,我心里就有点堵。”

陈屿想了想,回了一句:“你没有错。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。”

“可是我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生活到底是什么。”沈若薇这句话发得很快,“我羡慕你知道自己喜欢什么,能为自己喜欢的事情拼命。我好像一直都是在做别人觉得对的事情,考大学选的专业是爸妈定的,工作是爸妈让考的,连相亲都是张阿姨安排的。唯一一件我自己做主的事情,大概就是偷偷学了插画。”

陈屿看着这条消息,能感受到文字背后那种深深的无力感。他坐起来,靠在床头,认真地打字:“你现在不是已经开始改变了吗?学插画是你自己选的,准备毕业作品也是你自己想做的。这些东西,都是你为自己做的决定。”

沈若薇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:“可我还是不敢辞职。每次一想到要跟爸妈说我想放弃公务员去做插画师,我就说不出口。我能想象他们会是什么反应。”

“那就先不着急说。”陈屿回道,“先把作品做出来,等你有了足够的积累和底气,再去面对他们的质疑。改变不需要一蹴而就,一步步来。”

“你说话怎么跟我爸似的。”沈若薇后面跟了一个笑哭的表情。

陈屿笑了笑,回了一个敲打的表情。

两个人又聊了很久,从插画聊到电影,从电影聊到旅行,话题越扯越远,但谁都没有要结束的意思。最后是沈若薇说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,两个人才互道了晚安。

陈屿放下手机,躺在黑暗里,天花板上的吊灯影子模模糊糊的。他想起周磊说的话,说感情不是做项目,不需要规划得那么清楚。也许周磊说得对,他这个人做事习惯了计划和掌控,但感情恰恰是最不能计划的东西。

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沈若薇坐在窗台上晒太阳的样子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里有一点迷茫,也有一点隐约的光。那光虽然微弱,但是真实存在的。

第二天是周一,陈屿一早就去了公司。技术部有晨会,他主持会议的时候发现自己有点走神,脑子里老是在想沈若薇的事情。好在他业务能力过硬,走神也不耽误工作,晨会照样开得有板有眼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,HR部门的赵姐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。赵姐三十出头,是公司出了名的热心肠,特别喜欢给单身同事牵线搭桥。她一坐下就笑眯眯地说:“陈主管,我有个表妹,在外企做市场的,长得漂亮性格也好,要不要认识一下?”

陈屿礼貌地笑了笑:“谢谢赵姐,不用了,我现在有在接触的人了。”

赵姐眼睛一亮:“真的?哪家姑娘?做什么的?怎么认识的?”

陈屿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点招架不住,简单说了一句:“老同学,相亲遇到的。”

“哎呀,老同学好啊,知根知底。”赵姐拍了一下桌子,“那你可得抓紧了,好的姑娘不等人。”

陈屿点点头,低头吃饭。赵姐见他不太想多说,也就没再追问,换了个话题聊起了公司最近的人事变动。

下午的工作很忙,新项目要上线,陈屿带着团队一直在调试代码,等忙完已经快八点了。他打开手机,看到沈若薇下午发了一条消息:“今天财政局开会,坐了一下午,听领导念文件,差点睡着。”

陈屿笑了笑,回了一条:“我们技术部也忙了一天,刚下班。你现在在干嘛?”

沈若薇很快回了:“在家,刚吃完饭,准备画一会儿画。”

“画什么?”

“毕业作品的草图。我想先从高中学校画起。”

陈屿想了想,发了条消息:“我周末回老家,到时候帮你拍几张学校的照片,你先参考着画。”

“好,谢谢。”

接下来的几天,两个人的联系越来越频繁,但频率和节奏都保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范围内。不会太密集让人觉得窒息,也不会太稀疏让人感到冷淡。每天早上陈屿会给沈若薇发一条消息,问她睡得好不好。沈若薇会在午休的时候回复他,顺便吐槽一下单位里的琐事。晚上两个人会聊得久一些,有时候是文字,有时候是语音,偶尔开视频,让年糕在镜头前亮个相。

沈若薇开始每天画画,画完了会拍照发给陈屿看。她的进步很明显,一开始的草图还有些生涩,但越画越有感觉,笔触渐渐放开了,色彩的运用也大胆了许多。陈屿不懂画画,但他懂沈若薇画里那种情绪的变化。最初的几幅画色调偏灰,线条拘谨,后来的画里开始出现明亮的颜色,画面也开阔了。

“你画得越来越好了。”陈屿有一次在语音里说。

“真的吗?你别哄我。”

“我不哄你。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
沈若薇在那头笑了一下,笑声轻轻的,像羽毛拂过耳膜。她说:“我觉得画画的时候,整个人是最放松的。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,就专心把脑海里的画面搬到纸上。那种感觉很纯粹,跟我上班的时候完全不一样。”
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以后可以多花点时间在画画上?”陈屿试探性地问。

沈若薇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想过,但不知道怎么做。体制内的工作不是说辞就能辞的,我爸妈那关就过不了。而且,说实话,我自己也害怕。”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我画得不够好,怕赚不到钱,怕到最后两边都落空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陈屿,你说我是不是很怂?”

“不是。”陈屿的回答很坚定,“怕才是正常的。谁在面对不确定的时候都会怕,我也不例外。我当年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的时候,也怕得要死。但有些事情,怕不代表不能做。”

沈若薇没有接话,但陈屿能听到她的呼吸声,很轻很稳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说:“谢谢你。”

“谢我什么?”

“谢谢你跟我说这些。不知道为什么,同样的话别人说出来我觉得是在说教,你说出来我就觉得挺有道理的。”

陈屿笑了一下,没有说“那是因为你对我有好感”之类的话,只是说了一句:“那是因为我说的是真话。”

周五的下午,陈屿提前跟公司请了半天假,开车回了老家。这一次不是母亲骗他回去修水管,是他自己要回去的。他有两个目的,一是帮沈若薇拍高中学校的照片,二是想见见她。

到了县城已经是傍晚了。他先回了一趟家,母亲看到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合不拢嘴:“我就知道你要回来。是不是回来找若薇?”

“妈,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直接?”陈屿无奈地把行李放下。

“直接怎么了?我又没说错。”母亲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,“你吃饭了没有?我炖了排骨汤,给你热一碗。”

陈屿确实饿了,坐在餐桌前喝了两碗排骨汤。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,眼神里满是慈爱。她问了他工作上的事情,又问了他和沈若薇的进展。陈屿挑着说了一些,没说太多细节,但母亲已经很满意了。

“对了,你明天去学校拍照片?”母亲突然问。

陈屿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若薇她妈说的。她说若薇跟你提了想画高中学校,你要帮她拍照。人家妈都知道了,你还想瞒我?”

陈屿哭笑不得。他算是明白了,在这个小县城里,两家人的信息是实时同步的,他这边发生任何事情,都会通过张阿姨这条热线传到沈若薇家里,然后再传回到他母亲耳朵里。这种被全方位关注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自在,但同时也隐约觉得,这说明两个家庭对这件事都是认可的。

第二天一早,陈屿背着相机去了县一中。周末的校园空荡荡的,教学楼在晨光中安静地矗立着,外墙重新粉刷过了,从原来的白色变成了淡黄色,但整体的格局没变。门卫大叔听说他是校友回来看母校,很热情地放他进去了。

陈屿走在校园里,一种强烈的时光交错感扑面而来。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是新铺的,但跑道旁边的老槐树还在,树干粗了一圈,枝叶繁茂。他记得以前上体育课的时候,跑完步大家都会挤在树下乘凉,沈若薇总是坐在树根上看书,马尾辫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。

他举起相机,对着老槐树按下了快门。

教学楼里的变化不大,走廊还是那条走廊,水磨石地面磨得发亮。他走到原来的教室门口,门锁着,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,课桌椅换成了新的,但排列方式跟以前一样。他找到自己当年的座位,倒数第三排靠窗,然后往前看,前面那个座位就是沈若薇的。

他站在走廊里,闭上眼睛,那些久远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浮现出来——沈若薇转过头来借作业,长发扫过他的桌面;她考试前紧张地翻着课本,嘴里念念有词;她被老师提问时站起来,背在身后的手偷偷朝他比划,让他给提示。

陈屿睁开眼睛,把这些画面一一拍了下来。教室、走廊、楼梯拐角、食堂、图书馆,每一个地方都承载着一段记忆。他拍得很仔细,不光拍场景,还拍了一些细节——教室门上的班牌、楼梯扶手磨损的痕迹、图书馆窗台上的那盆吊兰。

拍完学校,他又去了学校门口那条街。牛肉面馆还在,招牌换了新的,但味道据说没变。他走进去要了一碗面,拍了张照片发给沈若薇。

沈若薇很快回了:“学校门口那家?好怀念!还在开啊?”

“还在,我刚吃了一碗,味道跟以前差不多。”

“你故意的吧,大早上馋我。”

陈屿笑着回了一条:“等你回来,我请你吃。”

发完之后,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我今天下午有空,要不要见个面?”

沈若薇回得很快:“好啊。你来市里?还是我回县城?”

“我去市里吧,开车四十分钟。”

“行,下午两点,市中心那个万达广场见。”

陈屿回了“好”,然后把碗里的面吃完,付了钱走出面馆。秋天的阳光洒在街道上,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,有几片飘落在人行道上。他站在学校门口,看着这条走了三年的路,忽然觉得时间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。十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,但有些东西一直没变,比如这条街的大致模样,比如他对沈若薇的感觉。

下午两点,陈屿准时到了万达广场。沈若薇已经等在那里了,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风衣,头发散着,手里捧着一杯奶茶。看到陈屿走过来,她朝他招了招手,笑容灿烂。

“等很久了?”陈屿问。

“没有,刚到。”沈若薇把另一杯奶茶递给他,“给你买的,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,就点了跟我一样的。”

陈屿接过来喝了一口,是乌龙奶茶,半糖,温热的。他说:“挺好喝的。”

两个人在商场里逛了一圈,没什么特别想买的,就在四楼的电影院门口停了下来。正好有一部口碑不错的文艺片在上映,陈屿提议去看电影,沈若薇同意了。

电影讲的是一对青梅竹马长大后重逢的故事,情节不算新奇,但拍得很细腻。有一个镜头是男主角在女主角离开后,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发呆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尘埃在光线里飞舞。那个画面拍得很安静,却很打动人。

陈屿感觉到身边的沈若薇动了一下。他侧过头,借着银幕的微光看到她正在用纸巾擦眼角。她没有出声,动作很轻,如果不是他特意去看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
他犹豫了一下,把手伸过去,轻轻地覆在了她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上。沈若薇的身体微微一僵,但只是短短一瞬。她没有抽开,任由他的手掌覆盖着她的,温暖而干燥。
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眼睛直直地盯着银幕,但心思大概都不在电影上了。陈屿能感觉到自己掌心里那只手的温度,还有她指尖微微的颤抖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快到他怀疑沈若薇也能感受到。

电影结束后,灯光亮起来,两个人几乎同时松开了手,都有些不好意思。他们跟着人群走出影厅,在走廊里并肩走着,谁都没有提刚才那个小小的举动,但那种微妙的、甜蜜的氛围一直萦绕在他们之间。

“电影挺好看的。”沈若薇先开口,声音有点不自然。

“嗯,最后那个结局挺好的。”陈屿接话,语气也有点飘。

两个人都笑了,笑声打破了那种微妙的尴尬。

“走吧,请你吃饭。”陈屿说。

他们在商场里找了一家安静的餐厅,点了几个菜。等菜的间隙,陈屿把相机拿出来,给沈若薇看他上午在学校拍的照片。沈若薇一张一张地翻看,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怀念,最后停在了一张教室的照片上。

“这是我们班的教室。”她轻轻地说,“你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,我坐在你前面。”

“你还记得?”

“当然记得。”沈若薇抬起头看着他,“我记性好着呢。我还记得你课桌的桌面上刻了一个‘忍’字,不知道是谁刻的,你就在上面贴了一张贴纸盖住了。”

陈屿愣住了。这件事他自己都快忘了,她居然还记得。

“你还记得些什么?”他问。

沈若薇歪着头想了想,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:“我还记得你高二的时候暗恋隔壁班的文艺委员,有一次她经过我们班门口,你假装系鞋带蹲下去,结果鞋带根本没散。”

陈屿的脸一下子红了:“你连这个都知道?”

“你坐在我后面,你觉得你干什么能瞒得过我?”沈若薇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
陈屿无奈地摇了摇头,也笑了。他想说“那你知不知道我其实更喜欢你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觉得还不到时候,或者说,他还想再等等,等一个更好的时机。

菜上来了,两个人边吃边聊。陈屿给她讲了大学时创业的故事,那次失败让他差点退学,后来是一个老师帮了他,给他介绍了一个校外的项目,让他慢慢还清了债务。沈若薇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问几个问题,她的问题都很在点上,看得出来是真的在用心听。

沈若薇也讲了她的事。她说她大学的时候其实偷偷辅修了艺术系的课,被父母发现以后大吵了一架,最后还是放弃了。她说那段时间她每天都不开心,觉得自己的人生被操控了,但又没有反抗的勇气。

“后来呢?”陈屿问。

“后来就妥协了呗。”沈若薇苦笑了一下,“毕业了,考公务员,上班,相亲。一步一步都按他们说的来。我以为时间长了就习惯了,但习惯了以后,又觉得少了点什么。”

“那你现在呢?”陈屿看着她,“你现在还想反抗吗?”

沈若薇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餐厅里放着轻柔的音乐,周围有食客低声交谈的声音,但这些声音仿佛都隔得很远。

“我想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我想试试。哪怕最后失败了,至少我试过了。总比一辈子都在想‘如果当初’要好。”

陈屿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。有欣慰,因为她终于有勇气去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了;有欣赏,因为这样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闪亮;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,因为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女生的感情,比十年前更深了。

“我支持你。”他说,语气诚恳而温暖,“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支持你。”

沈若薇看着他,眼眶微微泛红。她没有说谢谢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
吃完饭之后,陈屿开车送沈若薇回家。车停在她小区门口,两个人都没有急着下车。车里的音响放着一首老歌,旋律舒缓,歌词唱的是一些关于青春和遗憾的事情。

“今天的照片我都发给你了。”陈屿说,“你看看哪些能用,不够的话我下次再去拍。”

“够了,已经很好了。”沈若薇解开安全带,但没有马上下车。她转过头看着陈屿,目光里有一种温柔而认真的东西,“陈屿,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们现在这样……算是什么关系?”

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而坦荡,没有试探,没有扭捏,就像她整个人一样。陈屿看着她,她的眼睛里倒映着车窗外路灯的光,亮晶晶的,认真而期待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这一次不是在黑暗的电影院里偷偷地握,而是在车灯和路灯的光亮下,光明正大地握。

“我在追你。”他说,声音不重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从高中到现在,一直都想追你。中间隔了十年,我不打算再浪费时间了。”

沈若薇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。她的眼睛更红了,但嘴角弯了起来,是那种想哭又想笑的表情。

“你呢?”陈屿问,“你觉得我们这样算什么关系?”

沈若薇低下头,看着他们交握的手,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,眼里的泪光还在,但笑容已经变得明亮而坚定。

“那就算你在追我,我也在追你。”她说,“公平了。”

陈屿笑了,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。他松开手,看着她推开车门下车,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冲他摆了摆手,然后转身消失在了楼道里。

他坐在车里,没有马上发动。他把刚才那个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了好几遍——她回过头来冲他摆手的样子,眼睛还是红的,但笑得特别好看。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,就是她了,这辈子就是她了。

手机震了一下,是沈若薇发来的消息:“到家了跟我说一声。”

他回了一个“好”,然后发动了车子。

回去的路上,他的心情好得不得了,连车窗外的夜景都变得格外好看。他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不好,一两面就能看出来”。他想,母亲说得对。有些人你认识了十年才真正开始了解,有些人你了解了一辈子也未必真正认识。而他和沈若薇,用了十年的时间走了一个圈,最后在原点相遇了。

到家的时候,母亲还没睡,坐在客厅里看电视。看到他进门,母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看你这个样子,肯定是成了。”

“什么成了,还没成呢。”陈屿在母亲身边坐下。

“还没成?那你这脸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朵根了。”

陈屿摸了摸自己的脸,才发现自己确实一直在笑。他靠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里正播着的一部家庭伦理剧,画面里一群人在吵吵闹闹的,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
“妈,你觉得若薇这个人怎么样?”他问。

“我见过一面,挺好的姑娘。看着就实诚,不像有些女孩子,花里胡哨的。”母亲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最主要的是你喜欢。我看得出来,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,整个人都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?”

“说不上来,就是不一样。”母亲想了想,“你跟你爸一样,平时闷得很,但遇到喜欢的人,眼睛里有光。”

陈屿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着。电视里的剧情不知道演到哪里了,有人在哭有人在闹,他完全没有在意。他在想沈若薇,想她鼻梁上那颗小痣,想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,想她在河边说“因为帮我扛的人是你”,想她在车里说“公平了”。这些画面像电影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,每一帧都是暖色调的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,沈若薇问他到了没有。他赶紧回了一条:“到了,刚跟我妈说了会儿话。”

“阿姨说什么了?”

“她说你挺好的。”

沈若薇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过来,然后又发了一条:“你妈妈人真好。我妈刚才又问了一大堆,说张阿姨说你妈对我特别满意,她高兴坏了。”

陈屿笑了笑,回了一条:“看来两边家长比我们还急。”

“可不是嘛。”沈若薇回得很快,“不过说实话,虽然是被安排相亲认识的,但能遇到你,我觉得挺幸运的。”

陈屿看着这条消息,心里暖得一塌糊涂。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,最后只发了四个字:“我也是的。”

放下手机,他发现母亲正侧着头看他,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狡黠和了然。

“聊完了?”母亲问。

“聊完了。”

“那我跟你说个正事。”母亲转过身来,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,“你张阿姨今天跟我说,若薇她爸妈想请咱们家吃顿饭,就下个周末。她爸跟你爸当年是一个厂的,虽然没什么深交,但也算认识。人家主动提的,咱们不能不去。”

陈屿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行,我下周末回来。”

“那你明天回省城,这一周好好工作,别因为谈恋爱耽误了正事。”母亲站起来,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,“你爸要是在,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,肯定也高兴。”

陈屿抬头看着母亲,发现她的眼眶有点红。他站起来,给了母亲一个拥抱。母亲愣了一下,然后拍着他的背说:“行了行了,多大了还撒娇,赶紧洗澡睡觉去。”

陈屿笑着松开手,回了自己房间。他躺在床上,把今天拍的照片又翻了一遍,挑了几张沈若薇没看过的发给她,配了一行字:“还有一些没给你看的,留着下次见面的时候一起看。”

沈若薇回了一个期待的表情。

他又发了一条:“晚安,若薇。”

那边很快回过来:“晚安,陈屿。”

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关了灯。黑暗中,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洒进来一层淡淡的光。他闭上眼睛,嘴角还挂着笑意。这个周末过得太好了,好到让他觉得有点不真实。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——沈若薇是真的,她的手在他掌心里的温度是真的,她说“公平了”时那个明亮的笑容是真的。

这一次,他不会让任何东西把这段感情从他手里抢走了。

全文完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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