莲花山公园相亲角人山人海,父母替儿女相亲,是操心还是多管闲事
莲花山相亲角:我替女儿相亲三年,相出一场天大的笑话
莲花山公园的相亲角,每个周末都人山人海。我举着女儿的简历,像卖白菜一样把她挂出去三年了。直到那天,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老头挤到我面前,看了眼简历上的照片,脸色骤变:“这闺女我认识,上个月刚在我那儿离的婚。”我当场愣住——我闺女明明连男朋友都没有,哪来的离婚?
我叫赵德贵,今年五十七,退休前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当车间主任。老伴走得早,我一个人把闺女赵晚……不对,我闺女叫赵念慈,拉扯大。念慈争气,985硕士毕业,在南山科技园一家大厂做产品经理,年薪说出来街坊邻居都咂舌。可她今年三十三了,连个对象都没有。
我这当爹的能不急吗?莲花山公园相亲角,我风雨无阻去了三年。
每个周六早上六点,我准时拎着那个蓝色无纺布袋出门。袋子里装着三样宝贝:一张过塑的A4纸简历,上面印着念慈的照片、学历、工作、身高体重,底下还特意标注“深圳有房无贷”;一个装满温水的旧保温杯;还有个小马扎,去晚了抢不着好位置。
相亲角那地方,说句不好听的,比我们厂里招普工还热闹。几百号老头老太太,树荫底下、路沿石边上,一张张A4纸铺开,跟摆地摊似的。有经验的都知道,靠湖边那排榕树底下最抢手,阴凉、人流量大,我为了抢那块地盘,跟一个姓孙的老太太吵过不止一回。她给儿子相亲,我给闺女相亲,俩人互相看不上对方孩子,吵完转头又挨着坐,因为那位置实在好。
“老赵,又来了?你闺女还没着落呢?”卖肠粉的老陈推着车路过,冲我挤眼睛。
“快了快了,这不正挑着呢嘛。”我笑着摆手,心里那个苦啊。
纸上的条件写得再光鲜,顶不住人家一句“年纪太大了”。有个替儿子来相看的大姐,拿我闺女的简历翻来覆去看了五分钟,最后咂咂嘴:“赵叔,你闺女这条件是真不错,就是……三十三了哈?我儿子才三十一,想找个二十八以下的。”说完把简历递回来,笑得那叫一个客气,客气得我想骂人。
还有更气人的。有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头,看着斯斯文文,上来就问:“你闺女谈过几个?”我老实回答:“一个都没谈过,光读书工作了。”那老头鼻子眼里哼了一声:“三十三没谈过?要么身体有毛病,要么心理有毛病。”我当时就火了,蹭地站起来:“你儿子谈过八个,你就觉得光荣是吧?”旁边一圈人看热闹,那老头灰溜溜走了。老孙太太还劝我:“德贵啊,你这脾气得改改,相亲角嘛,什么鸟都有。”
改个屁。
三年下来,我加了不下一百个微信,聊死的九十九个。有嫌念慈工作太忙的,有嫌她不会做饭的,还有个奇葩他妈,问我闺女能不能婚后把工资卡交给她儿子管。我直接回了一句:“您家是有皇位要继承?”拉黑。
念慈对我去相亲角这事,态度特别拧巴。她嘴上说“爸你别瞎操心了”,可每次我拿回来那些男的照片和资料,她又忍不住凑过来看。看完就撇嘴:“这个发际线比您还高。”“这个照片背景是KTV,一看就爱玩。”“这个连工作单位都写不清楚,爸您能不能有点筛选标准?”
我说:“你行你上啊。”
她就不吭声了,窝沙发里刷手机,刷着刷着来一句:“爸,您下次能不能别写我年薪多少万?跟卖猪肉似的标价,我看着难受。”
“不写年薪,人家连看都不看!你以为相亲角是讲感情的地方?那是人才市场!”
每次吵完,第二天周六,我还是六点起床,拎着我的蓝袋子出门。念慈房间门关着,里头传来闷闷一句:“爸,保温杯灌满热水啊。”
这孩子,嘴硬心软。
其实我知道她为啥不找。前年她谈过一个,公司同事,处了半年多,那男的最后调去上海,说异地太累,分了。念慈消沉了小半年,打那以后谁给介绍都说“再说吧”。我急归急,也不敢往深了逼,怕戳她痛处。可你说当爹的,眼睁睁看着闺女一天天单着,能不急出火来?
相亲角待久了,我也混成了“老资格”。谁家孩子什么情况,我门儿清。老孙太太的儿子叫孙志刚,在福田当公务员,三十八了,头发有点少,人倒是老实,就是太听他妈话,相亲带着他妈一块来,姑娘问三句他答一句,剩下全是他妈抢答,吹了七八个了。还有老周头,给闺女相,要求男方必须一米七八以上、年薪五十万起、父母有退休金,她自己闺女一米五八、月薪八千,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。
我们这帮老头老太太,表面乐呵呵互相打听,背地里都较着劲。谁家孩子先脱单,谁就能挺直腰板走路。去年有个姓方的阿姨,闺女嫁了个华为的,好家伙,她连着来了三个月,啥也不干,就坐那儿跟人唠她女婿多能挣钱,后来大伙儿都不爱搭理她,她才不来了。
那天是十月第二个周六,深圳好不容易凉快了点。我照常六点到场,榕树底下好位置已经被占了。我退而求其次,在湖边石凳边上铺开念慈的简历。刚摆好,老孙太太凑过来:“德贵,我听说公园管理处要整顿相亲角了,说影响不好,以后可能不让摆了。”
“不能吧?这都摆了十几年了。”
“谁知道呢。哎,你听说了吗,老周头他闺女上周相了一个,搞金融的,四十二,离异带娃,老周头气得好几天没来。”
我乐了:“他那要求,活该。”
正聊着,一个穿保安制服的老头挤过来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看着像在公园里捡瓶子的。他沿着石凳一路看过去,挨个瞅简历,瞅到我跟前,停下来,弯腰看念慈的简历。我有点不痛快,你一个捡瓶子的看什么看?这地儿虽然不收费,但也不是谁都能来搅和的。
“老哥,麻烦让让,别挡着别人看。”我语气还算客气。
他没动,盯着念慈的照片看了好几秒,然后抬头看我,脸上的表情怪得很,像是见了鬼。
“这照片上是你闺女?”
“是啊,怎么了?”
他又看了一眼简历上的名字:“赵念慈……你闺女是不是在科技园上班?住坂田那边?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这捡瓶子的怎么知道这么清楚?
“你到底谁啊?”
他直起腰,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,从裤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工作证在我面前一晃:“我是坂田那个小区物业的保安,姓钱。你闺女……我认识。”
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:“你认识我闺女?”
“认识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眼神闪烁,“上个月十五号,她跟她老公来物业办过户手续,我还帮着搬东西来着。”
我蹭地站起来,小马扎往后一倒,差点砸着旁边一个老太太的脚。“你说什么?什么老公?我闺女没结婚!”
老钱头也愣了:“没结婚?不能啊,俩人拿着结婚证来的,男的叫……叫什么来着,开个白色比亚迪,说是搞IT的。俩人看着挺黏糊的,还问我小区里有没有幼儿园。”
我耳朵嗡嗡响,手都在抖。旁边几个老头老太太全围过来了,老孙太太挤在最前面:“德贵,咋回事?念慈偷偷结婚了?”
“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”我嗓门都劈了,“我闺女天天住家里,早上出门晚上回来,她结没结婚我能不知道?!”
老钱头挠挠他花白的后脑勺,一脸为难:“那我就不知道了……反正那女的长这样,说话细声细气的,管那男的叫‘老公’,我听得真真儿的。”
我一把拽住他袖子:“你认错人了!肯定认错人了!”
他挣扎着:“哎哎哎,你松手,我还没说完呢——他们过户那天,好像跟人吵起来了,那男的前妻也在场,闹得挺凶,后来警察都来了。”
前妻?
我眼前一黑,一屁股坐回石凳上,保温杯咕噜滚到地上,温水淌了一地。
老孙太太帮我把杯子捡起来,小声嘀咕:“德贵,你可得问清楚,这可不是小事……”
我哆嗦着掏出手机,翻到念慈的微信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,她发了个表情包,配文:“爸,明天别写我年薪了,求求了。”我回她:“那你倒是领个对象回来啊。”
她没再回。
我盯着屏幕,手指头悬在视频通话的按钮上,半天按不下去。
旁边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,有个戴遮阳帽的大妈小声跟旁边人说:“你看吧,我就说相亲角挂简历不靠谱,这不挂出事儿来了。”
我猛地回头瞪她一眼,她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。
老钱头见这阵仗,讪讪地捡起塑料袋:“那什么……老哥,我就是个传话的,你可别怪我。我先走了啊,那边还一堆活儿呢。”说完溜得比兔子还快。
我坐那儿缓了足足五分钟。周围老头老太太围成一圈看着我,有人递纸巾,有人递水,还有个不认识的胖大叔拍拍我肩膀:“老赵,想开点,这年头闺女背着爹领证的事儿多了去了,回去好好问问,别发火。”
我脑子乱成一锅粥。念慈偷偷结婚?跟一个二婚男的?还过户房子?她哪来的房子过户?她名下就一套小产权,还是我出首付买的……
不对,等等。
我重新翻开老钱头刚才的话——那男的“前妻也在场”。
所以那男的是二婚,念慈是……插足?还是被骗?
我胸口一阵发闷,扯了扯领口。老孙太太赶紧给我扇风:“德贵德贵,深呼吸,别急别急,你先打电话问问。”
我颤着手拨了念慈的号码。嘟、嘟、嘟——响了七八声,没人接。
又拨一遍,还是没人接。
第三遍,直接给我挂了。
我盯着手机屏幕上“对方已拒绝”四个字,血往脑门上涌。从念慈上小学起,她从来没挂过我电话。哪怕开大会,她也会偷偷回个消息说“爸我一会儿打给你”。
我颤着手发了条微信:“赵念慈,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电话。”
发完又补一句:“你要是不打,我就去你公司找你。”
过了大概两分钟,念慈回了一条语音,声音压得很低:“爸,我在开会,中午打给你行吗?”
背景音里我隐约听见有人在喊“赵经理,张总那边催了”。
我直接语音转文字回她:“你跟我说实话,你是不是偷偷结婚了?”
那边沉默了好长时间,长到我以为她又不理我了。然后对话框里跳出一行字:
“谁跟你说的?”
我脑袋“嗡”的一声。
她没否认。
她问的是“谁跟你说的”。
我把老钱头的话原封不动转述了一遍,末了加一句:“赵念慈,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。”
又是漫长的沉默。周围那帮老头老太太个个伸着脖子看我手机,老孙太太都快把脸贴上来了,我烦得不行:“散了散了,看什么热闹!”
没人动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,念慈发来一段老长的文字。我点开一看,里头写着:
“爸,对不起。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说。中午我回家一趟,当面跟你解释。你别在相亲角待着了,先回家行吗?还有——那保安说的人,可能不是我。你让他再仔细看看照片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再仔细看看照片?
我猛地抬头找老钱头,人早没影了。我拔腿就往公园门口追,跑出去两百多米,在公交站台逮着他正排队呢。
“老钱!老钱你站住!”
他回头一看是我,脸都绿了:“老哥我真就是随口一说……”
“你再仔细看看这张照片!”我把手机怼到他脸上,屏保是念慈去年过年跟我拍的合照,她穿着红毛衣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,“你瞅准了,那天去物业的,是不是她?”
老钱头眯着眼看了足有半分钟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你这么一放大吧……那天那女的,好像比这个瘦点儿?下巴好像也尖点儿?但长得是真像,我六十多的人了,眼神不好……”
他越说越虚,我越听越火大。
“所以你他妈没认准就搁那儿嚷嚷?我在相亲角混了三年,全公园都知道我闺女偷偷结婚了!我老脸往哪儿搁?!”
老钱头缩着脖子:“那、那女的说她叫赵念慈啊,结婚证我都瞟了一眼,名字一模一样……”
我愣住。
名字一样,长得像,但可能不是一个人?
这他妈是什么概率?
我正想再问,念慈电话打过来了。
我接起来,她第一句话是:“爸,你在公园别走,我现在过来找你。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。”
“你不上班了?”
“请假了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点我从没听过的疲惫,“爸,你听我说——那个去物业办过户的,可能是我双胞胎姐姐。”
我手机差点掉地上。
“你放什么屁呢?我养你三十三年,你哪来的双胞胎姐姐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念慈说了一句让我后半辈子想起来就后脊梁发凉的话:
“您记得我妈临走前跟您说过,她这辈子最对不起您一件事吗?”
我握着手机站在深南大道的辅道上,身边车流呼啸,十月的太阳明晃晃照着我的秃脑门,我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我老伴走那年,念慈刚上大一。她拉着我的手说:“德贵,有件事我瞒了你二十多年,等我走了你再打开那个铁皮盒子。”
那个铁皮盒子我到现在都没敢打开。它就搁在我衣柜最里头,跟老伴的遗照摆一块,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。
我以为里头是她攒的私房钱,或者什么首饰。
我从来没想过,里头可能装着另一个孩子的出生证明。
念慈在电话里又说了一句:“爸,我中午回去,咱们一起把那个盒子打开。”
我嗓子眼发干,说了句“好”,挂了电话。
然后我慢慢走回相亲角,在一圈目瞪口呆的老头老太太注视下,蹲下身,把地上那张印着“赵念慈,未婚,年薪50万+”的A4纸简历捡起来,一点一点撕得粉碎。
老孙太太凑过来:“德贵,到底咋回事啊?”
我拍了拍手上的纸屑,咧嘴冲她笑了笑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老孙,你说我这三年,是不是白忙活了?”
她没吭声。
我拎起保温杯和小马扎,转身往家走。背后传来窃窃私语,有人叹气,有人幸灾乐祸,有个大嗓门的老头说了句“我就说嘛,条件写那么好的肯定有猫腻”,被我回头瞪了一眼,缩回去了。
走在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:那个铁皮盒子,老伴到底给我留了什么?
还有——那个跟我闺女长得像、名字也一模一样的女人,到底是谁?
她为什么管一个二婚男人叫老公?
她跟我闺女,到底是什么关系?
我到家的时候,念慈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,面前摆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,盒盖开着,里面空空荡荡。
她抬头看我,眼眶红红的,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。
“爸,”她把那张纸递过来,“您自己看吧。”
我接过来,上面是我老伴的笔迹,写得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病重时候写的:
“德贵,我对不住你。念慈有个姐姐,比她早出生十二分钟。那年我娘家嫂子不能生,跪下求我把老大过继给她。我心软,答应了。那孩子后来跟着他们搬去了外省,改了名,但没改姓,还叫赵念慈。我留了她一张照片在盒子里,你看见就明白了。”
我抖着手翻到纸背面,背面用胶带粘着一张一寸照片,照片上两个一模一样的小丫头,扎着一样的羊角辫,穿着一样的碎花裙子,一个咧嘴笑,一个抿着嘴。
照片底下写着一行小字:
“大的叫赵念慈,小的叫赵念恩。德贵,你要是哪天找着大的了,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。”
我捏着那张照片,一屁股坐在念慈旁边,半天没说话。
念慈小声说:“爸,我那个姐姐——我上周见过她了。”
我猛地扭头看她。
“她在龙华一家医院当护士,去年嫁了个搞IT的,那男的是二婚。她不知道自己是被过继的,一直以为自己亲妈就是我大姨。上个月她查出来怀孕了,去办准生证需要户口本,才发现户口本上她爸那栏写着‘赵德贵’三个字。她以为我是冒名顶替的骗子,还去派出所举报过我。”
念慈苦笑了一下:“我俩在派出所见面那天,警察都傻了,说干了二十年没见过这种事。”
我张了张嘴,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。
念慈又说:“她老公前妻闹的那事,是因为房子。那男的离婚的时候协议把坂田那套小两居给前妻,结果前妻反悔了,过户那天跑来闹。我姐气得动了胎气,在医院躺了三天。”
我低头看着照片上两个一模一样的小丫头,忽然想起老伴临走前攥着我的手说的另一句话。
她说:“德贵,你这人最大的毛病,就是瞎操心。以后闺女的事,让她自己做主。”
我当时没听懂。
现在好像有点懂了。
我摸出手机,翻到相亲角那个“莲花山家长相亲群”,三百多号人的大群,消息刷得飞快。我打了半天字,最后发出去一句:
“各位老伙计,我老赵从明天起不去相亲角了。闺女的事,让她自己折腾去吧。”
发完我就退群了。
老孙太太私聊我:“德贵你疯了?你闺女还没着落呢!”
我回她一句:“着落不着落的,她自己乐意就行。我替她操心了三年,差点把另一个闺女也弄丢了。”
发完我把手机一扔,搂着念慈的肩膀,指着照片上那个抿嘴笑的小丫头:“这个是你姐?比你好看。”
念慈气得推我一把:“爸!我俩长得一模一样!”
“那人家抿着嘴显文静,你咧着大嘴跟要吃人似的。”
她翻了个白眼,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我嘿嘿笑了两声,心里那团棉花好像化开了一点。
晚上我做了四个菜,开了一瓶老伴藏了十几年的白酒。念慈给她姐打了个视频,镜头里那个跟念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闺女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,怯生生叫了声“叔”。
我说:“别叫叔,叫爸。”
她嘴一瘪,眼泪啪嗒掉下来。
念慈在旁边翻了个白眼:“爸,你这就偏心了,人家还没认你呢。”
我端起酒杯滋溜一口,辣得直咧嘴。
“认不认的,慢慢来。反正你爹我别的不多,就是有时间。”
窗外深南大道的车流声轰轰响,跟三年来每个周六早上一样。只不过从明天起,我不用六点起床去莲花山抢位置了。
我那蓝无纺布袋,也该收起来了。
铁皮盒子的事过去了一个礼拜,我表面上该吃吃该喝喝,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。念慈看出我心神不宁,周三晚上吃饭的时候主动提了一嘴:“爸,我姐说周六想请你吃个饭,她老公也去。”
我夹菜的筷子停半空:“她老公?那个二婚的?”
“人家叫钱志远,在科技园做软件测试的。我姐说了,您要是当面叫人家‘二婚的’,这饭就别吃了。”
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:“我还没认她呢,她倒先给我立规矩了?”
念慈慢悠悠扒了口饭:“那您去不去?”
“……去。哪儿吃?”
“龙华,她家附近,有个客家菜馆。我姐说您血糖高,特意挑的不油腻的店。”
我心里头那点别扭,被这句“特意挑的不油腻”给熨平了一半。这孩子没见过我,头一回请吃饭就知道顾着我血糖,心不坏。
周六中午我换了件干净衬衫,念慈开车来接我。路上我假装随口问:“你姐那老公,人怎么样?”
“闷葫芦一个,跟您话少的时候有一拼。不过我姐说他实在,工资卡上交,家里活儿全包,就是嘴笨,前妻嫌他没情趣才离的。”
“没情趣算啥毛病?过日子要那么多情趣干啥,能当饭吃?”
念慈从后视镜里瞟我一眼:“爸,您这标准变得挺快啊。相亲角那会儿,您可是嫌人家不会聊天的。”
“那能一样吗?那是给外人挑,这是你姐自己挑的。”
念慈乐了:“行,您到时候也这么跟我姐说。”
客家菜馆不大,门口支着个蒸笼卖艾粄,老板嗓门洪亮,一进门就喊“赵姐你订的房在里头”。我跟念慈往里走,最里头靠窗的小圆桌旁边已经坐了俩人。
我第一眼看见那个闺女的时候,腿确实软了一下。长得太像了,跟我天天见的念慈一个模子倒出来的,区别就是她脸圆一点,气色好,肚子微微鼓着,穿着件宽松的碎花孕妇裙。她旁边那个男的,寸头,黑框眼镜,身上那件polo衫领子洗得有点卷边,看着老实巴交的。
“叔……爸。”那闺女站起来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,憋了半天憋出一句,“您坐。”
我坐下,念慈坐我旁边。钱志远赶紧给我倒茶,手抖得茶水溅出来几滴,他拿纸巾擦了半天,脸涨得通红。我瞅了他一眼,没吭声。
念慈在桌子底下踢我。我咳嗽一声:“行了别擦了,茶壶又没漏。”
钱志远讪讪放下纸巾,规规矩矩坐好,那架势跟小学生见班主任似的。
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清了清嗓子问那闺女:“你叫什么名儿?身份证上那个。”
“赵念慈。”她小声说,“我养父母没给我改名,说这名字是我亲妈起的,留着当念想。”
“那你现在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了?”
她点点头:“念慈跟我讲了。我养母……我大姨去年走了,走之前拉着我手哭,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我亲妈。我问她啥意思,她死活不说。后来办准生证要户口本,我才看见上面我爸那栏写着赵德贵,我还以为是念慈冒名顶替要抢我家产。”
念慈在旁边噗嗤笑出来:“我抢你啥家产?你那套小两居还有二十年贷款没还完呢。”
“我当时不知道啊!我以为我爸是个有钱老头,你是个骗子。”
“你才骗子呢,你全家都是骗子。”
“我全家不就是你全家?”
俩人你一句我一句斗嘴,跟照镜子吵架似的。我跟钱志远面面相觑,他冲我尴尬一笑,我冲他点点头。
菜上来了,盐焗鸡、酿豆腐、梅菜扣肉,还有一盅五指毛桃炖龙骨。钱志远站起来给全桌人盛汤,盛到我这儿手又抖了,汤勺磕碗沿叮当响。我实在看不下去了:“小钱,你坐下,我自己来。”
他坐回去,搓了搓手:“叔,我紧张。念慈跟我说您是厂里车间主任出身,管好几百号人,我一见领导就怵。”
“你丈母娘我老伴当年也是车间主任,管得比我还狠。她走了我才升的正主任,你怵不怵都没人管你了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秒,然后念慈她姐先笑了,笑着笑着眼圈红了。钱志远伸手给她递纸巾,动作挺自然,看来平时没少伺候。
我心里那点别扭又消了一层。
吃到一半,我放下筷子:“行了,说正事。你俩怎么打算的?孩子生下来谁带?”
钱志远老老实实答:“我妈在梅州老家,身体不好过不来。我想请个育儿嫂,我工资够用。念慈……我老婆她休完产假回去上班,倒班制,我也倒班,能错开。”
“错不开的时候呢?”
“我请事假。”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我前头那段就是因为我老加班,前妻受不了才离的。这回我知道轻重。”
赵念慈在旁边戳他胳膊:“你少说两句,我爸还没审完呢。”
我摆摆手:“审啥审,我就问一句——你对我闺女好,还是对前头那个好?”
钱志远脸白了,吭哧半天:“叔,这问题没法比……”
“没法比就对了。你要是说对前头那个好,我今天就把俩闺女都领回去。”
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我是在给他台阶,赶紧端茶:“叔我敬您一杯。”
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,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那天晚上回家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爬起来把老伴照片擦了一遍。我跟她说:“你留下这烂摊子,我替你收拾了。俩闺女凑一块,天天跟唱戏似的,我脑仁疼。”
照片上老伴抿着嘴笑,跟铁皮盒子里那张一模一样。
第二天一早,老孙太太给我打电话:“德贵,你真不来啦?你那位置我帮你占着呢,你不来我让给别人了啊。”
“让吧让吧。”
“哎我跟你说,昨天来了个新的,给闺女相,条件写得可好了,海归硕士,九一年的,你要不要看看?”
“不要。”
“你真不来了?”
“真不来了。以后闺女孩子都有了,我再操心我就是那个。”
挂了电话,念慈从房间探出脑袋:“爸,您跟谁打电话呢?”
“你孙姨,给我介绍海归硕士呢。”
念慈翻了个白眼:“您敢去我就敢搬出去住。”
“不去不去,我多大岁数了还相啥亲。我就一个要求——你姐生孩子的时候,让我在产房外头等着。俩闺女一块生,我挨个抱。”
念慈愣了一下:“谁跟你说我俩一块生?我连对象都没有!”
“所以你得抓紧啊,你姐孩子都揣上了,你连个影儿都没有。要不这样,爸也不逼你去相亲,你就答应爸一件事——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姐孩子生下来,你当干妈。我打听过了,干妈也得掏红包,不能白当。”
念慈嗷一嗓子扑过来抢我手机:“我这就给我姐打电话,让她管管你!”
我哈哈笑着往阳台躲,脚底下踩着了那个蓝无纺布袋,里头那张撕碎的A4纸早就倒垃圾桶了。袋子瘪瘪的,我拎起来抖了抖,顺手塞进了阳台杂物柜最里头。
这辈子用不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