⌂ 首页 恋恋看同城征婚网

九八年爸妈逼我相亲我连夜逃去工地搬砖,工头见我第一面叼着烟说:跑得挺远啊,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

第1章

“赵东升,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就你一个大聪明?”

我妈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,滚烫的茶水溅出来,在玻璃板上洇成一滩黄渍。我盯着那滩水,看它慢慢漫过一张红色塑封的相片边缘。相片上的姑娘梳着马尾辫,嘴角悬着一点笑,眼神亮得像刚洗过的葡萄。我妈伸手把相片从水渍里捞出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,又怼到我眼皮底下。

“你张婶费了多大劲才给你约的人家,人家姑娘在县棉纺厂上班,正式工,爹是村小学的老师,你掂量掂量你自个儿,你配挑吗?”

我爸蹲在门槛上抽烟,烟灰掉在布鞋面上,他也没弹。老屋的挂钟敲了七下,天已经暗透了。院里的丝瓜藤被风吹得哗啦啦响,月亮还没上来。

“我不去。”我说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我不去。”我站起来,椅子腿刮过水泥地,发出尖利的一声,“我今年二十一,不是四十一,你们急什么?”

我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我爸,我爸没动,只是把烟屁股摁灭在门框上。我爸这个人,一辈子闷葫芦,但我妈一个眼神他能读出三页纸的内容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走到我跟前。

“你要想清楚,”他说,声音不大,每个字都像蘸了砂纸,“人家姑娘不嫌咱家穷,不嫌你没正式工作,你还有什么可拿乔的?”

“我不是拿乔,”我说,“我就是——”

我顿了顿。我能说什么呢?我说我觉得自己这辈子不该就这么定下来?我说我还想出去看看?这些话在我嘴里翻来覆去滚过无数遍,但每次面对他们,都像嚼过的甘蔗渣,又干又没味。

“你就是心野了。”我妈接话,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低得让我后脊梁发凉,“赵东升,你摸摸良心,你爸的腰怎么坏的?为了供你读那个破中专,他在工地上扛了三年水泥。现在你毕业了,在家里蹲了大半年,人家姑娘不嫌你,你倒嫌起人家来了?”

“我没嫌——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去见?”

我张了张嘴。我想说我不是嫌她,我只是不想被按着头去做一件事。但这话说出来,比我妈眼角的皱纹还苍白。我看了看我爸的背影,他重新蹲回门槛上,后颈晒得黢黑,皮肉贴着骨头,颈窝深得能盛下一勺水。

“我明天去。”我说。

我妈的表情松了一瞬,但那种松垮里带着不信任。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串地址和电话号码。“明天下午三点,县城老槐树茶楼,三楼梅花厅。张婶在门口等你,你把头发洗洗,把你姐寄回来的那件白衬衫穿上。”

我接过纸条,折了两折,揣进裤兜。

当晚我没睡。老屋的房梁上耗子跑了一夜,我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县棉纺厂那个马尾辫姑娘的眼神。我甚至没见过她,但她的照片被茶水泡过,现在那张脸在我脑子里是模糊的、泛黄的,像从水底捞起来的旧月份牌。我不讨厌她。我讨厌的是这张纸条压在口袋里的重量。它像一块铅,从明天下午三点开始,把我往后几十年的路焊死在一条铁轨上。

凌晨两点,我爬起来。我妈在隔壁屋打呼噜,我爸偶尔咳两声。我摸黑从床底下拽出那个蛇皮袋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、一本翻烂了的《平凡的世界》、还有去年过年我姐塞给我的五十块钱。我把五十块钱摸出来,就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一眼——钱已经旧得发毛了,但没花过。我姐嫁到市里那年,拉着我的手说,东升,别窝在家里,出去闯闯。她说着说着就哭了,我姐夫在门口按喇叭催她走。

我把钱塞回兜里,又把那张相亲纸条掏出来,看了两秒,揉成团扔进床脚的纸篓。然后我拎起蛇皮袋,光着脚走到门口,踮着脚把门栓拨开。老屋的木门轴缺油,一推就吱呀一声。我停住,屏住呼吸,听见我妈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

我出了门。月亮上来了,把院里的丝瓜藤照成一片墨绿的剪影。我没回头,光脚穿过院子,在院墙角的砖缝里摸出我藏了半个月的鞋。那是一双解放鞋,底子快磨穿了,但穿着它我能走很远。我蹬上鞋,翻过矮墙,落进隔壁张婶家的菜地里,踩碎了两棵小白菜。

走到村口公路的时候,东边刚泛鱼肚白。最早的班车要六点半才到,我就蹲在路边的石墩子上等。秋天的凌晨冷,我把蛇皮袋抱在胸前,看着远处的麦田一层一层地从黑变成灰,从灰变成绿。那时候我心里什么也没想,空的。就像一张被人抽走了所有字的纸,风一吹就哗哗响。

车来了。我上车,投了两块钱,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车厢里只有我和一个去县里卖鸡蛋的老太太,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车颠着往前走,我在玻璃窗上的雾气里画了一个圈。圈里面是个问号。

去哪呢。我也不知道。但车往南开,我就跟着往南开。到了县城车站我没下车,又补了五块钱,换了一辆去市里的中巴。中巴上人多,我挤在引擎盖旁边,蛇皮袋搁在脚面上。旁边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在打电话,声音很大,说工地上还缺人手,日结,管一顿午饭。我听了一耳朵,等他挂了电话,我拍了拍他肩膀。

“大哥,”我说,“你们工地还要人吗?”

他上下打量我,目光在我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停了两秒。“扛得住吗?”他说,“二十层楼,搬砖扛水泥,一天十二个钟头。”

“扛得住。”

“行,那你跟我走。”

我真就跟着他走了。从市里又倒了一趟长途汽车,往西开了四个钟头,中间在山路上颠得我把早饭吐了个干净。下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,眼前是一个正在挖地基的大坑,坑边上搭着几排蓝色铁皮工棚,探照灯白晃晃地照着,到处是黄土和钢筋。

皮夹克男人把我领到最边上那间工棚,掀开门帘,一股汗味和烟味混着泡面的味道扑面而来。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光头,左眉骨上有一道疤,穿一件军绿色背心,正就着一盏充电灯看一本卷了边的武侠小说。他抬起头来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。

皮夹克男人说:“李哥,新来的,路上捡的。”

那个被叫李哥的光头男人把书放下,上下扫了我一遍。目光从头到脚,又从脚到头,最后停在我脸上。他嘴里那根烟从左嘴角挪到右嘴角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不咸不淡的,像在茶馆里认出了一个三年前欠他茶钱没还的人。

他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带着点沙哑,像烟抽多了的嗓子。

“跑得挺远啊。”

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,在桌角上磕了磕,眼睛眯起来。

“躲得过初一,躲得过十五吗?”

工棚里安静了一秒。旁边两个打牌的男人停了手,抬头看我。充电灯的光在那道眉疤上切出一条阴影,李哥的表情似笑非笑,像猫看见耗子跑进了自家厨房。

我拎着蛇皮袋的手紧了紧。蛇皮袋的提手勒进掌心,我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。皮夹克男人站在旁边,看看李哥又看看我,张了张嘴想问什么,但被李哥一抬手止住了。

李哥站起来。他比我矮半个头,但肩膀很宽,往我跟前走一步,我退了一步。退到门帘边上,门帘被风掀起来,外面的探照灯光刺进来,照得我眯了一下眼。

“你妈知道你跑了吗?”他说。
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插进某个我没防备的锁孔里轻轻一转。我的脑袋嗡了一声,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。我在脑子里飞快地翻——这个人是谁?他怎么会认识我妈?村头的熟脸?我爸工地上以前的工友?不对,我爸干了三十年工地,活泛的那几个我多少都有点印象,这张脸我没见过。

“你认错人了。”我说。声音是干的,像砂纸蹭在铁皮上。

李哥把烟重新叼回嘴里,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,“啪”地打着了,火苗舔上烟头。他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来,烟雾在探照灯的白光里散开。

“赵东升,”他说,把烟夹在指缝间,又朝我脸上指了一下,“九八年的,属虎,农历七月十四生,中专读的县农机校,去年毕业,在家蹲了八个月。你姐叫赵东梅,嫁到市里,你姐夫姓周,开一辆白色面包车。你妈姓王,你爸腰上有旧伤,阴天下雨就疼得直不起来。”

他每说一个字,我脊梁上的汗就凉一分。说完他把烟重新叼上,歪了歪头,那道疤在灯光下一跳。

“还要我说下去吗?”

我没说话。工棚里那俩打牌的男人互相看了一眼,把手里的牌扣下了。皮夹克男人退到旁边,双手插兜,吹了一声口哨,像在看热闹。

李哥走近一步。这回我没退,因为我后背已经贴上墙了。铁皮墙被太阳晒了一天,到晚上还是温的,隔着单薄的褂子,贴着我的脊梁骨。

“你爸欠我三千二百块钱,”他说,声音还是不急不缓的,“去年冬天他在我手底下干过一个月的活,腊月二十三,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我垫的医药费。他说开春还,开春没动静。我去你家找过两回,一回你妈说你不在,一回你爸说手头紧,再宽限宽限。”

他把烟灰弹在地上。烟灰落在黄土上,灰白的一小撮。

“我也不是来催债的,”他说,“但我得知道,你跑这儿来,是你爸的意思,还是你自己的意思。”

我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。我想说我不知道,我真不知道我爸还欠着这笔钱。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我爸从来不说这些事。他只说“工地上的事你别管”,然后每天早晨五点出门,晚上八点回来,一身灰,洗个澡倒在床上就睡。他腰疼的时候整宿整宿翻不了身,我妈给他拔火罐,后腰上一圈一圈紫红色的印子,我看着,他不知道我看见了。

“你自己的意思。”李哥看着我,点了一下头,“行。那你现在知道了。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
他把那根烟抽完,烟屁股摁在桌角的铁皮烟灰缸里。烟灰缸里已经插了七八个烟头,密密地挤在一起。

“第一,你现在滚回去,告诉你爸,钱我等着,但别让我再扑空。第二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环顾了一圈工棚。铁皮顶棚被风吹得咣当响了一下,像有人在天上敲了一口锅。“你留下干活。一天二十,包两顿饭。干满五个月,债清了,你再决定是走是留。”

他伸出右手,掌心摊开,粗糙的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。

“选吧。”

工棚外面有人喊开饭了。铁皮碗敲在铁皮桶上的声音叮叮当当传过来,夹着风声和远处挖掘机的轰鸣。探照灯的光晃了一下,我眨了眨眼,那只伸在我面前的手没动,稳得像钉在桌面上的一块木墩。
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蛇皮袋。袋子破了个口子,一本《平凡的世界》的硬书角从破口里支棱出来,书脊上印着的那张脸的轮廓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。我忽然想起我姐说的那句话。她说完就哭了,被姐夫按着喇叭催走了。那年冬天特别冷,她围了一条红围巾,眼泪淌下来冻在腮帮子上,亮晶晶的两条。

我松开蛇皮袋。袋子落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。然后我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,在充电灯的光下面,对上了那个眉骨带疤的男人的手掌。

“我留下。”

我说。声音不大,但工棚里安静下来了,连风都停了一瞬。李哥的手掌干燥而坚硬,他的拇指扣在我虎口上,握了一下,不轻不重。

“好,”他说,“明天六点上工,去A区搬水泥。老袁,带他去十二号棚铺床。”

那俩打牌的男人里站起来一个瘦高的老头,冲我招了招手。我弯腰拎起蛇皮袋,跟着他出了工棚。掀开门帘的一瞬间,外面的冷风灌进来,灌进领口和袖口,灌进每一处被汗浸透的地方。我打了个寒战,但步子没停。

瘦高老头走在前面,手电筒的光在坑洼的泥地上摇摇晃晃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了一句什么,但风太大了,我没听清。我只顾低着头往前走,脚下的黄土软塌塌的,踩上去陷一下,拔出来又陷一下。

十二号棚在最边上,铁皮墙上用红漆刷了一个歪歪扭扭的“12”。老头推开门,里面四张上下铺,空着一张上铺。他把手电筒往上一照,铺板上蒙着一层灰。“自个儿收拾,被褥在墙角那堆里头翻。”他说完就走了,手电光消失在夜色里。

我爬上去,从墙角扯了一床薄被,抖了抖灰铺开,然后把蛇皮袋塞到枕头位置。铁皮棚顶很低,我坐起来头就顶着天花板,凉冰冰的金属贴着头发。外面的探照灯从缝隙里漏进来几道光条,横在铺板上,像栅栏。

我把那本《平凡的世界》从袋子里抽出来,翻了翻。书页已经泛黄了,我姐当初从学校旧书摊上淘来的,翻到某一页的时候,里面夹着一张纸条。纸条是我自己塞进去的,去年冬天写的,就一句话——

“总有一天要走出去。”

我把纸条抽出来,看了两秒,揉成团扔进角落的垃圾桶。垃圾桶里空空的,纸团落进去,滚了一下,停了。

我躺下来,盯着铁皮顶棚上的光条。工棚外面有人在说话,声音嗡嗡的,听不清内容。远处的挖掘机停了,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。安静得能听见风贴着铁皮滑过去的嘶嘶声。

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一下,一下,像有人在敲一扇关紧了的门。

我闭上眼。

那个门还在敲。

第2章

六点整。老袁的手电筒光柱捅在我眼皮上,跟刀子似的。

“起来,A区。”

我翻身坐起来的时候,后脑勺磕在铁皮顶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老袁已经走了,脚步声踩在泥地上,吧唧吧唧的,由近及远。我揉着脑袋跳下床,脚底板踩到一双解放鞋,鞋里凉得像灌了冰水。昨天跑了一整天,脚上磨出两个水泡,这会儿踩实了,泡壁贴着鞋底,又胀又麻。

工棚里已经空了一半。另外三个铺位的人都不见了,被褥叠得歪歪扭扭,枕头上留着压出来的凹坑。我从墙角的水桶里舀了一瓢凉水抹了把脸,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蓝布褂子上,洇开几个深色的点子。然后我推开门,钻进外面灰蒙蒙的天光里。

A区在大坑的东边,沿着一条铺了碎石的坡道走下去。秋天的早晨雾大,探照灯在雾气里削出几道光锥,光锥里浮着密密麻麻的尘土。工地上已经有人在动了,铁锹铲在碎石上的声音、卷扬机咯吱咯吱的响动、还有远远近近的咳嗽和吆喝,混在一起,从雾气底下浮上来。

我走到A区的时候,看见一堆水泥袋子码成一座小山,灰绿色的袋子堆了有两米多高。旁边停着一辆翻斗车,车斗里还剩半车水泥。一个穿迷彩服的胖子坐在车斗沿上吃馒头,看见我来了,用下巴指了指那堆水泥。

“李哥说了,今天把这堆挪到三号搅拌机那边。一趟五袋,不许拖。”

说完他又咬了一口馒头,嚼着,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。

我弯腰去搬第一袋。水泥袋五十斤一袋,不算重,但码得紧,第一袋抠了半天才从垛子里拽出来。我把它扛上肩膀,灰尘扑簌簌地落下来,呛得我咳了两声。胖子瞥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
从水泥堆到三号搅拌机,大概六十步。我扛着袋子走过去,放下,再走回来。第二袋,第三袋。走了三趟,肩膀上的蓝布褂子磨出一道白印子。第五趟的时候,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,就是数步子。一步、两步、三步,六十步。放下,回头,再六十步。

雾慢慢散了,太阳从工棚后面拱上来,白晃晃的,没温度。第九趟的时候,胖子吃完了馒头,从车斗上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碎渣,冲我喊了一声:“你裤子口袋,什么玩意儿掉出来了。”

我回头一看,地上的浮土里躺着那张被揉成团的相亲纸条。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纸篓里飞出来的,还是昨晚我塞口袋的时候没塞住。纸团在地上滚了两圈,被风掀开一个角。胖子走过来,弯腰捡起来,展开了看了一眼。他的表情变了一下,忽然笑出来,嘴角的馒头渣还没擦干净。

“哟,赵东升,老槐树茶楼,梅花厅。相亲啊?”

他把纸条晃了晃,声音不小。旁边几个正在架钢筋的工人停下手里的活,其中一个年轻的蹲在钢筋架上,歪着头看过来。

“我说你怎么跑工地来了,”胖子的嗓门更大了,“原来是逃婚的?九八年了大哥,你妈还给你包办呢?”

我伸手去抢纸条,他往后一让,我扑了个空。脚底下的碎石子一滑,我单膝跪在地上,膝盖硌在石头上,疼得我抽了一口气。

“还给我。”我说。

“急什么,”胖子把纸条又举高了一点,“我看看是哪家的姑娘……棉纺厂的,正式工,爹是老师。不错啊赵东升,你妈给你挑的这是金饭碗嘛,你怎么就想不开呢?”

蹲在钢筋架上那个年轻人跳下来,凑过去看了一眼纸条,吹了一声口哨。“老槐树茶楼,我去年跟我对象就在那儿见的。三楼梅花厅,好地方,一壶茶八块钱呢。”

四周的人都笑了。笑声是那种工地上的糙笑,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闷闷的,像有人在用铁锹拍泥巴。我撑着地面站起来,膝盖上蹭掉了一块皮,血珠子渗出来,把蓝布裤子的膝盖处洇红了一小片。

“还给我。”我说第二遍。声音比第一遍稳一点。

胖子把纸条折起来,塞进自己迷彩服的上衣口袋里。“晚上再说,你先干活。人家姑娘的照片呢?你带没带?让我们也看看。”

我没理他,弯腰去搬第十袋水泥。袋子垛上边的灰被我蹭干净了,露出底下一行绿色的印刷字:425号普通硅酸盐水泥。我把手指抠进袋子缝线里,一使劲,袋子离了垛。但刚才那只膝盖跪了一下,这会儿发软,我扛起袋子走第一步的时候,腿弯一颤,袋角扫在地上,扬起一大片灰。

“行不行啊?”胖子在后面说,“不行就别扛了,去跟李哥说,让你去厨房帮工,省得把水泥糟蹋了。”

旁边的钢筋架上又传来几声笑。我没回头,拖着那袋水泥往三号搅拌机走。六十步,每一步腿弯都打一下颤,像踩在弹簧上。水泥袋子拖在地上,摩擦着碎石,发出的声音尖细刺耳,一下一下刮着我的耳膜。

放下袋子的时候,搅拌机旁边的老工人看了我一眼,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。“喝口水。”他说。我接过来灌了两口,水是温的,带一股铁锈味。我把水壶还给他,道了声谢,转身往回走。

上午还剩一半。我继续搬,到中午歇工的时候,那堆水泥少了三分之一。肩膀上的蓝布褂子磨透了,露出里面一层白色的棉线,再磨下去就该磨到肉了。食堂开饭在工棚中间的空地上,铁皮棚子底下摆了几张长条桌,一人一个搪瓷碗,排队打菜。菜是大白菜炖粉条,里面飘着几片肥肉。我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,低头扒饭。

刚扒了两口,对面坐了个人。我抬头一看,是那个钢筋架上蹲着的年轻人。他比我大几岁的样子,皮肤晒得黑红,眼角有一点刀削似的褶子。他把碗放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创可贴,推到我面前。

“你膝盖,贴一下。”

我愣了一下,接过来。他没多说,低头开始吃饭,吃得很快,筷子在碗里翻搅着,稀里呼噜的声音比搅拌机还响。我撕开一条创可贴,撩起裤腿,把膝盖上那块蹭破的皮贴上。血已经干了,结了薄薄一层痂,创可贴一盖上去,黏住几根汗毛,扯得有点疼。

“我叫王军。”他咽下一口饭,忽然说,“去年来的。你是李哥什么亲戚?”

“不是亲戚。”我说。

“那他怎么认识你?”

我筷子顿了一下。粉条从筷子缝里滑回碗里,溅出两滴油汤。“我爸欠他钱。”

王军看了我一眼,没接茬。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白菜倒进嘴里,嚼了嚼咽下去,然后把碗往桌上一搁。“你自己小心点。”他说。说完站起来走了,碗也没收,就那么扣在桌上,碗底朝上,露出一个豁口。

下午的太阳毒起来。秋老虎还没过去,工地上被晒得冒热气,水泥袋的铁丝捆扎处烫手。我搬了一下午,汗把褂子湿透了又晒干,干了又湿透,在后背上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。肩膀上的皮磨破了,创可贴不够用,我就把褂子领子往上拽了拽,让布面垫在磨破的地方,每扛一袋就疼一下,疼到后来就麻了。

太阳落山的时候,那堆水泥挪完了。胖子站在搅拌机旁边跟人打牌,看见我走过来,拍了拍口袋。“给你。”他把那张相亲纸条掏出来,扔在地上。纸条被他的汗浸得软塌塌的,上面模糊了几个字,但“老槐树茶楼”还能辨认出来。

我弯腰捡起来,没看他,转身走了。走到工棚背后,背靠着铁皮墙蹲下来,把纸条重新展开。纸面皱巴巴的,沾了灰和汗渍,那个马尾辫姑娘的脸从纸面上消失了,只剩下一个手机号和一串地址。

我把纸条撕了。撕成四片,又撕成八片,最后碎成指甲盖大小,撒在风里。碎纸片被风卷着飘起来,像一群灰白的蛾子,扑腾了几下就散进暮色里了。

回到十二号棚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我爬回上铺,肩膀疼得没法侧躺,只能平躺着,两只胳膊摊在身体两边,像被钉在板子上的一只标本。工棚里另外三个人都回来了,两个在下铺打牌,一个躺在床上听收音机,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夹着一段评书,讲的什么听不清。

我盯着铁皮顶棚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白天的事。胖子的笑,王军的创可贴,李哥那句话——“躲得过初一,躲得过十五吗”。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。他只是想让我爸还钱?还是别的什么?那道眉疤在我眼前晃了一下,像一根没烧完的火柴梗。

我翻了个身,肩膀疼得我“嘶”了一声。下铺打牌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头继续出牌。我侧过身,面朝墙壁,铁皮墙冰凉地贴着我的额头。外面有脚步声走近,然后脚步声在门口停了。

门帘被掀开。

“赵东升。”是李哥的声音。

我坐起来,肩膀的疼一下子蹿到后脑勺。李哥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张纸,就着门口挂的那盏昏黄的灯泡光,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我。

“你今天搬了多少袋?”

“大概……一百多袋。”

“一百三十七袋。”他说,声音里没什么情绪,“老袁给你记了数。第一天,这个量,还行。”

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裤兜,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扔到我铺上。信封落在薄被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
“里面是今天的一百二十块钱,”他说,“多出来的二十是头一天的红包。以后每天二十,月底结。”

他说完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
“你爸来过了。”

我的心猛地一缩。

“今天下午,”李哥的声音从门帘外面传进来,隔着一层帆布,有点闷,“他坐班车来的,在工地门口转了两圈,没进来。老袁看见他了,问他找谁,他说不找谁,就走了。”

门帘落下来。脚步声远去了。

我坐在铺上,手里攥着那个信封,信封装着今天的一百二十块钱——我从没挣过这么多钱,一天一百二。但我的手指尖是凉的。我爸来过。他怎么会知道我在哪儿?我妈呢?她是不是一觉醒来发现我不见了,坐在堂屋里哭了半天?我爸一个人坐班车来的,在门口转了两圈,没进来。

他腰不好。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,他坐得住吗?

我把信封塞到枕头底下,重新躺下来。肩膀上的疼又回来了,一跳一跳的,跟着心跳的节奏。下铺的牌局散了,收音机也关了,工棚里安静下来,只有外面风刮铁皮的哗啦声。

我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,我爸的身影在黑暗里浮出来。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,后颈晒得黢黑,颈窝深得能盛下一勺水。他没进来。他为什么没进来?

那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像一只被关在铁皮房子里的蛾子,扑腾着撞墙,找不到出口。我闭上眼,想让自己睡着。但耳朵里一直响着一个声音——李哥最后那句话,他说“你爸来过了”,语气平平的,没什么起伏。

可我总觉得,他那句话没说完。

第3章

第二天出工的时候,我的肩膀肿了。右肩比左肩肿得厉害,整块肩胛骨像被人用擀面杖碾过,抬手过顶就牵扯着一根筋直抽。我把蓝布褂子领子立起来,让它兜住那块肿的地方,然后出了工棚。

今天换了个活儿。老袁在门口等着,手里拎着一把铁锹,递给我。“A区地基槽,把昨天翻出来的碎石清走。”

地基槽有三米深,沿着大坑的东壁挖下去,槽底积了一层碎石头和松土。我顺着梯子爬下去,槽底窄,两个人并排站都挤,铁锹铲下去,石头撞在槽壁上,叮叮当当弹回来。我一下一下铲着,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,槽底阴凉,风吹不到,空气里泛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。

铲了大约一个钟头,槽顶忽然暗了一下。有人站在了槽边上,挡住了光。我抬头,阳光在那个人的轮廓上镶了一圈金边,看不清楚脸。但那人开口了,声音是胖子的。

“赵东升,你上来,有人找。”

我用铁锹撑着槽壁爬上去。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踩梯子的时候屈了一下,皮肉绷着有点发紧。爬到顶,看见胖子站在旁边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,歪头往工地大门方向努了努。

大门外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。车身上印着一排红字,隔得太远看不清。车门开着,一个人站在车旁边,穿一件棕色夹克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。

是我姐夫。

我愣住了。胖子推了我一把:“愣什么,你姐夫是吧?他说他姓周。你们家今天是接力赛啊,昨天你爸,今天你姐夫。”

我拍了拍手上的灰,往大门那边走过去。姐夫看见我走近,先把塑料袋递过来,里面装着两个铝饭盒,摞在一起,用橡皮筋箍着。

“你姐做的,红烧肉和米饭。”他说,“趁热吃。”

我接过来。饭盒还温着,隔着铝皮传到底部,暖着我的手心。姐夫靠在车门上,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自己抽出一根点上,吸了一口才开口。

“你妈昨天哭了一下午。”

我低头看着那个塑料袋,塑料袋口扎紧了,里面水汽凝成一层薄雾。

“你爸回来跟她说了,说你在这儿。她让你回去,相亲的事不逼你了。你爸没说话,一晚上抽了大半包烟。”

“我妈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她还好吗?”

“好不好你也得回去看看。”姐夫把烟灰弹在地上,“你姐让我来的。她说你这个人属倔驴,越推越不走,她让我跟你说句话。”

他掐灭烟头,踩了一脚,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。姐夫这人平时话不多,我姐嫁过去三年,我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。但此刻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平,不是来劝架的,像传个口信。

“她说,东升,别憋着。你走就走,但得让人知道你是为什么走的。”

一阵风从工地方向吹过来,卷着灰土和水泥的味道。塑料袋在我手里晃了一下,铝饭盒轻轻碰撞,发出叮的一声。

姐夫说完就绕到驾驶座那边去了,拉开车门坐进去,发动机轰了一声。他降下窗户,又看了我一眼。“你姐说,饭要趁热吃。”然后车开走了。白色面包车碾过碎石路,拐上柏油路,越开越远,最后缩成一个小白点,消失在一排杨树后面。

我拎着塑料袋往回走。工棚之间的空地上已经热闹起来,午饭时间到了,铁皮碗敲铁皮桶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我走到十二号棚门口,找了一块从搅拌机旁边拆下来的旧木模板,坐在上面,解开橡皮筋,掀开饭盒盖。

红烧肉还冒着热气。肥瘦相间的方块,酱色油亮,几块土豆炖得软烂,埋在肉块底下。我姐做饭的手艺随我妈,什么菜都舍得放酱油,颜色深,味道重。我扒了一口米饭,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,嚼着嚼着,喉咙底下突然涌上一股酸。

我使劲咽下去。把那股酸压回肚子底下,又扒了两口饭。

“你姐做的?”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。王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,他也端着一个搪瓷碗,碗里是食堂的大白菜粉条,跟我昨天的配置一模一样。他看了一眼我的饭盒,“红烧肉,你姐对你不错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蹲下来,把自己碗里的粉条夹了一筷子放到我的饭盒盖上。“加个菜。”他说。我没推让,用筷子把那撮粉条拨到自己碗里,拌了拌继续吃。

王军扒了两口饭,忽然说:“你知道李哥为什么认识你?”

我筷子停了。

“他以前跟你爸干过同一个工地,九六年还是九七年,在省城。”王军的声音压低了,眼睛没看我,盯着自己碗里的粉条,“你爸摔下来那次,不是工伤。是有人把他推下来的。”

风又吹起来了。饭盒里的热气被风搅散了。

“谁推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王军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李哥垫了医药费,但你爸后来没追究。工地上这种事情,没有监控,没有人证,说破天也就是个‘自己失足’。你爸也没再找过那个工地,钱也不要了,人就回了老家。”

他端着空碗往水池那边走,走了两步又侧过头来:“李哥那三千二,其实不是他垫的医药费,是他凑的。九八年春天,他挨个工友借了一圈,凑了这笔钱送去你家。你妈没要,你爸也没要。后来你爸去省城找过李哥一趟,又跟他说了句什么,李哥就再没提过这钱的事。直到你昨天来。”

王军走远了。

我坐在旧木模板上,手里攥着筷子,饭盒里的红烧肉慢慢变凉了。油凝在表面,结成一层半透明的膜。我爸去省城找过李哥。他跟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?为什么李哥又忽然提起了那三千二,而且说“你爸欠我三千二百块钱”——他说的“欠”,是钱的事,还是别的什么事?

下午干活的时候,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。地基槽清完了,又被调到B区绑钢筋。钢筋六米长一根,手臂粗,两头带螺纹,得两个人抬着架到卡槽里,再用铁丝拧紧。跟我搭档的是一个姓陈的老工人,五十多岁,右耳聋,跟他说话得喊着。我们俩无声地抬钢筋、架钢筋、拧铁丝,一下午没怎么说话。但每次我走神的时候,他就会用扳手敲一下钢筋,当当两声,把我拽回来。

太阳偏西的时候,我直起腰来擦汗。B区在工地的西边,抬眼就能看见那排杨树。中午姐夫的车就是从那个方向开走的。此刻树影被夕阳拉得细长,横在地上,像一排炭笔画的栅栏。

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昨天晚上李哥说我爸在门口转了两圈没进来——可我爸怎么知道我在这个工地的?我只跟李哥说过我留下,李哥不可能给我爸打电话。我妈也不知道这个工地叫什么名字,只知道我跟着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走了长途汽车。

除非我爸本来就认识李哥。

除非他早就知道李哥在这个工地。

我握着扳手的手紧了紧。铁扳手上沾了锈,掌心按上去,锈迹印在皮肤上,像一道暗红色的疤。

收工的时候我去找李哥。他在最边上的那间铁皮屋里,门没关,灯亮着。我从门缝里看进去,他坐在椅子上,面前摊着一本账册,手指在算盘上拨着,珠子噼里啪啦地响。眉骨上的疤被灯光照成一条浅白色的线,弯弯的,像一小截蛹壳。

我敲了敲门框。他抬头,看见是我,没说话,又低下头去拨了两下算盘,才把账册合上。

“进来。”

我走进去。铁皮屋不大,一张桌子一张床,桌上堆着图纸和账本,墙边立着一个铁皮柜子。李哥靠在椅背上,从烟盒里弹出一根烟叼上,没点。他看着我,等我说。

“我爸跟你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我问。

李哥把烟从嘴里取下来,在指间转了一圈。他没立刻回答,而是拉开抽屉,从里面翻出一个信封。信封是牛皮纸的,边角磨毛了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。他把信封推到我面前。

“你爸去年冬天来找我,”他说,“不是来还钱的。他是来跟我说一句话。”

信封上那个地址是我家的——村名、门牌号、邮编,一笔一划,写着“赵德贵收”。赵德贵是我爸的名字。那个字迹我认得,是我爸自己的。他很少写字,但每次写都很用力,笔画摁进纸里,背面能摸出凸痕。

“他说,‘李哥,那笔钱我记着,但我还不了。我儿子以后要是走到你跟前,你帮我照应着,钱就算清了。’”

李哥把烟点着了,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灯光下散成一片灰蓝。

“我没答应他。我说钱是钱,人是人,别混为一谈。他把信封留下就走了。昨天你站在我面前,说实话——我一眼就认出你了。你跟你爸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,尤其那个眼神,不低头,不看人,梗着脖子,活脱脱一个模子印出来的。”

他弹了弹烟灰。“我让你选留下还是走,不是为了那三千二。我就想看看,你跟你爸是不是同一种人——遇事就扛,扛不住就躲,躲不掉就闷着,闷到把自己闷成一截死木头。”

他看着我,眉疤在烟雾后面动了一下。

“你选了留下。那就留下。但你得把话说清楚——你到底在躲什么?”

铁皮屋里安静了片刻。外面有人在收工线上唱秦腔,破锣嗓子拽着调子,被风扯得忽远忽近。我站在桌前面,桌子边缘抵着我的胯骨,冰冰凉凉的。

“我没躲。”我说。

“那你跑什么?”

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。那句在我嘴里嚼了八百遍的话忽然不干了,像一根甘蔗终于被嚼成了渣,什么味都挤不出来了。我想说我怕被按着头过一辈子,怕一结婚就钉死了,怕这辈子连县城都出不去。但话到嘴边,忽然觉得轻飘飘的,像一撮被风吹起来的碎纸片。

李哥看着我。他的眼神不催我,就那么看着,像在等一壶水慢慢烧开。

“我怕,”我开口了。声音有点涩,“我怕一辈子就这么定了。相亲、结婚、在县城找个活干、生个孩子、然后孩子长大再相亲。我姐走的时候跟我说,出去闯闯。我答应了。但我闯了半年,连村口都没走出去。我兜里只有五十块钱,连去市里的车票都不够。我怕的不是相亲,我怕的是——我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
我说完了。铁皮屋里静得能听见灯泡的电流声。

李哥把烟摁灭了。他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我跟前。他比我矮半个头,但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。他拍了拍我胳膊——正好拍在那块肿起来的肩胛骨上,我疼得抽了一口冷气,没躲。

“那你现在有了,”他说,“你在这儿干一天,就有说不的资格一天。你干一个月,你有底气回一次家。你干满五个月,你欠我的还清了,你欠你爸的也还清了——到时候你爱去哪儿去哪儿,天王老子也拦不住你。”

他收回手,重新坐回椅子上,翻开账册。“明天你换个活儿,去跟老陈学钢筋下料,那个技术活,学出来日薪能翻三倍。”

我站在原地,心跳压着耳朵,咚咚咚的。肩胛骨上的疼还在跳,但那个疼跟早上不一样了。早上的疼是闷的,钝的,像被人堵在一个角落里出不去。现在这个疼是敞着的,风吹过去,能感觉到凉。

“谢谢李哥。”我说。

他没抬头,挥了一下手。我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又叫住我。

“赵东升。”

我回头。

“你爸今天没来,”他说,“但他昨天来的时候,在大门外站了四十分钟。老袁说,他就看着你搬水泥的方向,看了四十分钟,然后走了。”

门框抵着我的背,我喉结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来。李哥低着头拨算盘珠子,噼里啪啦的,再没看我。

我走回十二号棚。天已经完全黑了,工棚之间的路上亮着几盏白炽灯,灯泡外面罩着铁网罩,照在地上的光斑是圆形的,一格一格的,像一排等着人踩上去的石墩子。

王军在棚门口等我。他递给我一卷新的创可贴,还有一小管红霉素软膏。“抹肩上,”他说,“明天你跟我学下料。”

我接过来,说了声谢。他摆摆手进了棚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抬头往天上看了看。工地上空没什么星星,探照灯的光把天映成一片灰橙色。但我往东边看了一眼,东边的天是黑的,黑得纯,黑得远。

那是家的方向。

我把创可贴和药膏攥在手里,掀开门帘走了进去。铺上的薄被还摊着,早上走得急没叠。我坐在铺沿上,把那管红霉素软膏拧开,挤了一点在手指上,撩起褂子,反手往肩膀上抹。药膏凉丝丝的,涂在磨破的皮肤上,先是一阵凉,然后慢慢烧起来,像有火苗在皮肤底下走。

我抹完药膏,把管子拧上,塞进枕头底下。手指碰到那个信封的边缘——昨晚李哥给的一百二十块钱,我还没动过。我把信封抽出来,拆开开口,里面是一张一百的、一张二十的,两张纸币都旧,边角卷着,还有一股烟味。

我把钱重新塞回去,把信封压回枕头下面。然后躺下来,盯着铁皮顶棚。

明天跟老陈学钢筋下料。技术活。日薪翻三倍。

我爸在工地门口站了四十分钟。

我闭上眼。那个画面浮上来——我爸站在大门口,看着我在灰土里一趟一趟搬水泥,看着我被胖子笑,看着我膝盖跪在地上。他看了四十分钟,然后走了。他腰不好,站着四十分钟,回去得在床上躺一夜。

他为什么不进来?

我翻了个身,肩膀上的药膏烧得正热。工棚外面秦腔停了,换成了另一个人的口琴声,调子我听过,是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。吹得不太准,有几个音跑了调,但旋律还在,像一条被踩歪了的小路,还认得方向。

口琴声在风里飘着。我听着听着,眼皮沉了。

然后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是王军的手机,下午他借我打了个电话回家——我说响一声就挂,让我妈知道我没事。他把他那部旧摩托罗拉塞进我手里,屏幕是绿的,按键磨得看不清数字。

电话通了。响了半声我就挂了。我妈大概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号码。

但此刻,我自己的口袋里,那部借来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我摸出来。屏幕在黑暗里亮了,一条未读短信。号码是王军的,但他就在隔壁铺啊。

我点开。

短信只有三个字。

“你妈在。”

第4章

短信是王军发的,他就躺在我下铺对面的那张下铺上。我侧过头,从床铺的缝隙看下去,王军的脸被手机屏幕的绿光照着,他正侧躺着,拇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下,然后我的手机又震了。

第二条短信:“你下午打电话回家,她接到了。她没哭,说让你好好吃饭。”

我把手机扣在胸口,屏幕的光熄灭之后,工棚重新陷进黑暗。外面的口琴声停了,风把铁皮棚顶刮得哗啦响了一下,又安静了。我攥着手机,感觉那三个字“你妈在”在掌心里慢慢变热,像一块刚出窑的砖头。

第二天早上,王军带我去见了老陈。老陈就是昨天跟我搭档抬钢筋的聋耳师傅,他坐在B区角落的一个工棚下面,面前摆着一台老旧的钢筋弯曲机,手边搁着一把卷尺和一把粉笔。王军冲我比划了一下,意思是你跟着他学,然后就走了。

老陈看了我一眼,从地上捡起一根钢筋头,用粉笔在弯折处画了一道短线,然后把钢筋头卡进弯曲机的转盘里,扳动手柄。“咔”一声响,钢筋弯了一个九十度的直角。他松开转盘,把那根弯好的钢筋递给我,又递给我一根直的,拍了拍弯曲机的手柄。

我明白了。他让我照着做。我卡进去,画线,扳手柄。第一根弯过头了,角度超过九十度,钢筋折得有点变形。老陈摇了摇头,把那根废料扔到旁边一堆弯折报废的钢筋里,又递给我一根。

第二根,第三根。到第五根的时候,角度准了。老陈没说话,但他把那根弯好的钢筋拿过去,对着图纸比了比,点了点头。然后他摊开一张钢筋配料单,指着一列数字,又指了指地上的原材料。我搬过一捆钢筋,按着他单子上标的尺寸,一根一根量,一根一根下料,弯成图纸要求的形状和尺寸。

一整个上午,我跟老陈之间没说一句话。他聋,我哑。我们之间只有钢筋碰撞的声音、弯曲机转盘旋转的咔咔声、还有粉笔在铁皮上划过的嘶嘶声。但这反而比我之前干过的所有活都让我觉得踏实。每一根钢筋都是有标准的,弯多了不行,弯少了也不行,尺寸卡死了,误差必须控制在半厘米以内。机器不会笑你,钢筋不会问你来干什么,你把它弯对了,它就老老实实躺在那里,等下一个人来把它绑成骨架。

中午歇工的时候,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截火腿肠。他把馒头和火腿肠掰成两半,递了一半给我。我接过来,咬了一口馒头,干噎了,他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。我灌了一口水,壶嘴碰着嘴唇的时候,我想起了昨天那个给我水喝的搅拌机旁的老工人——他后来再没跟我说过话,但每次我从他身边经过,他都会把水壶搁在显眼的位置。

下午收工前,老陈让我自己弯一组箍筋。十根,尺寸规格写在单子上。我蹲在地上量尺寸、画粉笔线、卡进转盘、扳手柄。弯到第八根的时候,手腕上的力气用尽了,转盘卡住不动。我换了个姿势,用手肘顶住机架,另一只手猛地一扳,“咔”,钢筋弯过来了。但手柄回弹的时候打在我左手虎口上,铁手柄磕出一个血泡,鼓起来,紫红色的,里面汪着一点血。

我把血泡按了一下,疼,但没破。我继续弯完了最后两根,然后把十根箍筋摆成一排,等着老陈来验。

老陈走过来,蹲下。他一根一根拿起来看,对着图纸比对尺寸,又用卷尺卡了卡弯折处的弧度。看了五根,他没说话。看到第八根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很淡,像在看一根弯得合格的钢筋,没什么情绪。但他把那十根箍筋收起来,码到了合格品的堆里,然后拍了拍我的手背——正好拍在那只起了血泡的手上,我缩了一下,他没管,转身走了。

他收了我的货。那就是认可。

晚上回到十二号棚,王军已经在了。他坐在铺沿上抽烟,看见我进来,把烟掐了,朝我招招手。我走过去,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,翻开,里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公式和符号。

“钢筋下料的几种算法,”他说,“老陈教不了你这些,他识字不多。你自个儿看,不懂问我。”

我把笔记本接过来,翻了翻。里面画了好多示意图,钢筋的弯钩长度、弯折调整值、保护层厚度,一笔一划写得整整齐齐。字不算好看,但每个数字后面都跟着一个验算过程,有的地方还圈了红圈,旁边批注着“此处易错”。

“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些?”我问。

“去年冬天,”他说,“我跟老陈学的时候,边学边记的。今年有新工人来,我就借给他们看。你是第五个。”

“前四个呢?”

王军把烟头捡起来,丢进床脚的铁皮罐里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走了两个,一个去了省城,一个进了厂。还有一个——你见过的,胖子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胖子?那个笑我逃婚、把我相亲纸条塞进自己口袋的胖子?

“他以前也干下料?”我问。

“干了一个月,”王军说,“然后李哥让他去干搬运。他力气大,但下料算不准,废了十几根主筋,李哥把他调走了。”

他说完躺下了,翻了个身背对着我。我看着手里那本笔记本,封面上有一块油渍,像是什么汤洒上去又干了。我把它塞进蛇皮袋里,贴着那本《平凡的世界》放着。

那晚我睡得很早。或许是累透了,或许是因为那本笔记本压在枕头底下,沉甸甸的,像一个承诺。我梦见自己坐在一台巨大的弯曲机前面,面前的钢筋像蛇一样扭动着,弯成一个接一个的圈,圈圈套在一起,最后变成一把锁。我伸出手去握那把锁,锁面烫手,上面刻着一个“李”字。

我醒了。天还没亮,工棚里黑着,下铺的呼噜声此起彼伏。我坐起来,摸黑穿鞋,然后掀开门帘走了出去。

外面冷。秋天的凌晨,露水把工地上的碎石都打湿了,踩上去软塌塌的。我走到B区,看见老陈已经到了。他坐在那台弯曲机旁边,手里捧着一缸热茶,茶叶梗子在搪瓷缸里漂着。他看见我来了,没说话,只是把那缸茶往旁边挪了挪,给我腾了个位置。

我坐下来。我们谁也没说话,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,等天亮。

太阳出来之前,老陈把一张新的配料单推到我面前。上面的尺寸比昨天复杂了一倍,弯钩带弯折,还要算收缩余量。我拿了粉笔和卷尺,蹲在地上开始量,老陈在旁边喝茶,偶尔拿脚尖点一下我画错的位置。

那天我弯了三十七根箍筋,废了三根。废的三根老陈没骂我,只是用脚尖把那三根拨到废料堆里,又推过来一根新的。我接过新钢筋的时候,看到他脚边那个搪瓷缸里,茶已经凉透了,但他一直端着,没放下过。

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一种节奏。天亮之前到B区,跟老陈喝茶等天亮,然后量料、画线、下料、弯曲,中午吃馒头或者饭盒——自从姐夫那天来送过饭之后,我姐隔两天就托人带饭盒来,有时候是红烧肉,有时候是土豆炖牛肉,有时候是鸡蛋炒西红柿。带饭的人不同,有时候是开大货车的司机,有时候是隔壁村去县城赶集的大婶,但饭盒都是一样的,铝的,摞在一起,橡皮筋箍着。

饭盒盖子内壁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字,我姐的字迹,圆乎乎的,像一颗一颗饱满的黄豆。第一行写的是“东升,多吃点”。第二行写的是“妈让我问你,肩膀好点没”。

我看到第二行的时候,嘴里嚼的那块牛肉忽然咽不下去了。我使劲咽,咽了半天才下去,嗓子眼跟着一梗。

大概过了一周,王军的笔记本我已经翻了大半。下料的那几种算法我背下来了,弯折的调整值也能张口就来。老陈开始让我自己读图纸,他坐在旁边看着,如果我读错了,他就用粉笔头砸我的后脑勺。粉笔头很轻,砸不疼,但每次一砸我就知道自己错了,回头重新读。

那天下午我读一张基础承台的配筋图,承台尺寸大,钢筋密,上下两层网片加弯折锚固。我正数着钢筋根数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那个脚步声跟工人不一样,工地上的工人走路都是拖着脚的,鞋底磨着碎石,沙沙响。而这个脚步声是抬着走的,落地轻,节奏稳。

我回头。

看见了我妈。

她站在B区工棚的边上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围着我姐那条红围巾。头发好像白了一些,被风吹得乱蓬蓬的,几缕粘在嘴角。她手上提着一个布袋子,布袋子上印着“县棉纺厂”几个褪色的红字。

她没走过来。她就站在那里,看着我,嘴唇抿着,嘴角往下撇,像要哭又使劲绷住了。

我放下手里的钢筋,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腿弯了一下,但我撑住了。我朝她走过去,走到她跟前,距离大概两步远,我停下来。

“妈。”

我妈没说话。她把那个布袋子递过来。袋子沉甸甸的,提手勒在她的指关节上,勒出几道红印子。我接过来,打开看了一眼——里面是叠好的干净衣服,三件白衬衫,两件蓝布褂子,还有一双新解放鞋。衣服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,塑料袋里装着煮鸡蛋,热着,蛋壳上的水汽把塑料袋壁蒙得模糊一片。

“你爸让我带过来的,”她说。声音哑着,像是哭过又忍住了,“他腰又疼了,来不了。他说让你别担心他,他自己知道吃药。”

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,裹住下巴。秋天的风从工棚之间穿过来,把她外套的下摆吹得往后飘。

“那相亲……”我说。

“我退了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哑的,“给人家姑娘家里打了电话,说你出去打工了,人家姑娘爹说没事,以后有机会再说。张婶骂了我一顿,说我耽误人家事儿。”

她顿了一下,眼睛看着我肩膀上那件被磨透了又补上的蓝布褂子。补丁是我自己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,线头露在外面。
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
“没有,”我说,“一天吃三顿呢,姐还老给我带饭。”

她抬手碰了一下我的肩膀。隔着褂子,她的手指落在那块已经结痂的磨伤上面,轻轻碰了一下,又缩回去了,像碰一块刚抹了水泥的墙面,怕留下指印。

“那我走了。”她说,“你爸一个人在家,我不放心。”

她转身。我看着她往前走,深灰色的背影越走越远,红围巾在风里甩了一下,又一下。她走到工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隔得太远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她冲我摆了摆手,然后拐出了大门。

我站在原地,布袋子坠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鸡蛋的温热从塑料袋壁透出来,贴着我的手指肚。

那天晚上我回到十二号棚,把布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。三件白衬衫,叠得棱角分明,领口翻得整整齐齐,像是熨过的。但我知道我妈不会用熨斗,她是用手掌一遍一遍压平的。衬衫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,混着一点灶台上的烟火气。

新解放鞋的鞋底上贴着一张标签,写着“42码”。我妈记得我的鞋码。

我把鸡蛋掏出来,剥了一个。蛋壳一片一片揭下来,露出白嫩嫩的蛋白。我咬了一口,蛋黄是溏心的,流了一点在手指上。我舔了一下指头,咸的。

然后我翻到布袋子的最底下,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掏出来一看,是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“东升”两个字,也是我姐的字迹。我把信封拆开,里面是一张叠好的信纸,和一卷钱。钱是十块十块的一沓,用橡皮筋扎着,数了数,一共两百块。信纸展开,上面只有几行字。

“东升,妈走之后给你塞的。她说这是她偷偷攒的,别告诉爸。她说你要是觉得工地太苦,就拿着钱去市里找个技校学门手艺。她说你从小就手巧,修个收音机补个盆什么的,比谁都快。她说别回来了。等你混好了,再回来。”

信纸底下有一行小字,笔迹换成了我妈的,笔画软塌塌的,像用筷子蘸水在桌上写的。

“注意肩膀。”

我把信纸叠好,塞回信封里,又把信封和那两百块钱一起压到枕头底下。旁边是李哥给的一百二、工地上发的日结工资——这些日子攒下来也有小一千了。我伸手摸了摸那叠钱的厚度,手指肚擦过纸币的边缘,沙沙响。

我躺下来。外面的风又大了,铁皮棚顶被刮得咣当咣当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跑。我闭上眼,脑子里转着今天看到的画面——我妈站在B区工棚边上,风把她头发吹乱了,她没拢,就那么乱着。

她说了“别回来了”。

但她说“等你混好了,再回来”。

我翻了个身。肩胛骨上的伤已经长好了,新长的皮肉比旁边的肤色浅一圈,摸着微微凸起,像一小块被磨平了又长出来的地图。我用手掌盖住那块地方,掌心能感觉到心跳,一下一下的,从骨头里往外面拱。

枕头底下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我摸出来,是王军发来的短信——他现在已经习惯了用短信跟我说话,大概是因为在一个棚里躺着,有些话面对面不好开口。

短信只有一行字:“你妈今天来的时候,李哥在大门口站了一刻钟。”

我盯着屏幕上的字,看了三遍,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。屏幕的绿光从指缝里漏出去,在天花板上投了一个模糊的光斑。

李哥在大门口站了一刻钟。

他为什么没过去打招呼?

我闭上眼。那个问题又回来了,像一只蛾子,在黑暗里扑腾着翅膀,撞着铁皮墙,一圈又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