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个大龄女征婚,要求一个比一个离谱,红娘:以后35+一概不接待
四个大龄女征婚,要求一个比一个离谱,红娘:以后35+一概不接待
一
林秀芝做婚介所的红娘已经十一年了。
十一年里她见过的人能装满三辆大巴车,哭的笑的闹的,拎着礼物来感谢的,骂骂咧咧摔门走的,她都见过。她今年四十九,短发烫了小卷,常年穿一件深蓝色呢子大衣,说话快,走路快,办事更是一个字——快。
她的婚介所开在城西老城区一条巷子里,门面不大,四十平,墙上贴满了会员的照片,男左女右,按年龄排。门口挂着一块红底金字的招牌,写着"缘来是你婚恋服务中心",风吹日晒,金字掉了一半,变成了"缘来是你婚服中心",有人路过还以为是个裁缝铺。
林秀芝不在乎。她靠口碑吃饭,不靠招牌。
但上个月的事,让她在床上躺了三天没出摊。
事情得从九月十二号说起。那天是周六,下午两点,林秀芝刚吃完一碗阳春面,面汤还没来得及擦嘴,门就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女人,三十四五岁的样子,穿一件米白色的风衣,头发扎得一丝不苟,手里拎着一个LV的包——林秀芝认得,是真的,她一个老客户就背这个款。
女人坐下来,从包里掏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,推到林秀芝面前。
"林老师,我的情况和条件都写在这上面了。您看看。"
林秀芝拿起那张纸。纸是A4的,打印的,字号不大,密密麻麻写了两面。她先看了正面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"年薪不低于八十万?"
"对。"女人点头,"税后。"
"在咱们这个三线城市?"
"我可以接受对方工作地点在外地,但必须每周回来至少一次。"
林秀芝没说话,翻到背面。背面写的是对男方外貌、身高、学历、房产、车、家庭背景、性格、生活习惯甚至星座的要求。林秀芝的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一遍,最后停在了最下面一行。
"不接受对方父母同住,且对方父母年龄不得超过六十岁,身体健康,有独立住房,不得干涉小家庭生活。"
林秀芝把纸放下,看着对面的女人。
"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?"
"周婉清。"
"周婉清,你今年多大?"
"三十四。"
"做什么工作?"
"银行支行副行长。"
林秀芝点点头,又问:"之前谈过恋爱吗?"
周婉清顿了一下:"谈过。"
"结婚了吗?"
"没有。"
"为什么没成?"
"性格不合。"
林秀芝沉默了几秒钟,把那张纸折起来,推回去。
"周婉清,我直说了。你这些条件,在我们这个城市,符合条件的男性,要么已经结婚了,要么在北上广深,要么——"
她停了一下,没说完。
周婉清看着她:"要么什么?"
"要么人家看不上你。"
这话有点重。周婉清的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"林老师,我不是来听实话的,我是来委托您帮我找人的。"
林秀芝叹了口气:"我接了你的委托,收了你的钱,我肯定帮你找。但我得跟你说清楚,你这些条件,匹配周期会比较长。一年,两年,都有可能。"
"我可以等。"
"行。"林秀芝把纸收进抽屉,"先交费吧。标准套餐一万二,包含一年期服务,每月推荐不少于两人。"
周婉清刷了卡,走了。
林秀芝看着她的背影,摇了摇头,自言自语:"现在的姑娘,胆子是真大。"
她不知道,这只是个开始。
二
周婉清是九月十二号来的。
九月十九号,第二个女人推开了门。
那天林秀芝正在整理档案,一个中年女人领着一个年轻女人进来了。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八九,化着淡妆,穿着倒是很朴素,一件灰色毛衣,牛仔裤,平底鞋。
但跟在她后面的中年女人气场两米八。
"林老师,我是她妈。"女人一屁股坐下,声音洪亮,"我女儿叫郑小雨,今年三十一,在事业单位上班,工作稳定,人也老实。今天我替她来,是因为她自己不好意思。"
林秀芝笑了笑:"没事,家长代来的多了。"
郑小雨坐在旁边,低着头,不说话。
郑母从包里掏出一张纸——又是打印的——放在桌上。
林秀芝一看,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"我服了"的笑。
纸上写着:男方必须独生子,父母有退休金且名下有房两套以上,男方月薪不低于两万,身高一米七五以上,本科以上学历,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,每周至少陪女方回娘家一次,逢年过节礼品由男方准备,婚后财政大权归女方,男方不得有异议。
"阿姨,"林秀芝放下纸,"您这条件写得挺细。"
"那是,我女儿不比别人差,凭什么不能要求高一点?"郑母理直气壮,"她虽然长得一般,但性格好,会过日子,找个条件好的怎么了?"
"没怎么。"林秀芝点头,"但阿姨,您女儿三十一了,这个条件——"
"三十一怎么了?三十一正当年!"郑母声音拔高了八度,"现在三十一算什么大龄?人家明星三四十才结婚的都有!"
郑小雨在旁边拉了拉她妈的袖子:"妈,你小声点。"
"我说的又没错。"郑母甩开女儿的手,"林老师,你接不接?不接我换一家。"
林秀芝想了想,说:"接。"
她不是没脾气,但她开的是生意。一万二呢,不赚白不赚。
郑母刷了卡,走的时候还丢下一句话:"林老师,你这儿有没有那种拆迁户?最好是城中村刚拆了的,赔了好几套房的那种。"
林秀芝送走母女俩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她拿起手机,给闺蜜发了一条微信:今天又来一个,条件比上周那个还离谱,我心脏不太好,你帮我问问药店有没有速效救心丸。
闺蜜回了一个"笑哭"的表情:你干这行十一年了,心理素质怎么还这么差?
林秀芝打字:以前那些人好歹知道自己的斤两,现在这些,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公主。
发完,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扔,开始翻档案。
她得找人。
三
第三个女人来的时候,林秀芝已经有了心理准备。
但没想到,这个更绝。
九月二十六号,周五下午。一个女人推门进来,三十七八岁,穿着一身运动装,扎着马尾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。
"林老师,我叫何美玲。"女人坐下,开门见山,"我听说您这儿口碑不错。"
"哪里哪里。"林秀芝客气了一句,递上登记表,"先填个表吧。"
何美玲接过表,刷刷刷填完了。林秀芝拿过来看了一眼。
姓名:何美玲。年龄:三十七。学历:大专。工作:自己开了个美容院,年收入大概三十万。离异,带一个八岁的女儿。
林秀芝看到"离异"两个字,心里咯噔一下。不是歧视离异,而是——带着孩子,三十七,在相亲市场上确实不好推。
"何姐,"林秀芝斟酌着用词,"您对男方有什么要求?"
何美玲从包里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递给林秀芝。
林秀芝一看,差点把手机掉地上。
备忘录里写着:
- 男方年龄三十五至四十五之间,不得离异带男孩(女孩可以商量)。
- 月薪不低于三万。
- 有房有车,房不低于一百二十平。
- 不接受婆媳同住。
- 必须接受我的女儿,且不得再生二胎。
- 婚后经济独立,各管各的钱,但男方需承担家庭大额开支。
- 男方父母不得干涉我女儿的教育。
- 男方需配合我每年至少两次长途旅行。
- 男方不得干涉我的社交,我有权参加任何聚会。
- 最重要的一条:男方必须签署婚前协议,明确婚后财产归属。
林秀芝把手机还给她,沉默了足足半分钟。
"何姐,您这第十条——"
"怎么了?"何美玲看着她,"现在都什么年代了,签个婚前协议很正常吧?我美容院一年赚三十万,我凭什么结婚了就把财产混同?"
"不是,我不是说这个。"林秀芝摆摆手,"我是说,您带着一个八岁的女儿,三十七岁,这些条件——"
"我三十七怎么了?我保养得好,看着像二十八的。"何美玲摸了摸自己的脸,"而且我有自己的事业,有房有车,经济独立。我找对象又不是找饭票,我是找一个人搭伙过日子,顺便给我女儿一个完整的家。"
这话听着挺有道理。
但林秀芝在婚介所干了十一年,她知道市场。三十七岁,离异带女儿,要求男方月薪三万以上、一百二十平以上的房、签婚前协议、不生二胎、每年两次长途旅行——这些条件叠在一起,不是找不到,是找到的概率约等于中彩票。
"何姐,我接您的委托。"林秀芝说,"但我得跟您说句实话。您这些条件,匹配难度很高。我建议您适当放宽一些,比如年龄可以放到五十,或者接受离异带女孩的——"
"不行。"何美玲干脆利落地拒绝,"年龄超过四十五的不要,我怕老了以后伺候人。离异带男孩的不要,我怕后爸对我女儿不好。月薪低于三万的不要,我自己的生活质量不能下降。"
林秀芝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"林老师,您就按我的条件找。"何美玲站起来,"钱不是问题,我交两万的VIP套餐。"
她刷了卡,走了。
林秀芝坐在椅子上,看着门缓缓关上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活儿没法干了。
四
十月三号,国庆假期。林秀芝本来打算休息,但第四个女人打电话预约了。
"林老师,我看了您的评价,想约个时间聊聊。"
林秀芝本来想推掉,但对方说可以加钱,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答应了。
十月三号下午三点,女人来了。
这个女人让林秀芝彻底破防了。
她叫孙雅琴,四十岁。对,四十。不是三十四,不是三十七,是四十。
孙雅琴长得倒是不差,保养得也好,穿得讲究,一看就是舍得在自己身上花钱的人。她坐下来,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——这次不是A4纸了,是装订好的,像简历一样,封面还印了她的名字。
林秀芝翻开第一页,看到了一张精修过的艺术照。
再往后翻。
学历:本科,某二本院校,汉语言文学专业。
工作:某培训机构语文老师,兼职写网文,月收入不稳定,好的时候一两万,差的时候几千。
婚史:未婚。
然后是对男方的要求。
林秀芝一条一条往下看,看到第五条的时候,她的手停住了。
第五条写着:男方必须无婚史,年龄三十至三十八之间,身高一米七八以上,硕士以上学历,年薪不低于五十万,有房有车,房在市中心,面积不低于一百五十平,性格温和,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,无不良嗜好,无家族遗传病史,父母有退休金,不得催生,婚后丁克,且需接受女方偶尔的"写作闭关"(每月可能有三至五天不接电话不回消息)。
林秀芝合上文件,看着孙雅琴。
"孙老师,您今年四十?"
"对。"
"要求男方三十到三十八?"
"对。"
"您比对方大两到十岁?"
"年龄不是问题,心态才重要。"孙雅琴微笑着说,"我看起来顶多三十二。"
林秀芝又翻开文件,看了看最后几页。最后几页是孙雅琴的"个人优势分析",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,从性格、外貌、才华、生活情趣、厨艺、旅行经历、阅读量等十几个方面论证了"为什么我值得被爱"。
林秀芝把文件合上,放在桌上。
"孙老师,我直说吧。您四十岁,未婚,要求男方三十到三十八,年薪五十万以上,硕士学历,还得接受丁克。在我们这个城市——不,在任何一个城市,这个条件都——"
"林老师,我知道您在想什么。"孙雅琴打断她,"您觉得我条件不够,配不上这样的男人。但我告诉您,我去年在交友软件上认识了一个,三十五,年薪六十万,海归硕士,对我挺好的。后来是因为他要生孩子,我不要,才分手的。"
"那您为什么不去交友软件上继续找?"
"交友软件上骗子多,浪费时间。"孙雅琴说,"我需要一个专业的、靠谱的渠道。您这儿口碑好,所以我来了。"
林秀芝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点悲哀。
不是对孙雅琴,是对自己。
她干了十一年婚介,见过太多这样的人。不是坏人,甚至不是坏人,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把自己的期待当成了市场的定价。
"孙老师,我接您的委托。"林秀芝说,"但我要提前告诉您,匹配周期会非常长。一年,两年,三年,都有可能。而且——"
"而且什么?"
"而且最终可能匹配不到完全符合您条件的人。到时候您愿不愿意调整?"
孙雅琴想了想,说:"看情况吧。如果对方其他条件特别好,某一项差一点,可以商量。"
"比如?"
"比如年薪差一点,或者学历差一点。"
"年龄呢?"
"年龄不能差。"孙雅琴很坚决,"我四十了,再找一个比我大的,那我图什么?"
林秀芝没再说话。她让孙雅琴交了费,两万五的至尊VIP套餐,包含两年服务,每月推荐不少于三人。
孙雅琴走了之后,林秀芝坐在椅子上,盯着墙上的会员照片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"老王啊,是我。你那边有没有符合条件的男的?对,我知道条件离谱,你先听听——年薪八十万以上,税后,三线城市,每周回来一次……对,我知道,你别骂人……还有没有别的?……行,有合适的推给我。"
挂了电话,林秀芝揉了揉太阳穴。
她知道,接下来的日子,不好过了。
五
十月十五号,林秀芝第一次给周婉清推人。
男方姓陈,三十八岁,做建材生意,年入一百二十万,离异,带一个十岁的儿子。
周婉清看了资料,摇头。
"离异的不要。"
"陈总虽然离异,但条件确实好,而且他前妻是因病去世的,不是感情问题。"
"不要。"周婉清很坚决,"我找的是结婚对象,不是接盘。而且他带个儿子,以后麻烦事多了去了。"
林秀芝忍了忍,没说话。
第二次推的是一个三十二岁的程序员,年薪六十万,在深圳工作,每周回来一次。但学历是本科,不是周婉清要求的硕士。
"学历不够。"周婉清说。
"他年薪六十万,本科怎么了?清华本科也比普通硕士强吧?"
"我写的是硕士以上,这是底线。"
林秀芝深吸一口气:"婉清,你这个条件,在我们这个城市,硕士学历、年薪八十万以上的,不超过二十个人。而且这二十个人里,大部分已经结婚了。"
"那我在外面等。"
"等到什么时候?"
"等到遇到对的人。"
林秀芝看着她,忽然觉得无力。
她给郑小雨也推了两个人。一个是拆迁户,三十五岁,赔了四套房,但学历只有高中,在自家楼下开了个小超市。
郑母直接否了:"没文化,不行。我女儿是事业单位的,找个卖东西的,让人笑话。"
另一个是个公务员,二十八岁,月薪六千,但家里有两套房,父母有退休金。
郑母又否了:"月薪太低了,六千块够干什么?我女儿在事业单位一个月都四千多呢。"
"阿姨,公务员稳定啊,而且年轻,有上升空间。"
"稳定有什么用?没钱。我女儿嫁过去喝西北风啊?"
林秀芝说:"那您把月薪要求降一点?"
"不能降。"郑母斩钉截铁,"两万是最低线,少一分都不行。"
林秀芝给何美玲推了一个四十二岁的离异男,做工程的,年入五十万,有两套房,女儿跟前妻。
何美玲看了资料,说:"年龄超了。"
"他四十二,在您要求的范围内啊。"
"我说的四十五以下,但最好四十以下。四十二太老了。"
"何姐,您自己三十七了。"
"所以我才要找年轻的啊,互补。"
林秀芝差点把杯子摔了。
十月二十号,她给孙雅琴推了一个三十七岁的男的,博士学历,在某高校当副教授,年薪四十万,有房有车,未婚。
孙雅琴看了资料,说:"年薪不够。"
"他四十万,差十万。"
"差十万就是不够。"
"孙老师,他是副教授,有寒暑假,社会地位高,而且——"
"而且什么?我写的是五十万以上,他四十万,差了二十个百分点,不行。"
"他学历是博士,比您要求的硕士还高。"
"学历不能替代收入。"
林秀芝终于忍不住了:"孙老师,您自己月收入不稳定的时候才几千块,您要求对方年薪五十万以上,您觉得合理吗?"
孙雅琴沉默了一会儿,说:"林老师,我付了钱的。您只需要按我的条件找,合不合适是我判断的事。"
林秀芝闭了嘴。
六
十一月初,事情开始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。
周婉清在相亲网站上自己注册了一个账号,把林秀芝给她匹配的那些男的都骂了一遍。她在一个本地论坛上发了一篇帖子,标题是《婚介所推荐的都是些什么货色》,虽然没有点名,但描述的特征太明显了,林秀芝一眼就看出来了。
帖子火了。
评论区里有人骂周婉清眼高手低,有人骂婚介所不靠谱,还有人把林秀芝的婚介所名字扒出来了。
林秀芝的电话被打爆了。
有记者打来的,有好奇的网友打来的,还有同行打来嘲笑的。
她关了手机,坐在店里,一整天没说话。
郑母那边也没消停。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一个"富二代",非要林秀芝去牵线。林秀芝一打听,那男的三十二,开豪车,住别墅,但外面欠了两百万的债,而且脚踩三条船。
"阿姨,这人不靠谱。"
"你怎么知道不靠谱?你见过人家了?"
"我托人打听了,他欠了一屁股债。"
"那是投资,投资懂不懂?人家那是眼光长远。"
林秀芝不想跟她掰扯了。
何美玲那边更绝。她要求林秀芝帮她筛选男方的征信报告、银行流水和体检报告。
"林老师,我这是对自己负责。现在骗子多,我得看清楚对方的底细。"
"何姐,我这是婚介所,不是侦探社。征信报告我拿不到,银行流水更不可能。"
"那你的服务有什么用?"
"我提供的是匹配和牵线服务,不是背景调查。"
"那我花两万块钱就为了你给我介绍几个人?我自己在公园相亲角也能找到。"
林秀芝说:"何姐,您要是觉得不满意,可以申请退款。按照合同,服务期一个月内不满意可以退百分之七十。"
"百分之七十?那我还亏六千?"
"这是合同写明的。"
何美玲冷笑一声,走了。
孙雅琴是最安静的,但也是最让林秀芝头疼的。她每隔三天就催一次,问有没有新的人选。林秀芝说没有,她就发长语音,从"你作为红娘的专业性"说到"我付了钱的你凭什么不给我找到",再到"我四十岁了时间不等人你知不知道"。
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,林秀芝在店里加班,整理档案。她翻到周婉清的档案,又翻到郑小雨的,何美玲的,孙雅琴的。四份档案摞在一起,厚厚的一叠。
她看着这四份档案,忽然笑了。
笑得有点苦涩。
她想起十一年前,她刚开婚介所的时候,第一个客户是个四十二岁的卡车司机,离异,带着一个儿子,要求就一条:女的,活的。
那时候多简单。
现在呢?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下着小雨,巷子里的路灯昏黄,照着湿漉漉的地面。她看着那盏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回到桌前,打开电脑,开始写一份文件。
文件标题是:《关于35岁以上女性征婚服务的调整说明》。
她写了三个小时,改了五遍,最后定稿的内容是:
鉴于近期服务过程中遇到的实际情况,本婚介所自即日起,对35岁以上女性征婚委托进行如下调整:
- 35岁以上女性征婚,需进行前置面谈,由红娘评估匹配可行性。
- 如条件明显超出本地市场平均水平,红娘有权拒绝委托。
- 35岁以上女性征婚服务费上浮百分之五十,匹配周期不承诺具体时长。
- 以上调整自即日起执行。
她看着这份文件,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保存了,打印出来,贴在墙上。
然后她坐在椅子上,给自己泡了一杯茶。
茶是便宜的茉莉花茶,五块钱一两。她喝了一口,苦的。
她想,明天得跟那四个女人说清楚。
七
十一月十八号,周三。
林秀芝约了四个人面谈。一个上午,三个下午。
周婉清第一个来。
她还是那件米白色风衣,头发一丝不苟,包还是那个LV。
林秀芝把茶端上来,没寒暄,直接说:"婉清,我给你推了六个人了,你一个都没看上。"
"不是我没看上,是确实不合适。"
"婉清,你今年三十四了。三十四,在我们这个城市,你这个条件——"
"林老师,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"周婉清打断她,"你觉得我要求高,觉得我眼高手低,觉得我活该单身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我为什么要求高?因为我之前谈的那个,什么都好,就是没钱。我跟他谈了五年,最后因为他买不起房,我妈逼我分的手。我付出了五年青春,最后什么都没得到。我现在三十四了,我还有几年?我当然要找个条件好的,我不能再赌了。"
她说到最后,声音有点抖。
林秀芝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周婉清会说出这些。
"婉清,你之前那个男的,做什么的?"
"程序员,在杭州。年薪四十万。"
"那不少了。"
"四十万在杭州买不起房。"周婉清苦笑,"他家里条件一般,父母都是农村的,拿不出钱。我们算过,两个人攒十年也凑不够首付。我妈说,你要是嫁给他,这辈子就别想在这个城市买房了。"
"所以你分了?"
"分了。"周婉清低下头,"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,家里有房的,但我没感觉。后来就一直单着。"
林秀芝沉默了。
她忽然觉得,周婉清不是眼高手低,是被伤过,被吓怕了。她不是要得多,是怕了。她怕再找一个穷的,怕再付出五年青春最后一场空。所以她把条件抬得高高的,高到几乎不可能有人够得着,这样她就不用再冒险了。
"婉清,"林秀芝说,"我理解你。但你想过没有,你这个条件,可能永远等不到那个人。"
"那我就等。"
"等到三十五,三十六,四十?"
周婉清没说话。
"你妈还催你吗?"
"催。"周婉清说,"天天催。每次打电话都哭,说我不孝,说她老了没人照顾,说邻居家的女儿都生了二胎了。我——"
她停住了,眼眶红了。
林秀芝递了一张纸巾给她。
"婉清,我给你一个建议。你把条件降一降,不是降到随便找,是降到一个合理的范围。比如年薪,从八十万降到五十万。学历从硕士降到本科。年龄放宽到四十五。你试试,好不好?"
周婉清擦了擦眼睛,看着她。
"我试试。"
八
郑小雨是上午十一点来的。她一个人来的,她妈没跟着。
这让林秀芝有点意外。
郑小雨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。
"小雨,你妈今天没来?"
"我让她别来了。"郑小雨小声说,"她的要求太离谱了,我自己知道。"
"那你自己的想法呢?"
郑小雨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"林老师,我其实不想相亲。"
"那为什么来?"
"我妈逼的。她跟我说,我三十一了,再不嫁就没人要了。她天天在家念叨,说我再挑就成老姑娘了。我爸也这么说。我受不了了,就来找你了。"
"那你心里有没有喜欢的人?"
郑小雨摇了摇头:"没有。我社交圈窄,单位里都是女的,偶尔有男的,要么结婚了,要么年纪太小。"
"那你对男方有什么要求?"
郑小雨想了想,说:"我其实要求不高。有份稳定的工作,人老实,对我好,就行了。但我妈非要我找有钱的。她说她一辈子穷怕了,不能让我也过苦日子。"
林秀芝叹了口气。
"小雨,我跟你妈沟通一下,把你的意思传达给她。你妈那边,我来协调。"
"真的?"郑小雨抬起头,眼睛里有了光。
"真的。但你也要跟你妈好好说,别顶嘴,别吵架。你妈也是为你好,只是方式不对。"
郑小雨点点头。
林秀芝看着她,心里有点酸。三十一岁的姑娘,在事业单位上班,工作稳定,人也本分,就因为妈逼得紧,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"大龄剩女"。
她拿起手机,给郑母发了条微信:郑姐,小雨今天来过了,咱俩聊聊?
郑母回得很快:聊什么?她是不是又在你这儿说我的不是了?
林秀芝打字:没有。小雨说她听您的,但希望条件能现实一点。月薪两万在我们这儿确实难找,您看能不能降到一万二左右?
郑母回了一个"生气"的表情:一万二?一万二够干什么?现在物价这么高,一万二养得活家吗?
林秀芝:郑姐,您女婿人品好、工作稳定,比什么都强。钱可以慢慢赚,但人不好,有钱也白搭。
郑母没再回。
林秀芝放下手机,心里想:这关不好过。
九
何美玲是下午两点来的。
她还是那身运动装,马尾扎得高高的,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。
"林老师,我想了想,你说得对。我条件确实有点高。"
林秀芝有点意外:"何姐,你愿意调整了?"
"愿意。"何美玲坐下,"我昨天跟我闺蜜聊了一晚上,她说我太理想化了。我想了想,也是。我三十七了,还带着个女儿,要求男方三万月薪、一百二十平房、签婚前协议、不生二胎——这些条件叠在一起,确实太苛刻了。"
"你能想通就好。"
"但我有一个底线不能动。"何美玲看着她,"男方必须接受我女儿。其他的,可以商量。"
"这个没问题。"林秀芝说,"那您把条件重新列一下?"
何美玲从包里掏出一张纸——这次是手写的,不像上次那样打印得整整齐齐。
林秀芝一看,条件确实降了不少。月薪从三万降到两万,年龄从四十五以下放宽到五十,房从一百二十平降到九十平,不要求签婚前协议了,但还是要经济独立。
"何姐,这就好多了。我这边有几个候选人,我给您看看。"
林秀芝从档案柜里抽出几份资料。
何美玲一份一份看过去,看到第三份的时候,停住了。
"这个,叫什么来着?"
"赵建国,四十六岁,做装修公司的,年入三十多万。离异,没孩子。有房,九十平,在城东。"
"他为什么离婚?"
"性格不合,结婚八年,没孩子,和平分手。"
何美玲又看了一遍资料,说:"约个时间见见?"
"行。我联系他。"
何美玲走了之后,林秀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这是四个里面第一个愿意调整、并且有了实质性进展的。
她觉得,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。
但她不知道,孙雅琴那边,才是真正的硬骨头。
十
孙雅琴是下午四点来的。
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羊毛衫,化了妆,看起来气色不错。
"林老师,我等了快两个月了,你给我推了三个人,都没成。我想问问,到底什么时候能遇到对的人?"
林秀芝看着她,心里五味杂陈。
"孙老师,我直说吧。您的条件,在我们这个城市,几乎不可能匹配到。"
"为什么?"
"年薪五十万以上、硕士学历、三十到三十八岁、未婚、接受丁克——孙老师,您自己算算,这个城市有多少这样的人?"
"总会有吧?"
"有。但那些人,为什么要找一个比自己大两到十岁的、月收入不稳定的培训老师?"
孙雅琴的脸色变了。
"林老师,你什么意思?"
"我的意思是,您的条件和您自身的情况,不匹配。您要求的是顶尖的男性,但您自己不是顶尖的女性。这不是歧视,是市场规律。"
"我四十岁怎么了?我保养得好,我有文化,我会写文章,我——"
"孙老师,"林秀芝打断她,"您写网文,月收入不稳定,好的时候一两万,差的时候几千。您做培训老师,一个月也就六七千。您加起来月收入一万多,但您要求对方年薪五十万。您觉得合理吗?"
孙雅琴沉默了。
"而且,"林秀芝继续说,"您要求丁克。但您四十岁了,就算您不丁克,生育能力也在下降。您拿这个当条件去筛选男人,等于又砍掉了一大半人。"
"我不要孩子是我的自由。"
"是自由。但您不能要求所有男人都接受您的自由。大部分男人结婚是想有孩子的。"
孙雅琴的眼眶红了。
"林老师,你是不是不想接我的单了?"
林秀芝看着她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"孙老师,我没有不想接。我是觉得,您得面对现实。您四十岁了,未婚,不是因为您不够好,是因为您一直在等一个不存在的人。您把标准定得那么高,高到没有人够得着,这样您就不用面对'我可能嫁不出去'这个事实。"
孙雅琴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她没有擦,就让它流。
"我三十二岁的时候,有个男的追我。他是高中同学,在银行上班,月薪八千,对我特别好。我嫌他赚得少,没答应。后来他结婚了,生了双胞胎。我三十五岁的时候,又有一个,是写网文的同行,我们聊得来,但他在另一个城市,我不想异地。后来他也不写了,回老家结婚了。我三十八的时候,我妈查出来乳腺癌,我照顾了她一年。她走了之后,我就一个人了。"
她哭得说不下去了。
林秀芝递了纸巾,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孙雅琴才平静下来。
"林老师,我是不是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?"
"不是。"林秀芝说,"但您得把标准降下来。不是降到随便找,是降到一个合理的、您自己配得上的范围。"
"什么叫我配得上的范围?"
"比如,年龄放宽到四十五。年薪降到三十万。学历本科就行。接受对方有婚史。接受对方想要孩子。"
孙雅琴想了很久,说:"我试试。"
"您愿意试,我就愿意帮您找。"
十一
十一月二十五号,感恩节。
林秀芝没过节,她在店里整理资料。四份档案摆在桌上,每一份后面都跟了一叠推荐记录。
周婉清,调整了条件,从六个人里选了两个愿意再见的。其中一个是做医疗器械销售的,三十五岁,年薪五十五万,本科,离异无孩。周婉清说可以见见。
郑小雨,林秀芝跟郑母打了三次电话,终于说服她把月薪要求降到一万二。然后推了一个公务员,三十岁,月薪一万三,本科,父母有退休金。郑小雨见了,说感觉还行,愿意继续接触。
何美玲,见了赵建国。两个人吃了顿饭,回来之后何美玲说:"人还行,就是话少。"林秀芝说:"话少好,话多的你又嫌烦。"何美玲笑了。
孙雅琴,调整了条件之后,林秀芝推了一个四十二岁的大学教授,博士学历,年薪三十五万,离异无孩。孙雅琴见了,回来跟林秀芝说:"他戴眼镜,挺斯文的。我们聊了写作,他居然看过我的书。"
"那不是挺好?"
"他说他不想要孩子。但我跟他说了丁克的事,他居然同意了。"
林秀芝笑了。
她坐在椅子上,看着墙上的会员照片,忽然觉得,这行还是有意义的。
不是帮人找到完美的另一半,是帮人认清自己,然后找到那个"差不多"的人。差不多就够了。人这一辈子,哪有那么多完美?
她拿起笔,在那份《关于35岁以上女性征婚服务的调整说明》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。
然后她重新写了一份:
本婚介所对所有年龄段的征婚者一视同仁。但请记住:找对象不是买菜,不能挑三拣四。条件越高,等待越久。愿每一个来这里的人,都能找到那个"差不多"的人。
她把纸贴在墙上,拍了张照片,发到了朋友圈。
配文是:干了十一年,今天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底下评论一片:什么事?
林秀芝回复:差不多,就行了。
十二
十二月十号,周婉清和那个医疗器械销售的男的确定了关系。
林秀芝收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吃午饭。她放下筷子,给周婉清发了条微信:恭喜。
周婉清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:谢谢林老师。他说他不在乎我之前的感情经历,也不在乎我三十四了。他说他三十五了,也等了很久。我们俩,算是互相救赎吧。
林秀芝看着这条消息,笑了。
她想起周婉清第一次来的时候,那张打印得密密麻麻的A4纸。现在那张纸还在她的抽屉里,她偶尔会拿出来看看,提醒自己:别把人看死了。
十二月二十号,郑小雨和那个公务员领证了。
林秀芝去喝了喜酒。郑母坐在主桌上,笑得合不拢嘴。她跟林秀芝碰杯的时候说:"林老师,谢谢你。要不是你,我还在逼我女儿找有钱的呢。"
林秀芝说:"阿姨,小雨自己争气。那小伙子好,对小雨好,比什么都强。"
郑母点点头,眼眶有点红。
元旦过后,何美玲和赵建国开始谈婚论嫁了。赵建国对何美玲的女儿特别好,第一次见面就给孩子带了礼物,后来每次见面都记得孩子喜欢什么。何美玲跟林秀芝说:"我以前总觉得,带着孩子就低人一等,就得找个条件差点的凑合。现在才知道,不是的。好的男人,不会嫌弃你的过去。"
林秀芝说:"赵总那人确实不错。话少,但心细。"
何美玲笑了:"他昨天跟我说,想跟我一起把孩子供到大学毕业。我听了,眼泪都下来了。"
二月底,孙雅琴和那个大学教授见了第八次面。
林秀芝问她怎么样,她说:"他送了我一本他写的书,签了名。扉页上写着:'致雅琴,愿我们都能在文字里找到彼此。'"
林秀芝说:"这人有点文艺啊。"
孙雅琴说:"我喜欢。"
三月初,孙雅琴告诉林秀芝,他们在一起了。
林秀芝长出了一口气。
四个人,四个故事,四个不同的结局。但结局都是好的。不是完美的好,是真实的好。
十三
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,林秀芝坐在店里,翻着那四份档案。
每一份档案后面,都多了一张照片。周婉清和那个医疗器械男的合照,郑小雨和公务员的结婚证照片,何美玲和赵建国带着孩子的全家福,孙雅琴和大学教授在书店的合影。
她一张一张看过去,心里暖暖的。
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一个女人,三十五六岁,穿着职业装,化着精致的妆。
"您好,请问是林老师吗?"
"是我。"林秀芝站起来,"您请坐。"
女人坐下,从包里掏出一张纸——又是打印的。
林秀芝看着那张纸,笑了。
"姑娘,你条件我先不看。"她说,"我先问你一个问题。你为什么来这儿?"
女人愣了一下:"我……我想找对象。"
"我知道。但为什么来婚介所?你自己有没有想过,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人?是别人告诉你该找什么样的,还是你自己心里真的想要那样的?"
女人沉默了。
"你先想想这个问题。"林秀芝给她倒了杯茶,"想清楚了,咱们再聊。"
女人接过茶,低头喝了一口。
林秀芝看着她,又看了看墙上的那四张照片,心里忽然很踏实。
这行,她还能再干十年。
尾声
年底的时候,林秀芝把那块招牌换了新的。
"缘来是你婚恋服务中心",红底金字,闪闪发亮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新招牌,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。
配文是:新招牌,老手艺。愿天下有情人,都能差不多。
底下评论:林老师,你这文案越来越有哲理了。
林秀芝回复:不是哲理,是活明白了。
她关了手机,走进店里,泡了一杯茉莉花茶。茶还是五块钱一两的那种,但她觉得,今天这茶,格外香。
窗外,巷子里的梧桐树发了新芽。春天来了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