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姨介绍两个相亲对象,选漂亮要彩礼的还是大龄独生女
左邻右舍都在传李建国相亲的事,说他去找他大姨喝酒的时候,大姨拍着桌子骂他不长进。
李建国今年三十三,在县城一家五金店当送货员,一个月撑死了五千块,银行卡里躺了两万三,还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。他前年离了婚,因为前妻嫌他窝囊,跟着一个跑大货的司机去了山东,把孩子也带走了。李建国一个人住在城郊那间四十平的老房子里,墙皮脱落,水管锈蚀,一到下雨天厨房就漏水,他用塑料盆接着,听着滴答声发呆。
大姨姓刘,在县城妇保院退休,退休金不低,闲来无事就爱给人牵红线。她看着李建国这个外甥就跟看见自己心头一块病,每次逢年过节都要念叨几遍,说三十五之前必须把婚结了,不然老了连端水的人都没有。李建国每次都点头,但心里明白,就自己这条件,能找个什么样的。
那天傍晚,大姨打电话让他过去吃饭。李建国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到了大姨家,表妹出去上大学了,大姨夫在阳台浇花,大姨在厨房忙活。饭桌上摆了三个菜,红烧排骨、蒜蓉生菜、一碟花生米,大姨给他倒了杯散装白酒。
酒过三巡,大姨放下筷子,看着李建国说,我手里有两个姑娘,都是正经人,你看看怎么说。
李建国夹了块排骨,骨头硌得牙疼。他嚼着肉等大姨继续往下说。
大姨说头一个,今年二十六,在县城一家美容院做前台,身高一米六五,体重不过百,长头发大眼睛,白白净净的。她妈以前在菜市场卖豆腐,跟我熟得很。这姑娘以前谈过两个对象没成,也没有结过婚,身子干净。李建国听着,筷子没停,心里却开始打鼓。他知道这种条件的姑娘,在县城婚恋市场上是香饽饽,不可能轮得到他。
大姨果然来了个转折。她说条件是好,但人家也提了条件。那边说了,彩礼要二十万。女方家里说了,这钱是他们应得的,养大一个姑娘不容易,二十万一分不能少,还不包括三金和酒席。李建国把筷子放下了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大姨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说第二个。这个三十二岁,在县医院药房做配药,一个月能拿六千多,大专学历,工作稳定。就是长相普通,有点胖,一米六二,估计得有一百四十斤上下。她在县城有一套小房子,是她妈留给她的,她爸前年走了,就剩她和她妈两个人,算是独女。
李建国问了一句,这个有什么要求。
大姨说,人家没提彩礼,只说领证后住她那儿,她妈身体不好,需要人照看。李建国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。大姨看着他,大姨夫也停下来浇花,侧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。
那顿饭吃了一个多钟头,李建国喝了两杯酒,脸涨得通红。回去的时候骑着电动车,暮春的风吹得他眼睛干涩。他脑子里不停翻转这两个女人的脸,尽管他都没见过,但想象的画面一帧一帧闪过。二十六岁的漂亮姑娘穿着白色短裙站在美容院门口,三十二岁的胖女人穿着白大褂在药房里对着单子捡药。
他想起自己那两万三的存款,想起每个月五金店老板发工资时说的那句这个月生意不好,想起前妻走的时候说的那句你这辈子就是个窝囊废。
李建国在路边停下,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,大拇指在几个号码上划过。
最后还是锁了屏,骑着车回了家。
隔了两天,大姨又打电话过来,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。她说那个二十六岁的姑娘,你要是想见,我就给你们约个时间。人家姑娘说了,可以先谈谈看看人怎么样,彩礼的事可以慢慢聊。李建国听着这话,心里明白什么叫慢慢聊。不过是先见面,再提钱,最后还得是二十万。
他说大姨,先见见那个三十二岁的吧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大姨说行,那我约她。
约的见面时间是周六下午三点,地点是县医院对面那家上岛咖啡。李建国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,穿了一件深蓝色夹克,下面是条黑裤子,头发抹了点发胶,但还是有几根翘着。他点了杯美式咖啡,二十八块钱,心疼了一下,但没吭声。
三点过十分,那个女人来了。她叫赵敏,确实胖,脸圆圆的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她穿了一件灰色毛衣,外面套件黑色羽绒服,头发扎了个马尾,额头上有几颗痘痘。她坐下来,说了声不好意思,刚才药房交接班晚了十分钟。
李建国说没事,我也刚到。其实他已经喝了半杯咖啡了。
两个人聊了四十分钟,基本都是赵敏在说话。她说话不紧不慢,声音不大,但条理清晰。她说自己在药房干了八年,从实习生做到正式工,去年考了执业药师证,每个月工资加上夜班补贴能到手六千出头。她说她妈有高血压和糖尿病,每天要测两次血糖,晚上经常失眠,她下班回去要给她妈按摩。
李建国问了一句,那你爸是怎么回事。
赵敏说,心梗,前年冬天走的,凌晨两点走的,从发病到人没了不到四十分钟。她第二天早上六点才接到电话,那时候她爸已经躺在殡仪馆了。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,但李建国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搅动咖啡杯里的小勺子。
李建国也说了自己的情况。五金店送货员,工资不高,离过婚,孩子跟前妻走了,在城郊有一套四十平的老房子,是我妈留的。赵敏听完没说别的,只问了句那你平时喜欢干什么。
李建国想了半天,说我以前喜欢钓鱼,后来离婚了就没什么爱好,下班回家看看手机,有时候去大姨家蹭顿饭。
赵敏笑了,她说她也喜欢钓鱼,小时候跟着她爸去水库钓过几次,后来大了就没去过。李建国觉得这个话头可以接下去,就说了几句钓鱼的事。两个人又聊了十分钟,赵敏看了看手机说差不多该回去了,她妈下午要去做理疗,她得回去陪着。
李建国结了账,两个人走出咖啡店。三月的风还有点凉,吹过来赵敏的头发被吹乱了,她用手拢了拢。李建国说你住哪儿,我送你。赵敏说不远,走路十分钟就到。李建国说那我陪你走一段。
两个人沿着县医院的围墙走,路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,秃着枝丫。赵敏说这棵树春天发芽特别好看,嫩绿嫩绿的,尤其是雨后,叶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。李建国抬头看了看,说我从没注意过。
走到一个小区门口,赵敏停下来说到了。她说下次有时间可以再约。李建国说行。然后赵敏转身进了小区,李建国站在门口,看到她走进去,又回了一次头冲他摆了摆手。
李建国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,脑子里很乱。他想起赵敏说话时眼睛看着他的样子,眼里没有嫌弃没有审视,就是很平常地看一个人。他想起那个二十六岁漂亮姑娘的照片,大姨发到他微信上的,确实好看,瘦瘦的,化了妆,照片背景是商场里的旋转木马。
他又想起二十万。
他一个月的工资要是不吃不喝,攒够二十万要三年多,还不算房租水电吃饭。就算对方说可以慢慢聊,那也不过是先礼后兵。他在五金店见过太多结婚讨价还价的了,娶老婆不是买猪肉,但彩礼就是实打实的价码。
李建国到家后烧了壶水,泡了碗方便面。面还没泡好,大姨的电话就来了。大姨问你见了赵敏觉得怎么样。李建国说还行,人挺实在的。大姨说就是个头胖了点,你要是嫌不好看那也没办法。李建国说没有嫌。大姨说那行,你好好处。然后又说了句,那个二十六的姑娘你还见不见,人家还在等你信儿。
李建国说先不见了吧。
大姨叹了口气,说随你吧,反正这是你自己的事。
挂了电话,李建国把方便面吃了,汤都喝干净了。他靠在沙发上刷手机,刷到一个视频,是讲彩礼的,说现在农村娶个媳妇彩礼都涨到三十万了,城里更别说。评论区吵成一片,有人说这是卖女儿,有人说这是给女儿的安全感,还有人说要不起就别娶。
李建国关了手机,关了灯,躺下睡觉。窗外的路灯照进来,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像半个中国地图。他盯着那块水渍,想起前妻走之前最后一次吵架,前妻说李建国你连个彩礼都给不起,你凭什么结婚。但其实他给过彩礼的,六万八,那是他妈留给他娶媳妇的钱,全给了前妻家里。后来前妻走了,什么都没留,连那间房子的窗帘都拆下来带走了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赵敏拢头发时的样子。
第二次见面是十天以后。
李建国在微信上和赵敏聊了几次,赵敏回得不算快,但每条都认真回。她会发一些药房的事,说今天来了个老太太,把降压药和降糖药弄混了,吃了头疼;说隔壁科室的一个护士要结婚了,喜糖发到药房来,她吃了两块。李建国觉得赵敏说话就像她这个人,平实,不花哨,但让人踏实。
第二次见面是赵敏约的,说周六她休息,她妈去她舅舅家待一天,她可以在家做饭,问李建国要不要来。李建国犹豫了一下,觉得第一次去人家家里不太好,但赵敏说没事,就是吃个便饭。
李建国到的时候提了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。赵敏住的是老小区的六楼,没有电梯,楼梯间堆满了杂物。他爬上六楼,出了一身汗。赵敏开门,穿了件粉色围裙,头发扎起来,额头上有汗,估计也是忙活了好一会儿。
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客厅的茶几上铺了一块白色桌布,电视柜上摆着一张赵敏父亲的黑白照片,前面放着一个小香炉。厨房里传来炖肉的香味,李建国换了拖鞋,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中间。
赵敏说你坐,还差一个菜就好。她说完钻进厨房,锅铲声和油烟机的声音一起响起来。李建国坐在沙发上,环顾客厅。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,但套着干净的沙发套。茶几上摆了一盘洗好的草莓,红彤彤的,看着很新鲜。墙角放着一个体重秤,旁边是赵敏的拖鞋。
他站起来,走到那张遗照前看了看。照片上的中年男人瘦瘦的,戴着一副眼镜,笑得很温和。赵敏跟她爸长得不像,她爸瘦,她圆润。
吃饭的时候,赵敏做了四个菜,红烧排骨、清炒西兰花、番茄炒蛋、一个鲫鱼豆腐汤。李建国吃了两碗饭,说这排骨炖得入味。赵敏问他要不要喝点酒,李建国说开车来的不喝了。赵敏说那你下次把车骑来,喝一杯也没事。
吃完饭,赵敏收拾碗筷,李建国要帮忙,赵敏没让,说你是客人。李建国就在厨房门口站着,看赵敏围着围裙洗碗。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,赵敏低着头,专注地刷着碗。李建国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,又很陌生,像是什么电影里的镜头。
赵敏洗好碗,擦干手,从冰箱里拿出半个西瓜,切好装在盘子里端出来。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西瓜,电视开着,音量很小,放的是一档民生节目,讲县城里下水道堵塞的事。
赵敏说李建国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李建国愣了一下,说挺实在的,挺会过日子的。
赵敏笑了笑,说她知道自己的条件,年纪不小了,长得也不好看,身材也不好。她以前也相过亲,有个男的上来就问她会做什么菜,一个月多少钱,她妈有没有退休金。还有个男的,见了面之后就没再联系,后来听介绍人说,嫌她胖。
李建国说那些人眼睛瞎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,因为他没想过自己会说出这种话。赵敏看了他一眼,眼眶有点红,但很快就眨了眨眼睛,把那股情绪压下去了。
赵敏说我不瞒你,我现在最大的牵挂就是我妈。我爸走得早,我妈身体不好,我需要找个人,能跟我一起照顾我妈。我不在乎对方有没有钱,又没有房子,我就想找一个心好的人,能跟我踏踏实实过日子。
李建国说我能理解。
他说完这句话,两个人都沉默了。窗外的风吹进来,把窗帘吹起来,阳光在客厅地板上忽明忽暗。李建国的手机震了一下,他没看。
那天下午李建国在赵敏家待到了四点多才走。走的时候赵敏送他到楼下,指着一棵桂花树说,秋天的时候这树特别香,整栋楼都能闻到。李建国说那到时候我再来闻。说完这句话,他看到赵敏的耳根红了。
李建国骑着电动车回到家,第一件事就是给大姨打电话。他说大姨,我决定跟赵敏处对象了。大姨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哦了一声,然后说你不想见见那个二十六的了。李建国说不见了,赵敏挺好的。
大姨说你可想好了,赵敏这个人是不错,但她妈那个身体,以后是个累赘。你要是娶了她,等于多了个妈要养。赵敏那个房子也不大,以后要是有了孩子,住都住不开。
李建国说先处着看吧。
挂了电话,李建国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空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点燃,吸了一口。他不常抽烟,但今天特别想抽。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明灭,烟雾缭绕上升,散在天花板的水渍旁边。
他想起了前妻,想起了她说过的那些话,想起了离婚那天她拎着箱子走出门时的背影。其实前妻说的一点都没错,他就是个普通人,没有本事,赚不到大钱,给不了别人想要的生活。但赵敏不一样,赵敏没问他要钱,没问他房子,没嫌他离过婚,连他送的那箱牛奶和水果,她都说了好几次谢谢。
李建国把烟掐灭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和赵敏确定关系以后,李建国的生活有了些变化。以前下班回家就是躺床上刷手机,现在隔三差五就去赵敏那儿。帮她妈量血压,帮她家修水龙头,有次赵敏家厨房下水道堵了,李建国趴在地上掏了半天,掏出来一堆油垢和菜叶子。
赵敏妈姓黄,今年六十二,头发白了多半,走路有点瘸,是年轻时候站柜台站出来的毛病。黄阿姨对李建国不算热情,但也不冷淡,每次他来都会说坐坐喝茶,然后自己回房间躺着。李建国知道黄阿姨对他的态度是观望,毕竟自己条件摆在那儿,离过婚,没房没车,换成谁当妈都得掂量掂量。
有一次李建国在赵敏家吃饭,黄阿姨从房间出来,坐在饭桌对面。她看着李建国吃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说小李,你跟小敏处对象,我不反对,但我得跟你说清楚。我们家就小敏一个闺女,她爸没了,我也活不了几年了。以后小敏要是嫁给你,你能对她好吗。
李建国放下筷子,看着黄阿姨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浑浊但有力,像是一个老人在做最后的托付。他说黄阿姨,我不敢保证能给赵敏多好的日子,但我能保证我不会让她受委屈,我会好好跟她过日子。
黄阿姨听完没说话,低头喝了一口粥。赵敏在旁边低着头,眼眶又红了。
那段时间李建国感觉自己也慢慢变了。以前他觉得日子就是混,反正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,工资够用就行,存钱也没意义,反正存也存不了多少。但现在他开始算账了,每个月能存多少,年底能存多少,三年能存多少。他甚至想过去跟五金店老板商量,能不能多接一些送货的活,加班费给不给都行,多跑几趟就行。
五金店老板老吴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人,听完李建国的话,嘿嘿笑了两声,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,你李建国还知道要赚钱了。老吴说那行,县城北边那几个装修工地我都懒得跑,你去吧,每趟多给你十块钱。
李建国开始跑北边的工地,每天多跑两三个来回,一天能多赚三四十块。工地上灰大,几天下来衣服全脏了,赵敏看到以后,给他买了两件工作服。李建国穿着那两件工作服,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被人这么关心过。
然而事情从来都不会一帆风顺。
那天是周日,李建国正在赵敏家帮她修电风扇,手机响了。他一看,是前妻的电话。他犹豫了几秒,还是接了。前妻在电话里说孩子想他了,想让他这个周末去看看孩子,她把孩子带到县城来。
李建国说好。
挂了电话,赵敏从厨房探出头来问谁啊。李建国说是前妻,说孩子想我了,让我这个周末去看看。赵敏哦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又缩回去了。
电风扇修好了,能转能摇头了。李建国坐在沙发上,觉得自己应该跟赵敏说清楚,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。关于前妻的事,他只跟赵敏提过一次,说是前妻跟别人跑了,孩子带走了。赵敏当时听完只说了句那你也挺不容易的。
那天下午李建国走的时候,赵敏突然说了一句,你要是去看孩子,带点东西去,别空着手。李建国愣了一下说好。
周六上午,李建国去了县城中心广场,前妻带着儿子在那儿等他。儿子今年七岁,瘦了不少,穿着陌生的衣服,站在前妻旁边,看到李建国的时候有点怯生生的,没有喊爸爸。
李建国蹲下来,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过去。儿子接过来,攥在手里,小声说了句谢谢爸爸。前妻在旁边化着浓妆,穿着一件亮黄色的外套,手里拎着一只新包。她看了李建国一眼,说了句你瘦了。
李建国说还行。
前妻说我们在广场坐了会儿然后去吃饭吧。李建国说行。三个人在广场的长椅上坐下,儿子坐在中间,拿手机玩游戏,手指划得飞快。李建国看着儿子,觉得陌生,又觉得心疼。他想问儿子过得好不好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前妻倒是话多起来,说她在山东过得还不错,说她那个大货司机对象对她挺好,说孩子也转了学,成绩还可以。李建国听着,没搭腔。他觉得这个场景很荒谬,自己坐在这里,听着前妻炫耀她的新生活,旁边坐着他儿子,玩着她对象买的手机。
手机响了,是赵敏发来的微信。问他见到孩子没有。李建国回了一句见到了,挺好的。赵敏回那就好。
在广场坐了一个小时,前妻说去吃饭,三个人进了一家快餐店。吃饭的时候前妻突然问了一句,你谈对象了没有。李建国说有。前妻问什么样的。李建国说了赵敏的情况,前妻听完撇了撇嘴,说你找了一个胖姑娘啊。李建国没接话。
前妻又说,你那个条件,找这样的也正常。她说完这句话,李建国的筷子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夹菜吃饭。
吃完饭,前妻要带孩子走了。李建国蹲下来,抱了抱儿子,儿子很僵硬,像一根木头。李建国说下次爸爸再来看你。儿子点了点头,然后被前妻牵着走了。李建国站在快餐店的门口,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他回到赵敏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。赵敏开门看到他脸色不好,问他怎么了。李建国说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赵敏没追问,给他倒了杯水,然后去厨房切了一盘水果端出来。
李建国坐在沙发上,看着赵敏忙前忙后,眼圈就红了。他赶紧低下头,假装在吃水果。赵敏走过来坐在他旁边,也没说话,就安静地坐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李建国说你不好奇我跟前妻说了什么吗。
赵敏说你愿意说就说,不愿意说就不说。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想让人碰的地方,我懂。
李建国深吸了一口气,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,包括前妻说的那句你找了一个胖姑娘。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赵敏的眼睛。赵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呵呵笑了一声,说胖姑娘怎么了,胖姑娘有力气,能扛事。
李建国抬头看着赵敏。赵敏笑了笑,虽然那个笑容有点勉强,但她是真心实意在笑。她说李建国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,你儿子是你儿子,你前妻是你前妻,我分的清。
那天晚上李建国没有在赵敏家吃饭,他说想一个人静静。他骑着电动车在县城的街道上转了一圈又一圈,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,缩短又拉长。他最后停在那条河边,坐在河堤上,看着黑漆漆的水面发呆。
手机又震了,是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,两万四千多块。他算了算,照现在的速度,再过两个月就能存到三万。三万块钱能干什么呢,办个酒席都不够。他又想到赵敏,想到她爸的照片,想到她说起她爸去世时的语气,想到她那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房子。
李建国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骑着车回了家。
日子继续往前过。五金店的生意不温不火,李建国每天骑着电动车在三轮车后面跟着送货,天热了出汗,天冷了发抖。他比以前勤快多了,以前是老板喊他才动,现在是主动找活干。老吴说他像变了一个人,李建国说我得攒钱娶媳妇。
老吴问彩礼要多少,李建国说没要彩礼。老吴一脸惊讶说现在还有不要彩礼的姑娘?李建国说有,就是长得不咋好看。老吴说好看能当饭吃,能踏实过日子就不错了。
两个人正在店里搬货,店门口停了一辆白色宝马,下来一个女人。李建国看了一眼,觉得眼熟,又看了第二眼,突然想起来,这是大姨微信上发过照片的那个二十六岁姑娘。真人比照片还好看,一头长发,化了淡妆,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,踩着一双短靴。
她走进店里,问谁是李建国。
李建国说是我。
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说我叫林悦,刘阿姨应该跟你提过我。李建国有点懵,说提过。林悦笑了,说我正好路过这儿,就顺道来看看你。老吴在旁边挤眉弄眼地笑,说李建国你可以啊。
林悦站在店里,也不嫌脏,跟李建国聊了十几分钟。她说她在美容院上班,月收入七八千,喜欢健身和旅游,平时还学英语。她说话的时候带着笑,声音软软的,听上去很舒服。李建国的脑子却清醒得很,他知道这样的姑娘不是他能高攀的。
林悦走之前加了他的微信,说有空聊聊。李建国看着微信上多出来的那个漂亮的头像,觉得魔幻。
那天晚上,林悦在微信上跟他聊了起来。她问他是做什么的,喜欢什么,平时去什么地方玩。李建国一一回答,说实话,不吹牛。他说他是送货的,喜欢钓鱼,平时不去哪玩,就在家待着。
林悦说你这个性格挺稳重的。
李建国说不是稳重,是没钱,所以不敢乱跑。
林悦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,说你这人真有意思。
聊了大概一个小时,林悦说她要去洗澡了,明天还要上班。李建国说了句晚安,然后盯着屏幕发呆。他觉得哪里不对,但又说不出来。他又翻了翻赵敏的聊天记录,赵敏发的最多的就是那些日常的照片,今天晚上吃的是土豆炖牛肉,超市里芹菜打折了,她妈今天血糖正常了。每一张照片都粗糙实在,像她本人一样。
李建国给赵敏发了一条消息,说睡了吗。赵敏秒回,还没,给我妈按腿呢。
李建国说那你早点休息。
赵敏说你也早点睡,明天还要送货。
李建国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在黑暗里睁着眼睛。他问自己,你到底想要什么。漂亮的,身材好的,可是要二十万。普通的,胖一点的,不要彩礼,还能一块儿过日子。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横在他心里,翻来覆去,硌得生疼。
第二天在五金店,老吴凑过来问他,昨天那个美女是谁。李建国说是大姨介绍的相亲对象。老吴啧啧了两声,说你小子艳福不浅啊。李建国说长得好看有什么用,要二十万彩礼。老吴的嘴张开了,然后又合上,说了句那确实有点高了。
老吴抽了口烟,沉默了一会儿又说,不过李建国,我跟你说句实在话。二十万看着多,但你想想,那种条件的姑娘,要是不要彩礼,能轮得到我们这种人吗。你要是能拿出二十万,那后头的日子也差不到哪去。你要是拿不出来,就别想了,安安分分找那个胖姑娘。
李建国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老吴说得有道理,但他不是那种拿二十万买老婆的人。他也想要好看的老婆,但他更想要一个能跟他一块儿扛日子的人。前妻好看,走的时候头都没回。
后来的一个月,李建国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里。他跟赵敏还在处对象,每周见两三次面,帮她家干活,陪她妈聊天。同时他也跟林悦在聊天,不多,隔三差五聊几句。林悦有时候给他发一些自拍,他看一眼,心里没有任何波澜。
他发现自己其实不是喜欢林悦,他喜欢的是那个可以拿二十万去兑现的幻想。一个漂亮的老婆,带出去有面子,亲戚朋友都会说李建国有本事。但这个幻想在现实面前,像泡沫一样一戳就破。
他跟大姨坦白了,说他已经跟赵敏确定关系了,不想再见了。大姨说你不见就不见,但我跟你透个底,赵敏是个好姑娘,你要是错过她,以后有你后悔的。
大姨说了赵敏以前的一些事。赵敏二十五岁那年谈过一个对象,是她高中同学,两个人谈了三年,男方家里条件一般,赵敏不嫌弃,还拿自己的工资帮他还信用卡。后来男方考上公务员,去了市里,跟单位的同事好上了,就把赵敏甩了。赵敏那段时间瘦了二十斤,瘦得脱相,后来慢慢才缓过来。
李建国听完,心里堵得慌。他觉得这个社会对赵敏这种人太不公平。她善良,实在,不物质,结果被人当傻子一样欺负。现在轮到他了,他要是也辜负了赵敏,那跟那个考上公务员就跑路的男人有什么区别。
但他心里还是有个坎,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坎。有时候半夜睡不着,他会在脑子里设想两种人生。一种是他和赵敏结婚,住在那个老小区的六楼,每天爬上爬下,照顾她妈,生个孩子,在一个平凡到没有任何波澜的日子里慢慢老去。另一种是他和某个漂亮的姑娘结婚,带着她出入各种场合,听别人说李建国的媳妇真漂亮。
他知道第二种人生他根本够不着,但光是想想就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浅薄的人。
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天。
那天赵敏打电话来,说她妈住院了。李建国二话不说请了假赶到医院。黄阿姨是因为血糖突然升高导致头晕,在家摔了一跤,磕破了额角,缝了三针。李建国到医院的时候,赵敏一个人坐在急诊室外面,脸上的妆全花了,那件灰色的外套上沾着血。
李建国问怎么样了。赵敏说她妈在里头缝针,医生说没大事,但她怕。她说着说着就哭了,是那种压了很久突然迸发出来的哭法。李建国没见过赵敏这个样子,一时手足无措,然后伸手把赵敏搂住了。赵敏趴在他肩膀上哭了好一会儿,泪水浸湿了他肩膀上那块布料。
缝完针,黄阿姨被转到普通病房。赵敏去办手续,李建国在旁边陪着。大概是晚上九点多,黄阿姨睡着了,赵敏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李建国去楼下买了点吃的和水,放在床头柜上。
赵敏说李建国,谢谢你。
李建国说这话说的,我是你对象,不来谁来。
后来李建国听护士说,黄阿姨是早上摔的,赵敏一个人叫了救护车,一个人把妈从六楼背下来的。护士说那姑娘力气真大,一百四十多斤的人,背着一个一百多斤的老人,从六楼到一楼,中间没歇。
李建国听了没有说话。他想起自己修电风扇那天爬六楼都出了一身汗,赵敏每天上下几次,还要照顾她妈。他想起赵敏说自己有力气,能扛事。原来不是玩笑话,是她真的在扛。
黄阿姨在医院住了四天,李建国每天都去。送饭,陪床,跑腿,什么事都干。有天晚上黄阿姨醒了,看到李建国趴在床边睡着了,她轻轻伸手摸了摸李建国的头发。李建国惊醒过来,黄阿姨说你是个好孩子。
出院那天,李建国背着黄阿姨从三楼病房走到一楼。赵敏在旁边扶着,三个人慢慢走。黄阿姨趴在李建国背上,眼泪流下来,滴在李建国的脖子里,热热的。
黄阿姨说小李,我对你没什么要求,就希望你能对我闺女好。她心眼实,容易吃亏。李建国说我不会让她吃亏的。
林悦的消息还在发。她约李建国出去喝咖啡,李建国说不去了,我有对象了。林悦发了个问号,说刘阿姨不是说你还在考虑吗。李建国说我考虑清楚了。林悦过了很久才回,说那好,祝你幸福。
李建国把林悦的微信删了。删完之后,他觉得自己轻松了不少,像是卸了一件很重的行李。
五金店的老吴看他这两天心情不错,问他是不是中彩票了。李建国说比中彩票还高兴。老吴说那请吃饭。李建国说行。
请的饭不是在饭店,是在赵敏家。赵敏做了一桌子菜,八菜一汤,摆了满满一桌子。老吴带着他老婆来了,大姨和大姨夫也来了,加上赵敏、黄阿姨,七个人挤在赵敏家那张老式圆桌旁边。桌子不大,转不开身,胳膊碰着胳膊,但每个人都笑呵呵的。
饭吃到一半,大姨举起酒杯,说今天我把话说开。建国是我外甥,他什么德性我清楚,老实,不花心,就是缺根筋。赵敏是个好姑娘,又孝顺又能干,他们两个走到一起,是缘分。
大姨说完喝了一口,脸红红的。
黄阿姨也说了一句话。她声音不大,但桌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楚。她说我知道建国的条件一般,但我看中的不是条件,是人。家里条件好不好没关系,关键是人品要端正。
李建国低头扒饭,眼泪差点掉进碗里。
吃完饭,大家散了。李建国送大姨大姨夫下楼,大姨在楼道里拍着他的肩膀说,好好对人家姑娘。李建国说知道。
大姨走了两步,又回头说,那个林悦前两天还给我打电话,问我你怎么把她微信删了。我说你们不合适。她说她可以不要彩礼的。我说不要彩礼我们家也高攀不起,你找别人吧。
李建国愣住了,问大姨您真这么说。
大姨说不这么说还能怎么说。一个姑娘家,二十万彩礼都不肯少,见面没几次就加你微信,还往你店里跑,她图什么你心里没数。
李建国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给赵敏发了条消息说想她了。赵敏回了个笑脸说今天不是刚见过吗。李建国说见了还想见。
赵敏发了条语音,声音低低的,说我也是。
李建国把语音听了好几遍。
半个月后,李建国做了一个决定。他从银行取了两千块钱,买了一个银戒指,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,但刻了一个字,是赵敏名字里的敏字。他把戒指装在兜里,去赵敏家吃饭。
吃完饭,黄阿姨回房休息了,李建国和赵敏坐在客厅看电视。李建国鼓了很多次勇气都没能把话说出口。后来电视里放了一个广告,讲的是钻戒,赵敏说真好看。
李建国从兜里掏出那个小盒子,放在赵敏手里。
赵敏打开盒子,看到那枚银戒指的时候,愣住了。她抬头看着李建国,眼眶里全是泪。李建国说赵敏,嫁给我吧,我没有什么大本事,但我保证这辈子会对你好,也会对阿姨好。
赵敏没有说话,把戒指戴上了。戴在左手中指上,大小刚好合适。她看着那枚戒指,哭了一下,然后又笑起来。她说你不知道,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看的戒指。
两个人坐在沙发上,十指相扣。赵敏靠在他肩膀上,电视机里正放着音乐节目,有人在唱一首老歌。窗外有车子经过,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沙沙的。
李建国说,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。你为什么不在乎我没钱。
赵敏抬起头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她说我见过太多有钱但不幸福的人了。我见过我爸妈,一辈子清贫,但我爸走的时候,我妈哭得差点没过去。我觉得钱够用就行了,一家人开开心心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。
李建国把她搂紧了,说谢谢你,谢谢你选择了我这样一个普通人。
赵敏说你不普通,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。
两个人抱着在沙发上坐了很久,电视里放的什么节目都没留意。
一个月以后的周六,两个人在赵敏家办了一场简单的订婚宴。没请多少人,就大姨一家,老吴两口子,赵敏的几个同事,还有黄阿姨的几个老朋友。李建国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,赵敏穿了一件红色的裙子。订婚戒指还是那枚银戒指,赵敏说不换了,我就喜欢这个。
李建国站在阳台上,六楼的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香。那棵桂花树真的开花了,满树金黄色的细碎花朵,香气浓郁得化不开。赵敏走到他身边,说你看,我说的没错吧。
李建国说嗯,真香。
赵敏靠在他肩膀上,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。李建国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,动作很轻,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黄阿姨在屋里喊吃饭了。两个人转身进屋,门在身后关上,把花香挡在了外面。
大姨又喝了几杯酒,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。她拽着李建国的手说,以后你要是敢辜负赵敏,我这个当大姨的第一个不饶你。李建国说放心吧大姨,我好不容易找着一个愿意跟我过日子的人,我珍惜还来不及呢。
赵敏在旁边听着,低着头笑。
老吴也喝多了,端着酒杯站起来敬李建国,说李建国你小子行啊,以前我还以为你这辈子打光棍了,没想到你还真有福气,赵敏同志是个好同志,你好好珍惜。
李建国端着一杯白开水跟老吴碰了碰杯。
黄阿姨没喝酒,从头到尾都在笑。她看着赵敏,看着李建国,眼睛里有一种放心的神情。她没说什么话,但李建国能看懂那种眼神。那是把女儿交给另一个人时,既欣慰又不舍的眼神。
李建国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赵敏家的时候,黄阿姨坐在饭桌对面审视他的样子。从审视到接纳,这条路走了一百多天。
订婚宴结束,大家陆续散了。赵敏在厨房洗碗,李建国在旁边擦碗。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,两个人都不说话,但厨房里有一种温热的、踏实的感觉,像冬天的暖气。
赵敏忽然说李建国,我们以后生个孩子吧。
李建国手里的碗差点滑掉。他抬头看着赵敏,赵敏没有看他,低着头认真地刷着锅。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在哭。
李建国说好。
赵敏把锅刷干净,放到灶台上,转过身来。她看着李建国,两只手还湿着,胸前那朵小红花别针还没取下来。她说我想生个闺女,像我爸。我爸那个人特别温柔,走的时候都笑眯眯的。我闺女要是像他,也会很温柔。
李建国说闺女也好,儿子也好,只要是咱们的都好。
赵敏笑了,把湿手在李建国的衬衫上擦了擦。李建国假装生气说这是新衣服。赵敏说再给你买一件。
晚上李建国回到家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。那块水渍还裂着,像半个中国地图,但这个破了的家,他觉得不再空了。他把赵敏送她的钥匙扣挂在床头柜上,是一枚小小的金色桂花。
他拿起手机,翻到了前妻的号码,盯着看了很久,然后给赵敏打了个电话。
赵敏接起来,声音低低的。李建国说,我想好了,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。
赵敏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,说下周一吧,我请半天假。
李建国说好,下周一早上我来接你。
挂了电话,他关灯睡觉。窗外月亮很亮,透过窗帘洒进来,房间里像铺了一层水银。他知道明天他还要去送货,骑着电动车在县城的大街小巷里穿行,迎着风,顶着太阳,汗水流进眼睛里。但下周一他要去做一件他这辈子最对的事。
五金店里,老吴又在算账,铅笔在账本上划来划去。李建国搬了一箱螺丝,放到货架上。老吴头也不抬地说下周一你请假啊。李建国说请半天,去领证。老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很多东西,有高兴有感慨也有那么一点羡慕。老吴说行,我批假,算你带薪休假。
李建国说真的假的。老吴说假的,但给你封个大红包。李建国笑了,笑得连牙齿都露出来。
赵敏中午给他发了一张照片,是她和黄阿姨的合影。两个人在阳台上晒太阳,黄阿姨坐在藤椅上,赵敏站在后面,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。赵敏说你看我妈今天精神多好。
李建国放大照片,看到黄阿姨的气色确实好了很多,头发虽然白了,但脸上有光泽。他想起赵敏说过,她妈身体不好的时候,她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,隔两个小时就要起来看看。现在她妈能笑了,能晒太阳了,说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。
他回了一条消息,说我丈母娘越来越年轻了。
赵敏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,说谁是你丈母娘。
李建国说都订婚了还不是吗。
赵敏说那得等领了证才算。
李建国说下周一就是。
赵敏没有再回,但李建国知道她在屏幕那边一定在笑。
傍晚六点多,李建国骑着电动车从五金店回家。路过那家上岛咖啡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里面。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情侣,正在喝咖啡聊天,男人穿着白衬衫,女人穿着黑色裙子,看起来体面又般配。李建国没有羡慕,他甚至觉得有点好笑。因为他想起自己和赵敏第一次见面,也是在这家咖啡店,赵敏穿着灰色毛衣,额头上还有痘痘,两个人聊了四十分钟,说到钓鱼的时候她眼睛亮了。
那天的咖啡二十八一杯,赵敏的咖啡只喝了一半,走的时候她说这家店的咖啡太苦了。李建国说那你下次加点糖。赵敏说算了,下次去你家喝茶吧,我泡茶给你喝。
当时他觉得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,现在想起来,赵敏大概从那一刻起就想跟他有下一次。
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已经长出了嫩叶,路灯的光穿过叶子,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影子。风吹过来,不凉了,带着一阵阵夏初的气息。李建国把电动车油门拧到底,风声呼呼地灌进耳朵里。他从来没有觉得县城的路这么长,也从来没有觉得县城的夜这么好看。
到家门口,他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是大姨打来的。
大姨说建国啊,我越想越不放心,你说的那个事情,赵敏那边真的没提彩礼的要求吗。
李建国说没提,从头到尾没提过一个字。
大姨说那你也得有点表示啊,不能让人家姑娘太寒碜。你攒了多少钱了。
李建国说两万多。
大姨沉默了一会儿,说明天你过来一趟,我这儿有五万块,你先拿着。等你以后宽裕了再还我。
李建国说不,大姨,我不能拿您的钱。我自己能攒。
大姨急了,说你攒到什么时候,房子不要整一整,酒席要不要办,人家不要彩礼是人家的事,你不能真的什么都不给。
李建国说大姨,您放心,我有打算。
挂了电话,李建国坐在床边想了很久。他打开手机银行,看着那两万四千多块钱,又打开备忘录,记了一些东西。他给赵敏发了一条消息,说结婚以后我们先把阿姨的身体调理好,我多跑几趟工地,争取年底把房子翻修一下。赵敏回了一个字,好。
就这一个字,李建国觉得比什么都踏实。
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么亮。李建国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对面楼里亮着的灯火。有的亮着,有的暗着,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。他想起自己以前的日子是灰的,没有期待也没有方向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