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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亲奇缘

我叫阿强,32 岁,在东莞一个工地上当项目经理。

别听"项目经理"这名字响亮,实际上就是坐在板房里,对着满是红线的图纸,接电话、回微信、催进度,一天屁股不离椅子十二个小时。

我的工位右手边,永远放着一杯茶。不是那种养生茶,是那种浓得能立筷子的普洱。底下压着一盒盒饭,老三样:米饭、肉、绿叶菜——绿叶菜永远只动两口。

于是,命运的齿轮——不,命运的肠道,开始转动了。

我便秘。不是那种偶尔的便秘,是那种"如果我不上这个厕所,我能把三天前吃的盒饭原封不动给你分析出来"的便秘。去医院,医生推了推眼镜,语重心长:"多喝水,多吃蔬菜,多运动。"

我点头如捣蒜:"好的医生,谢谢医生。"转头继续回工地坐十二个小时。

这病跟了我十年,我给它起名"老伙计"。

老伙计的脾气很怪。平时你越着急它越不来,可一到关键场合——比如要开会、要赶车、要相亲——它就准时打卡上班,蹲在门口敲门:开门,我要出来。

于是,当七大姑八大姨排着队给我介绍对象,说我老大不小了再拖就成"黄金剩斗士"的时候,我内心是拒绝的。我不是不想找对象,我是怕。

怕什么?怕我相亲相到一半,老伙计突然发令:现在,立刻,马上,冲去厕所。

你想啊,一个 32 岁的男人,在相亲对象面前,五分钟一趟厕所,一趟蹲二十分钟,回来脸色煞白、满头冷汗,跟刚跟人干了一架似的。对方怎么想?要么觉得我肾亏,要么觉得我闹肚子,要么觉得我有传染病。

这日子,还怎么过?

所以我把相亲这事儿,一直拖到了我 32 岁零几个月。

直到我妈使出杀手锏:"这次这个姑娘,条件是真的好,你不上心,就是对不起你死去的——"(我爸还活着,我妈每次都这么开头,我都习惯了。)

我妈发来一张照片。照片里的姑娘,白裙子,长头发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
我承认,我心动了。

心动之余,我的老伙计,准时响了。

我妈说,姑娘姓林,叫林小满,28 岁,是个会计,长得好看,性格也好,最重要的是——不嫌弃我们这种大老粗。

"她怎么就愿意来见我?"我问。

我妈脸一沉:"你是不是亲生的?"

行吧。

相亲定在周六中午,一家有点档次的粤菜馆。我妈千叮咛万嘱咐:收拾干净点,别一身烟味,人家姑娘是正经人。

周六早上,天刚亮,我猛地被一个念头惊醒——不好,我这肚子不对劲。按照老伙计的一贯作风,它今天八成要作妖。

我躺在床上想了三分钟,想出了一个"天才"主意:既然老伙计是个"想走不走、想留又留不住"的玩意儿,那我干脆提前把它请出去——清空肠胃,轻装上阵,相亲当天保持"肚子空空、神清气爽"的最佳状态。

说干就干。我翻出厨房里我妈藏的一包东西——番泻叶。对,就是那种民间传说喝了能"清肠排毒"的叶子。我烧了一壶水,抓了一大把,泡得又浓又黑,捏着鼻子一口闷。

喝完了我还嫌不够,又灌了两杯浓蜂蜜水。据说这俩搭配,是"肠道清洁工中的双引擎"。

喝完之后我美滋滋地想:这下稳了。等中午见面的时候,我就是个肚子干瘪、毫无负担、充满男子气概的清爽男人。

我收拾得人模狗样,喷了香水,出了门。

路上我还哼着歌。

完全没意识到,我往自己身体里灌进去的,是一颗定时炸弹。

相亲地点是家粤菜馆,环境不错,人不多,卡座,靠窗。

我到得早,刚坐下没两分钟,林小满就来了。她真人比照片还好看,白衬衫,马尾辫,冲我一笑:"你好,我是林小满。"

那一刻,我脑子里的烟花炸了。我正想说一句提前背好的开场白——"久仰久仰,我姓强,阿强"——忽然,肚子里"咕噜"一声巨响,响亮得连我自己都听见了。

林小满的视线,飘向我肚子一秒。

我稳住,干笑:"……抱歉,早上喝了点豆浆。"

她笑了笑,没当回事。我暗暗松了一口气,心说还好,番泻叶还没发力,只要它撑过这顿饭就行。

可我错了。番泻叶这种玩意儿,它的"开场白"从来不提前打招呼。

第一道菜上来的时候,我的肚子开始了温柔的、细碎的震动。像是有个小人儿在里面打太极。我不以为意,心想:这是正常蠕动,我忍得住。

第二道菜上来的时候,小人的太极打成了快拳。我的腹部开始发胀,一股紧迫感油然而生。我夹菜的手,微微发抖。

第三道菜还没上,我猛然抬头,眼眶都湿了——不是感动,是憋的。

我放下筷子,面色严肃地对林小满说:"不好意思,我去趟洗手间。"

林小满体贴地点头:"好,你去吧。"

我几乎是用竞走的速度,冲进了洗手间。

可问题来了。这个餐馆,生意看着一般,洗手间却异常"紧俏"——只有两个隔间,一个门上挂着"维修中"的牌子,另一个,门锁着,里面传来保洁大姐的声音:"等一下啊,在刷地。"

我站在洗手间门口,像个绝望的守门员,心里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。

而我的肚子,正在以一种"再不解决就要原地爆炸"的姿态,向我发出最后通牒。

我折返,回到餐桌。林小满正优雅地夹着一块白切鸡,看见我,愣了一下:"这么快?"

我勉强笑了笑:"……嗯,就洗了个手。"

我坐下。才坐下五秒钟,那紧迫感,卷土重来,而且比刚才猛烈十倍。

我"噌"地又站起来。林小满被我吓一跳:"你、你怎么了?"

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"我……我去拿点纸巾。"

林小满:"……桌上有。"

"我去前台拿。"

我又冲去了洗手间。那扇门,还锁着。保洁大姐还在刷地,刷得那叫一个仔细,仿佛要把每一寸瓷砖都盘出包浆来。

我蹲在洗手间门口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仿佛看着自己逝去的青春。

那一刻我终于明白,什么叫"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"。所谓社死,不是当众出丑,而是你清清楚楚地知道,你马上要当众出丑,而你无处可逃。

我第二次折返回餐桌,脸色已经白得发光。林小满终于发现了不对劲,她放下筷子,关切地问:"阿强,你是不是……身体不舒服?"

我张了张嘴,想说"我没事",可肚子里的声音出卖了我——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"咕噜"。

这次,连隔壁桌的大爷都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林小满的眉头,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她没再追问,只是看着我,眼神里那点热情,肉眼可见地冷下去了一度。

我急得冒汗,想解释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总不能说"我喝了一壶番泻叶,现在肚子要造反了"吧?那跟当众自爆有什么区别?

我只能在心里祈祷:老伙计,你给点面子,撑过这顿饭,你要什么我给你烧什么。

可惜,老伙计这人,最不讲义气。

我第三次站起来的时候,连我自己都觉得,这顿饭我是吃不下去了。

就在我以为这已经是人生至暗时刻的时候,我注意到了一件事。

林小满,不对劲。

她虽然表面还在优雅地吃饭,但我敏锐地捕捉到,她的脸色,在微微发白。她的坐姿,在悄悄绷直。她夹菜的手,有一瞬间的颤抖。

更要命的是,她的目光,几次不自觉地飘向洗手间的方向。

我心里"咯噔"一下:难道,她……也……

不不不,我疯狂摇头,我一定是太紧张,产生幻觉了。人家一会计,每天朝九晚五,健健康康的,怎么可能跟我一个病。

可下一秒,林小满突然放下筷子,脸上挂着"很自然"的微笑,对我说:"那个,我去趟洗手间。"

我说:"……好。"

她站起身,走了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她走路的姿势,微微带着点——嗯——别扭。

我脑子里"轰"地一声,一个念头浮上来:

等一下,这个姑娘,她该不会……也是,便秘吧?

不不不,我赶紧把念头掐灭。太荒谬了。两个便秘的人,在一家洗手间坏了的餐厅里相亲,这剧本要是真的,我今晚就能上新闻。

我正胡思乱想,手机响了。是我妈。

"怎么样?姑娘不错吧?"

"嗯……还行。"

"你别光嗯啊,你主动点,人家那么好的姑娘……"

我打断她:"妈,我问你个问题。"

"啥?"

"这个姑娘,她……她有没有什么,嗯,身体上的,小毛病?"

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爆发出一阵让我脊背发凉的笑声。

"嘿嘿,你怎么知道?"

我:"……"

我妈:"那姑娘啥都好,就是跟咱家一样,有点'肠胃不通'。你说巧不巧,姨介绍的时候还说,你俩连毛病都一样,这叫有缘分!以后过日子,连吃的东西都能互相理解!"

我握着手机,整个人裂开了。

那一刻,我终于明白,什么叫"相亲界的天作之合"。敢情我妈和她妈,是嫌我俩一个便秘不够热闹,非要把两个凑一块儿,搞一场"肠胃交响乐"。

林小满还没回来。而我,快撑不住了。

我估算了一下,再不去,我这辈子就要在相亲对象面前,表演"原地失守"了。

我豁出去了。我抓起外套,快步朝洗手间方向走去——我不是去上厕所,我是去找那家店的救命稻草:也许,也许保洁大姐终于刷完了。

走到洗手间门口,我整个人定住了。

那扇门,还锁着。

保洁大姐的声音悠悠传来:"马上啊,还有最后一遍。"

我眼前一黑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身后传来一个急匆匆的脚步声。我下意识回头——

是林小满。

她也是朝着洗手间狂奔而来,脸色煞白,明显是憋到了极限。她看见我,脚步一顿,瞪大了眼睛。

我张大嘴巴。她也张大嘴巴。

我们两个,站在那扇锁着的洗手间门前,四目相对,谁也没说话。空气里,弥漫着一股微妙的、只有病友才能读懂的尴尬。

沉默了三秒钟。

林小满率先开口,声音都带了哭腔:"……你,你也是来上厕所的?"

我:"……是。"

"那你……你先进去啊。"

"门锁着。"

"那、那怎么办……"

"我不知道。"

我们两个大活人,站在一家高档粤菜馆的洗手间门口,身后是优雅的餐厅,耳边是悠扬的轻音乐,面前是一扇锁着的门,肚子里是两颗即将引爆的炸弹。

那一刻,我觉得我不是在相亲,我是在拍一部叫作《绝地求生之厕所困局》的灾难片。

林小满蹲了下来,抱着肚子,眼眶红红的。她小声说:"完了,我今天喝了那个什么……叶子水,想清一下肚子再来的,结果……"

我一听,差点原地去世:"你,你也喝番泻叶了?"

她抬头看我:"你怎么知道是番泻叶?"

我闭上眼,声音颤抖:"……因为我也喝了。"

沉默。死一般的沉默。

然后,我们俩,几乎是同时,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、又苦又好笑的大笑。

我一边笑一边说:"你知道我妈跟我说什么吗?她说咱俩连毛病都一样,叫有缘分。"

林小满笑得直不起腰,眼泪都出来了:"我、我妈也是这么说的!她还说,这叫'同病相怜'!"

我们笑完了,又一起陷入了绝望。

"现在怎么办?"林小满可怜巴巴地看着我。

我四下张望,忽然瞥见走廊尽头有一块牌子:"商场洗手间,二楼,左转,全程三十秒。"

我眼睛一亮,一把拉起她:"走!二楼有救!"

我拉着林小满,跌跌撞撞地冲上二楼。一路上,我们俩一个捂着肚子,一个咬着牙,步伐出奇地一致——那种"再慢半秒就要出事"的竞走。

到了二楼洗手间门口,我们同时刹住。

女厕、男厕,一左一右。我指了指左边:"你左边,我右边。"

她点了点头,两个人分头冲了进去。

我冲进男厕,那一刻,世界都清净了。我长出一口气,整个人瘫在马桶上,感觉灵魂都得到了升华。老伙计终于被请了出去,我擦了擦汗,心有余悸。

等我收拾好出来,林小满也正好从女厕出来,脸色恢复了不少,冲我笑了笑:"活过来了。"

我也笑:"同感。"

我们俩并排站在洗手间门口,有种劫后余生的革命情谊。我掏出口袋里的纸巾,递给她:"擦擦汗。"

她接过,忽然小声说了一句:"阿强,谢谢你。"

我愣了一下:"谢我什么?"

"谢谢你没嫌弃我。"她低着头,"其实我一直挺自卑的,就因为这毛病……我谈过两个男朋友,都因为这个……分了。有个前任还当着我面说,说我肠胃不好,以后肯定不好伺候,就跑了。"
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姑娘,没那么高不可攀了。她也是个人,跟我一样,有一身的难言之隐,也在为这事儿偷偷自卑着。

我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:"我也是。我前女友就说我,一个大男人,上个厕所跟难产似的。"

她"噗"地笑出来:"难产,哈哈哈,这个比喻绝了。"

我们笑着笑着,对视了一眼。忽然,都不笑了。

空气有点安静。

我咳嗽了一声:"那个……你饿不饿?刚才光顾着跑了,菜都没吃两口。"

她说:"饿。但是不敢吃辣的。"

"那咱们回去,点个清淡的。清蒸鱼,白灼菜心,都是养肠子的。"

她眼睛亮了一下:"你懂这个?"

"我懂。毕竟,我跟'老伙计'同居十年了。"

她笑:"我叫它'小顽固'。"

我们相视而笑,忽然觉得,这家餐厅、这个下午、这场荒谬的相亲,好像也没那么糟了。

我们回到餐厅,重新点了一桌"养肠胃宴":清蒸鱼、白灼菜心、山药炖汤、小米粥。

林小满看着一桌子菜,忽然感慨:"我相亲那么多次,这是头一回,有人请我吃这个。"

我说:"巧了,我也是头一回,有人愿意跟我一起吃这个。"

"你不觉得我麻烦?"

"不觉得。你也不觉得我麻烦。"

我们俩对视,笑了。

就在气氛渐渐松弛下来的时候,我无意间一抬头,忽然看见了两个极其熟悉的身影——隔着两桌,一左一右,正探头探脑地往我们这边看。

左边那个,是我妈。她手里举着一本菜单,挡着半张脸,姿势非常投入,像在执行什么隐秘任务。问题是,那本菜单,她拿反了。

右边那个,我不认识。但看她和我妈同款的探头姿势,我瞬间福至心灵——那八成是林小满她妈。

我小声对林小满说:"你……别回头,但你妈妈是不是在那边?"

林小满手里的勺子"啪"地掉进碗里。她缓缓回头,看了一眼,又缓缓转回来,脸上写满了"社死"。

"……是。"

"我妈也在。"

我们俩对望一眼,同时陷入沉默。原来这场相亲,根本不是"两个便秘患者碰运气"的偶然事件,而是两位妈妈精心策划的"同病相怜·定向配对"工程。她们甚至约好了,坐隔壁桌现场督战。

林小满压低声音:"难怪我妈说,这家店的菜最养胃……她怕不是提前来踩过点。"

我也终于想起,我妈这两天一直念叨"这家店好,这家店好",原来是这个意思。

我们俩哭笑不得。想装没看见,可两位妈妈那架势,简直恨不得拿个喇叭喊"快在一起"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做了个决定:"要不……咱俩过去,跟她们拼个桌?"

林小满一愣,随即笑了:"行。让她们也尝尝,什么叫养肠胃宴。"

于是,这场相亲,从两个人,变成了四个人。

两位妈妈见我们主动过来,先是一惊,然后乐开了花。我妈一个劲地冲我挤眼睛,林小满她妈一个劲地给她女儿夹菜,嘴里念叨:"好,好,有缘分,有缘分!"

我看着林小满,她也看着我。我们俩都清楚,这场相亲,算是彻底"砸"了——但砸得,好像还不错。

那天,我们拼桌吃到太阳落山。两位妈妈聊得热火朝天,从"你儿子小时候便秘"聊到"你女儿便秘遗传谁",越聊越投缘。我和林小满插不上话,只能埋头喝粥,时不时对视一眼,偷偷笑。

结账的时候,我抢着买单。林小满非要 AA。我们俩在收银台前,一个拽一个拉,跟打架似的。服务员看得一愣一愣的,试探着问:"两位……是吵架了吗?"

我们异口同声:"不是,是在抢着买单!"

服务员:"……头回见这么相亲的。"

走出餐厅的时候,太阳正好。林小满站在门口,看着我,忽然说:"阿强,我认真的。我觉得你挺好。"
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
"虽然咱俩认识的经过有点……离谱,但我觉得,能在那样的时刻还互相搭把手的人,靠得住。"
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终只说了一句:"我也是。"

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。走着走着,我忽然停下来,从兜里掏出一包山楂片——没错,就是那种开胃消食的山楂片,我出门前特意带的,本来是想万一自己吃撑了消食用的。

我递给林小满:"送你。以后,咱俩一起,好好养肠子。"

林小满接过去,看着包装,笑了:"好。"

后来,我们在一起了。再后来,我们去领了证。

领证那天,林小满的闺蜜问她:"你俩是怎么认识的呀?"

林小满神秘一笑:"在厕所门口。"

闺蜜:"……?"

"开玩笑的。是相亲认识的。"

"那他哪点吸引你呀?"

林小满想了想,认真地说:"他肠胃跟我一样不好,但他从来不嫌弃我,还天天研究菜谱给我养肠子。别人都嫌我有毛病,只有他,把这事儿当成我们俩的'共同爱好'。"

我站在旁边,听得老脸一红。

婚礼那天,我偷偷在请柬上印了一行字,直到现在都没人发现,只有我和林小满在台下偷笑:

"祝各位来宾,如厕通畅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