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2岁漂亮阿姨相亲,阿姨:你能满足我的要求吗?大哥:你指哪方面
声明: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,图片为AI生成,请勿与现实关联。

# 52岁漂亮阿姨相亲,阿姨:你能满足我的要求吗?大哥:你指哪方面
我今年五十二岁,离婚十年了。
十年前,我前夫背着我跟一个卖保险的女人搞在了一起,等我知道的时候,他们连孩子都怀上了。我没哭没闹,收拾了东西带着女儿就走了。那时候女儿刚上初中,一晃眼现在都大学毕业工作了,在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,收入不错,就是太忙,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。
离婚后我没再找,不是没人介绍,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。前夫给我的伤害太深了,深到我一度觉得,这世上就没一个好男人。我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女儿身上,供她读书,陪她长大,等她飞走了,我才发现,这个家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我叫周美华,朋友们都叫我华姐。我在县城开了家小服装店,生意还过得去,养活自己绰绰有余。平时喜欢跳跳广场舞,跟姐妹们逛逛街,日子过得不算差,就是每到晚上,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的时候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女儿每次打电话回来都催我:“妈,你再找一个吧,我以后有自己的家庭,不可能天天陪着你,你得为自己想想。”
我嘴上说着“不着急不着急”,心里其实也动了念头。五十二岁,说老不算老,说年轻也不年轻了,要是再拖下去,这辈子可能真就一个人走到头了。
姐妹王芳听说我有这个心思,立马来了精神:“华姐,你可算想通了!我认识一个婚介所的老板,专门给中老年人牵线的,靠谱得很,你要不要试试?”
我犹豫了几天,最后还是点了头。
王芳给我介绍的那家婚介所叫“夕阳红中老年婚恋服务中心”,就在县城的人民路上,门面不大,但看着挺正规。老板姓刘,五十来岁,戴副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,一看就是个稳妥人。
刘老板让我填了份资料,又问了我的要求,我说:“人品好,对我好,经济条件不用多好,但至少不能拖累我。”
刘老板笑着说:“华姐你这要求不高,我手上正好有几个合适的,我给你安排见面?”
我说行。
第一个见的,是个退休老师,六十三岁,姓张。见面那天,张老师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说话一板一眼的,像在给学生上课。聊了不到半小时,他就给我列了三条规矩:第一,婚后经济AA制;第二,各住各家,每周见两次面;第三,不能干涉他钓鱼的时间。
我听完笑了笑,说了句“张老师您慢走”,起身就走了。
第二个是个做建材生意的,五十五岁,姓陈。陈老板开着辆黑色奥迪来的,脖子上挂条金链子,一坐下就开始说他有几套房、几辆车、一年挣多少钱。说了二十分钟,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。我问他:“陈老板,你前妻为什么跟你离婚?”
他脸色一变,支支吾吾半天,说了句“性格不合”。
我心想,性格不合是假,你在外面乱搞被逮到了吧。又是个没下文的。
第三个是个退休干部,看着倒是斯斯文文的,但他一开口就是“我儿子在北京”“我女儿在国外”“我们家什么什么”,三句话不离自己家的事儿,聊了半小时,他连我姓什么都没记住。
回来后我跟王芳说:“算了算了,我看这辈子就这样了,这些男的,没一个正常的。”
王芳安慰我:“别急啊,相亲就跟买衣服似的,总得多试几件才能碰到合身的。你再等等,刘老板那边还有呢,他说了,手里有个条件特别好的,让你再给一次机会。”
我摆摆手:“算了,我折腾不起了。”
话是这么说,但过了半个月,刘老板给我打了个电话,语气特别兴奋:“华姐,这回这个你一定得见见!姓李,今年五十七,在供电局上班,刚退休两年,退休金七千多,有房有车,人长得精神,跟你特别配!”
我本来想拒绝,但听他这么一说,又有点动心。五十七岁,年龄差距不算大,有正经工作退休的,经济条件应该还行。最关键的是,刘老板说“人长得精神”,这让我有点好奇。
“那行吧,就见见。”我说。
见面地点约在县城新开的那家“遇见”咖啡厅,就在人民公园对面。我特意打扮了一下,穿了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,下面配条黑色阔腿裤,脚上是一双低跟的米色皮鞋。头发前两天刚做的,微卷的短发,显得精神。我还化了个淡妆,打了层薄薄的粉底,涂了豆沙色的口红。
王芳看了直夸:“华姐,你这哪像五十二啊,说四十二都有人信!”
我笑着说:“行了行了,别拍马屁了。”
其实我自己心里清楚,我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,就是这张脸和这副身材。年轻时候就有人说我长得像电影明星,现在虽然年纪大了,但保养得当,皮肤还算紧致,身材也没走样,走在街上回头率还是不低。
我到咖啡厅的时候,李大哥已经到了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,袖口微微卷起,露出手腕上的一块机械表。头发乌黑浓密,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虽然有些皱纹,但五官端正,看得出来年轻时候是个帅小伙。
我心里暗暗点头,第一印象还不错。
“你好,是周美华女士吧?我叫李建民。”他站起来跟我打招呼,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。
“你好,叫我美华就行。”我坐下来,仔细打量了他一眼。
他的眼睛很亮,笑起来眼角有几条鱼尾纹,但不显老,反而让人觉得亲切。身材保持得也好,不胖不瘦,肚子没有像其他同龄男人那样凸出来,一看就是个自律的人。
我们点了两杯咖啡,开始聊了起来。
他说话不紧不慢的,很有礼貌,问了我的情况,也说了说他自己。原来他在供电局干了一辈子,从普通工人做到了科长,两年前退休,退休金确实有七千多。有一套三居室的房子,一辆代步车,一个儿子已经结婚,在上海定居,平时不怎么回来。
“嫂子呢?”我问得比较委婉。
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:“五年前病逝了,乳腺癌,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,拖了一年多,最后还是没留住。”
我心里一紧,赶紧说:“对不起,我不该问这个。”
他摆摆手:“没事,都过去这么久了,我也走出来了。人这一辈子,谁还没个生离死别呢?活着的人得往前看。”
这句话让我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。他不是那种沉浸在悲伤里走不出来的人,也不是那种对过去闭口不谈的人,这种坦然,说明他心里真的放下了。
聊了将近一个小时,气氛一直很好。他说话幽默,时不时把我逗笑。他讲他年轻时候在供电局爬电线杆的事儿,讲他儿子小时候调皮捣蛋的事儿,讲得有滋有味,我听得津津有味。
我心想,这回倒是碰上个正常的了。
正当我觉得这次相亲有戏的时候,李建民放下咖啡杯,看着我,表情变得认真起来:“美华,我能冒昧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“你问。”
“咱俩都不年轻了,有些话我就直说了。我对你挺满意的,你长得漂亮,气质也好,谈吐各方面都合我的眼缘。但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想知道,你的要求是什么?你能说说吗?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这个问题倒是问到点子上了。前几次相亲失败的教训告诉我,有些话不能藏着掖着,得一开始就说清楚,否则日后都是麻烦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看着他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李大哥,我的要求不多,就三点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人品要好,不能坑蒙拐骗,不能有不良嗜好,喝酒可以,但不能酗酒,打牌可以,但不能赌博。”
他点点头:“这个没问题,我这个人最讨厌那些歪门邪道,一辈子老老实实做人。”
“第二,经济上要有保障,我不是图你的钱,我自己有收入,但是我们不能成为彼此的负担。你的钱是你的,我的钱是我的,但过日子的时候,该花的钱不能抠抠搜搜的。”
他又点头:“明白,这点你放心,我退休金够花,还有点积蓄,不会拖累你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身体要好,不能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毛病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笑得很爽朗:“美华,你放心,我每年都体检,身体好得很,血压血糖血脂都正常,什么毛病都没有。”
我看他笑,自己也笑了。
但接下来,他收住笑容,往前探了探身子,用一种很微妙的语气问了我一句话——
“美华,我能问问你吗?你刚才说,要满足你的要求,你具体指哪方面?”
我一听这话,心里顿时咯噔一下。
他这话是什么意思?我问得还不够具体吗?人品、经济、身体,这三点难道说得不清楚?他特意问“哪方面”,是想问什么?
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盯着他的眼睛看。
他的眼神很坦荡,但我总觉得那坦荡背后藏着点什么。
“李大哥,你指的是……”我试探地问。
他笑了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“美华,咱都这把年纪了,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。我就是想知道,你对男方的要求,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有说出来的?”
我的心沉了一下。
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,我怎么可能听不出来?
五十二岁了,我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?这种拐弯抹角的试探,年轻时候在工厂上班的时候就遇到过无数次了。我那时候是厂里公认的厂花,多少男人想凑上来占便宜,都被我骂跑了。
没想到,五十二岁了,来相亲还能遇到这种情况。
我放下手里的勺子,靠回椅背上,语气冷了几分:“李大哥,咱们今天第一次见面,有些话说得太明白就没意思了。我刚才说的三点,就是我的全部要求,你要是觉得能接受,咱们就继续了解,要是觉得不行,那今天就到这里。”
他见我变了脸色,赶紧摆手:“美华你别误会,我没别的意思,就是随口一问。”
“随口一问?”我冷笑一声,“李大哥,这种话能是随口问的吗?你是不是觉得,我一个女人主动出来相亲,就是想男人想疯了,什么条件都能答应?”
他的脸一下子红了,连忙解释:“不是不是,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!我就是……唉,是我嘴笨,说错话了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我看着他慌乱的样子,心里的火气消了一些,但那份好感已经打了个折扣。
“算了,今天就到这里吧。”我拿起包站起来,“李大哥,谢谢你的咖啡,我先走了。”
“美华!美华!”他在身后叫了两声,我没回头,径直走出了咖啡厅。
出了门,我长出了一口气,心里又气又觉得可笑。
五十二岁了,想正正经经找个伴儿过日子,就这么难吗?
我掏出手机给王芳打了电话,把刚才的事儿说了一遍。王芳听完气得不行:“这个李建民,看着人模狗样的,原来也是个老不正经!没事华姐,你别往心里去,回头我跟刘老板说,让他好好筛选筛选,再给你安排别的。”
我说:“算了,这段时间我不想见了,消停消停再说。”
挂了电话,我一个人沿着人民路往家走。傍晚的风吹在脸上,带着夏天特有的潮热。路边的大排档开始出摊了,烧烤的烟味混着各种香料的味道飘过来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我走着走着,突然觉得鼻子一酸,眼眶就湿了。
我不是矫情的人,但那一瞬间,我是真的觉得委屈。年轻时候遇到的男人不靠谱,老了老了还是这样。我周美华这辈子不偷不抢,老老实实做人,怎么就遇不上一个真心实意对我好的人呢?
我擦了擦眼角,加快脚步往家走。
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我听到后面有人喊我:“美华!周美华!”
我回头一看,竟然是李建民。
他一路小跑过来,额头上全是汗,气喘吁吁的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我愣住了。
他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,才直起身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:“你手机落咖啡厅了,我追了你一路,你这走得也太快了。”
我低头一看,还真是我的手机。我刚才光顾着生气,拿包的时候把手机忘在桌子上了。
“谢……谢谢。”我接过手机,有点不好意思。
他擦了擦汗,认真地说:“美华,刚才在咖啡厅,是我说错话了,我向你道歉。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,我就是……怎么说呢,我就是想确认一下,你是不是真心想找个伴儿过日子的。现在社会上有些人,打着相亲的旗号骗钱骗婚的太多了,我有个老哥们儿就上过当,被骗了十几万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你以为我是骗子?”
他苦笑着说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就是……唉,我这人嘴笨,越解释越乱。总之,我为我刚才的话向你道歉,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,咱们再聊聊?”
我看着他满头大汗、一脸诚恳的样子,心里的气突然就消了大半。
“行吧,”我说,“改天再约。”
他眼睛一亮:“那明天?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,我知道县城东边有家土菜馆,味道特别好。”
我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他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,搓了搓手:“那我明天下午给你打电话!你手机我存了!”
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这个男人,好像真的跟之前那几个不太一样。
但刚才那句“你指哪方面”,还是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。
他到底是真嘴笨,还是故意的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这场相亲,远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。
## 第二章
第二天下午五点半,李建民准时给我打了电话。
“美华,我在你小区门口等你,你慢慢来,不急。”
我换了条碎花连衣裙,外面套了件米色针织开衫,对着镜子照了照,觉得还行,就拎着包出了门。
到了小区门口,我看见他站在一辆银灰色的丰田车旁边,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,下面是深蓝色的休闲裤,皮鞋擦得锃亮。看见我出来,他赶紧迎上来,笑着说:“你今天真好看。”
我心里受用,嘴上却说:“行了,别拍马屁了,走吧。”
那家土菜馆在县城东边一个巷子里,门面不大,但里面生意火爆,座无虚席。还好他提前订了位,不然还真吃不上。
他点了四个菜:红烧土鸡、清蒸桂鱼、蒜蓉空心菜、番茄蛋汤。都是家常菜,不贵,但实在。
“喝点酒吗?”他问。
“不喝了吧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喝点茶。”他给我倒了杯茶,“他们家的土鸡是散养的,肉质紧实,你尝尝。”
我夹了一块鸡肉,确实不错,肉香浓郁,有嚼劲。
“怎么样?”他眼巴巴地看着我,像个等着夸奖的小孩。
“好吃。”我点点头。
他松了一口气,笑了起来:“那就好,我还怕你不喜欢呢。”
我们边吃边聊,气氛比昨天在咖啡厅轻松了不少。他给我讲他在供电局的事儿,说有一年冬天,大雪封山,电线断了,他带着几个工人连夜抢修,在电线杆上冻了整整五个小时,下来的时候手脚都没知觉了。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后来线路修好了,山里的老百姓终于用上电了。他们给我们送热水、送棉袄,有个老大娘拉着我的手哭,说谢谢我们。”他笑了笑,“那一刻,我觉得这辈子干这个工作,值了。”
我看着他说这些时候的表情,眼睛里有光,语气里有种真诚的自豪。那不是装出来的,是真的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做了有意义的事。
这样的人,应该不会坏到哪里去吧?
我心里对昨天那句话的疙瘩,慢慢松了一些。
吃完饭,他说:“时间还早,咱们去公园走走?”
我说好。
人民公园就在附近,我们沿着湖边慢慢走。傍晚的公园很热闹,跳广场舞的大妈、遛狗的小姑娘、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,还有手牵手散步的老头老太太。
路过一片月季花圃的时候,他停下脚步,弯腰看了看,说:“这花开得真好。我老伴儿生前最喜欢月季,家里阳台上种了十几盆,一年四季都开花。”
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,没有悲伤,只有淡淡的怀念。
“你对她很好吧?”我问。
“好不好的,都过去了。”他直起身来,看着远处的湖面,“她在的时候,我总觉得日子还长,有些话不说也行,有些事不做也行。等她走了,我才明白,人这一辈子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该说的话得说,该做的事得做,不然就来不及了。”
这句话像根针,轻轻扎了我一下。
我想起了我那段失败的婚姻。前夫在外面有人,我不是没有察觉,只是每次都安慰自己,也许是我多心了,也许他会改的。结果呢?等我发现的时候,人家连孩子都怀上了,我想挽回都来不及了。
不是来不及,是我从来就没想过去面对。
“美华,”他突然叫我的名字,“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我回过神:“你问。”
“你离婚这么多年,为什么没有再找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是不想找,是没遇到合适的。而且——”我顿了顿,“我这个人,不太容易相信别人了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好像很理解的样子。
我们继续往前走,走到了湖心亭。亭子里没人,我们坐下来,面对着湖面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水草的气息,凉凉的,很舒服。
“美华,”他又开口了,“我想跟你说句实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昨天在咖啡厅,我问你‘指哪方面’,真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。”他转过头看着我,眼神很认真,“我当时就是想知道,你对男方的身体条件有没有什么特殊要求。我毕竟五十七了,虽然现在身体还行,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出什么问题。我有个老同事,前年刚找了个老伴,结果去年查出来糖尿病,现在天天打胰岛素,老伴儿天天照顾他,我看着都觉得过意不去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接着说:“我当时想的是,你要是对这方面有顾虑,咱们可以坦诚地聊一聊。但我嘴笨,没表达清楚,让你误会了。回去后我一晚上没睡好,就想今天一定要跟你解释清楚。”
原来是这样。
我看着他诚恳的样子,心里的那根刺终于被拔掉了。
“李大哥,”我忍不住笑了,“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吗?你说‘你指哪方面’,我还以为你……”
“以为什么?”他一脸茫然。
“算了算了,不说了。”我摆摆手,忍不住又笑了。
他看我笑了,也跟着笑起来:“你笑起来真好看。”
“又来。”我白了他一眼,但心里其实挺高兴的。
那天晚上我们在湖心亭坐了很久,聊了很多。聊各自的孩子,聊退休后的生活,聊对未来的打算。他说话实在,不吹牛,不画大饼,有一说一,这让我觉得很踏实。
“美华,”临走的时候,他说,“你要是觉得我还行,咱们就先处着,慢慢了解,不着急。你要是觉得不合适,直接跟我说,我不会纠缠。咱们这个年纪了,时间宝贵,不能浪费在不值得的事情上。”
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暖。
“行,”我说,“那咱们就先处着看看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月,我们开始正式交往。
他每隔两三天就会约我出去,有时候是吃饭,有时候是看电影,有时候是去郊外走走。他从不迟到,每次都提前到,也从不空手来,有时候带一束花,有时候带一盒点心,有时候带一袋时令水果。不算贵重,但很贴心。
有一次我随口说了一句“最近嗓子不舒服”,第二天他就送了一罐蜂蜜过来,说是他一个老同学自己养蜂酿的,纯天然,对嗓子好。
还有一次我店里进货,忙到晚上九点多,他就在店里陪着我,帮我搬货、理货,忙前忙后,一点不嫌累。我让他先回去,他说:“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。”
那一刻,我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很久没有过的感觉。
那种感觉叫——被人在乎。
王芳问我进展怎么样,我说“还行”。王芳笑着说:“还行就是很好,你那表情骗不了人。”
我没否认。
到了交往的第五周,他邀请我去他家做客。
“就是吃顿便饭,我亲自下厨,让你尝尝我的手艺。”他说。
我答应了。
他家在县城南边的一个老小区里,房子是十年前买的,三室两厅,一个人住着有点空旷。但收拾得很干净,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,家具虽然不新,但摆放得整整齐齐,看得出主人是个爱干净的人。
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,是他和他已故的妻子、儿子一家三口拍的。照片里的他年轻很多,穿着白衬衫,笑得很开心。
“这是十年前拍的,”他站在我身后说,“那时候她还没生病。”
“你留着这张照片,不难受吗?”我问。
“为什么要难受?”他反问我,“那是我人生的一部分,是好的回忆。人不能因为失去了,就把过去的美好都否定了。”
我回头看了他一眼,他的目光很坦然。
“你是个通透的人。”我说。
“不敢说通透,”他笑了笑,“就是活到这把年纪,想开了很多事。”
他做的饭确实不错,红烧排骨、清炒虾仁、凉拌黄瓜、紫菜蛋花汤,味道家常,但很对胃口。我吃了两碗饭,他高兴得不得了,说“看着你吃得香,我就觉得高兴”。
吃完饭,他洗碗,我在客厅看电视。电视柜上摆着几本书,我随手翻了翻,有历史类的、养生类的,还有两本菜谱。
“你喜欢看菜谱?”我冲厨房喊了一声。
“退休后学的,”他擦着手走出来,“以前在单位吃食堂,回家有老伴儿做,自己啥都不会。现在一个人了,总不能天天出去吃,就学着做。别说,做着做着还做出兴趣来了。”
他坐到我旁边,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相册,翻开给我看。
里面是他这些年的照片,有工作照,有旅游照,有和同事朋友的合影。我一张一张看过去,他的变化不大,就是头发从黑变灰,脸上的皱纹多了一些,但笑容一直没变。
翻到最后几页,全是花花草草的照片。
“这是阳台上种的,”他指了指阳台的方向,“月季、茉莉、栀子花,还有一些多肉。我老伴儿走后,我就开始养花了,算是替她养的。”
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,推开玻璃门,外面是一个十平米左右的阳台,摆满了花盆。月季开了好几朵,红的、粉的、黄的,在夜色里摇曳着,香气淡淡的。
“真好看。”我说。
“你要是喜欢,我送你几盆。”他站在我身后,离我很近,近得我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。
我转过身,正好对上他的眼睛。
那一刻,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。
他看着我的眼神,温柔而克制,像藏着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。
我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。
“美华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咱们认识一个多月了,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我说,声音有点干。
“那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以后照顾你吗?”
我愣住了。
这算是……表白?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年轻人的冲动和热烈,只有中年人的沉稳和认真。他不是在说情话,他是在给我一个承诺。
“李大哥,”我深吸了一口气,“有件事,我想问问你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我们认识以来,你对我都很好,很照顾我。但是——”我顿了顿,“你能不能老实告诉我,你跟我在一起,图什么?”
他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。
“图什么?”他重复了一遍,然后笑了,“美华,你是不是觉得,我对你好是有什么目的?”
“我没有那个意思,我就是想弄清楚。”
他收起笑容,认真地说:“美华,我实话跟你说,我这辈子没有图过别人什么。年轻时候在供电局,有人给我送礼让我办事,我一分钱没收过。现在找老伴,我图的就是一个真心。你对我好,我对你好,互相有个照应,老了有个说话的人,不至于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屋子里,半个月没人发现。”
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,语气有些低沉。
我沉默了。
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。人到了这个年纪,最怕的不是穷,不是病,而是孤独。那种一个人吃饭、一个人睡觉、一个人看电视、一个人过节的孤独,像温水煮青蛙,慢慢把人熬干。
“李大哥,”我开口了,“我愿意。”
他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但是——”我伸出一根手指,“我们得约法三章。”
“你说!”
“第一,咱们先处着,不急着领证。感情到了那一步,再说那一步的事。”
“行!”
“第二,经济上各自独立,但有大事要互相商量,不能藏着掖着。”
“没问题!”
“第三——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要答应我,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,都要跟我说实话。我最恨的就是欺骗。”
他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我答应你。”
那天晚上,他送我回家。在小区门口,他站在车旁边,看着我进了单元门,才开车离开。
我站在二楼的窗户前,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,心里涌上一股暖暖的感觉。
也许,这回我真的遇到对的人了。
可是,我没有想到的是,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,一个人突然出现了。
那个人,把我的生活彻底打乱了。
## 第三章
那个人不是别人,是我前夫,赵建国。
那天是周六,我店里生意正好,忙得脚不沾地。我正在给一个老顾客试衣服,门口突然进来一个人,我习惯性地喊了一声“欢迎光临”,抬头一看,手上的衣服差点掉在地上。
赵建国。
十年没见,他老了,胖了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,领口都磨起毛了,脚上的皮鞋也裂了口子。整个人看起来落魄得很,跟我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判若两人。
“美华。”他站在门口,声音有些沙哑,眼神闪烁,不敢直视我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对那个顾客说了声“稍等”,然后走到赵建国面前,压低声音问: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我想跟你谈谈。”他说。
“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。”我冷冷地说。
“美华,就一会儿,十分钟就行。”他哀求道。
那个老顾客是个人精,一看这阵势,放下衣服说了句“华姐我改天再来”,就走了。
店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
我双臂抱在胸前,看着他:“说吧。”
他看了看四周,在试衣凳上坐下来,低着头,像个犯了错的孩子。
“美华,我跟那个女人分了。”他说。
我心里冷笑一声。十年前他跟那个卖保险的女人搞在一起的时候,可不是这副模样。那时候他趾高气扬的,好像自己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一样。
“分了就分了吧,跟我没关系。”我说。
“美华,我知道我对不起你,这些年我一直后悔……”他的声音开始哽咽,“那个女人她根本不是真心跟我过的,她就是图我的钱。我那时候在厂里当车间主任,手上有几个钱,她就黏上来了。后来我把钱都花在她身上了,她生完孩子就开始嫌弃我,嫌我工资低,嫌我没本事,天天跟我吵架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我打断他,“赵建国,十年前的事我不想再听了。你跟谁过得好不好,跟我没关系。我现在过得很好,请你不要来打扰我。”
“美华,我知道你还没有原谅我,但咱们毕竟是结发夫妻啊,咱们还有一个女儿……”
“你还好意思提女儿?”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“女儿从小到大,你管过一天吗?你给她交过一次学费吗?她生病住院,你来看过一次吗?现在你落魄了,想起她是你女儿了?”
赵建国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走吧。”我转过身,不想再看他一眼。
“美华,我得了糖尿病,去年查出来的,现在并发症出来了,视力下降得厉害,医生说再不控制,可能会失明……”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一种绝望的哽咽,“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,我就是……就是想在看不见之前,来看看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糖尿病?失明?
我转过身,看着他。他抬起头来,眼眶里蓄满了泪水。那一刻,我突然发现他的眼睛确实不太对劲,瞳孔有些浑浊,不像正常人那么清亮。
“你没钱治病?”我问。
“有一点,但不够。”他苦笑道,“那个女人把家里的钱都卷走了,就给我留了一套老房子。我现在一个人住,自己给自己打胰岛素,有时候连饭都懒得做……”
“你儿子呢?”我问的是他和那个女人生的孩子。
“那个女人带走了,去了南方,我联系不上。”他擦了擦眼泪,“我是活该,都是报应。”
我沉默了。
说心里不难过是假的。这个男人,我恨了他十年,恨他毁了我们的家,恨他辜负了我最好的年华。但现在看到他这副模样,我发现自己心里剩下的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的情绪。
不是原谅,但也谈不上痛快。
就是觉得,人生真是无常。
“你走吧,”我最后说,“以后别来了。”
“美华……”
“走!”
他站起来,踉跄了一下,扶着墙站稳,然后慢慢走了出去。
他走后,我一个人坐在店里,发了很久的呆。
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但我没想到,第二天赵建国又来了。
这次他带了一袋水果,站在店门口,不敢进来。
“你又来干什么?”我的耐心真的快耗尽了。
“美华,我没有别的意思,我就是想……咱们能不能复婚?”他的声音很小,小得我差点没听清。
“你说什么?”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咱们复婚吧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这次声音大了一些,“我知道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,但我改,我保证改。我现在老了,病了,我不想死在养老院里。咱们毕竟是结发夫妻,看在女儿的份上,你再给我一次机会……”
我笑了。
笑出了声。
“赵建国,你是不是觉得我周美华是个收破烂的?你在外面混不下去了,想起我来了?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告诉你,你死了这条心。别说你现在病了穷了,就算你是亿万富翁,我也不会再跟你沾上半点关系。”
“美华……”
“滚!”
我当着整条街的人,把赵建国骂走了。
他佝偻着背,拎着那袋水果,像个丧家之犬一样消失在了街角。
我站在店门口,胸口剧烈起伏着,气得手都在发抖。
街上几个相熟的店主过来问情况,我摆摆手说没事,但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。
我掏出手机,想给李建民打电话,犹豫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
这件事,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。
告诉他是应该的,毕竟我们正在交往,这种事应该坦诚。但我又怕他觉得我这边乱七八糟的事太多,产生顾虑。
就在我犹豫的时候,王芳给我打来了电话。
“华姐,出大事了!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?”
“谁?”
“你家李建民!他跟一个女人在吃饭,就在滨河路那家茶餐厅!”王芳的声音又急又快,“那女的看着还挺年轻,两人有说有笑的,不知道什么关系!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## 第四章
“你确定是他?”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“我确定!他那辆车我认识,银灰色的丰田,车牌尾号是168!”王芳斩钉截铁地说,“华姐,你赶紧过来看看,我怕他是不是在脚踏两只船啊!”
我心里七上八下的,脑子里一下子涌出来各种念头。
不会吧?我们刚确定关系没多久,他就去跟别的女人约会了?他不是口口声声说要真心对我吗?难道又是骗我的?
“华姐?华姐?”王芳在电话那头喊。
“我知道了,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芳姐,你别声张,我自己处理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店里,手心全是汗。
要不要过去看看?
过去看了,万一真是他在跟别的女人约会,我这脸往哪儿搁?
不过去看,这事搁在心里,我以后还怎么跟他相处?
犹豫了五分钟,我做出了决定。
去!
我关了店门,打了个车直奔滨河路。
那家茶餐厅在滨河路中段,叫“水云间”,环境不错,很多中年人都喜欢去那里喝茶聊天。我到的时候,透过玻璃窗,一眼就看见了李建民。
他坐在靠窗的卡座上,对面坐着一个女人。
那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,保养得很好,穿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,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,气质不俗。两人正在说话,李建民的表情很认真,那女人偶尔点点头,偶尔笑一下。
确实“有说有笑”的。
我站在马路边上,隔着玻璃窗看着他们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我要进去质问吗?还是转身就走?
就在我举棋不定的时候,李建民突然转过头来,正好跟我四目相对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朝我招了招手,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。
那个女人也跟着转过头来,看见我,微微一笑。
这下我是走不了了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推开茶餐厅的门走了进去。
“美华?你怎么在这儿?”李建民站起来,脸上带着意外和高兴,“真巧,我刚想给你打电话呢。”
“路过。”我说,语气不冷不热。
那个女人也站了起来,朝我微笑点头:“这位就是美华姐吧?建民哥刚才一直在说你呢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建民哥?这称呼……不太像那种关系。
“美华,我给你介绍一下,”李建民说,“这是我表妹,刘慧,在市医院当护士长的。”
表妹?
我脑子嗡了一下,脸上火辣辣的,像被人扇了一巴掌。
“表……表妹?”我结结巴巴地说。
“是啊,”那个叫刘慧的女人笑着说,“我姨的儿子,我亲表哥。美华姐你好,我表哥最近可没少在我们家念叨你,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,果然跟他形容的一样,真漂亮。”
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天呐,我刚才在想什么?我居然怀疑他在外面找女人?我还跑过来捉奸?
“美华姐,快坐,”刘慧热情地招呼我,“今天是我约表哥出来的,我爸生日快到了,我想请他帮忙挑个礼物,顺便问问他跟你的事。你可别误会啊。”
我的脸更烫了。
“没……没误会,我就是路过,看见他在里面就进来打个招呼。”我硬着头皮说。
李建民看着我,眼睛里带着笑意,好像看穿了我的小心思,但没有拆穿。
“既然来了就一起坐吧,”他说,“正好小慧刚才还说想见见你呢。”
我只好坐下来。
刘慧是个很健谈的人,问了我很多问题,从我的工作聊到兴趣爱好,又从兴趣爱好聊到对将来的打算。她说话很直接,但语气温和,不让人觉得冒犯。
聊了二十来分钟,刘慧看了看手表,说该去接孩子了,起身告辞。走之前,她拉着我的手,压低声音说:“美华姐,我表哥这人,老实得有点傻,不会说漂亮话,但心是实打实的好。我表嫂走后这五年,多少人给他介绍对象,他都没同意。你是他第一个主动追的人,我看得出来,他是真的喜欢你。”
这话说得我心里又暖又酸。
刘慧走后,李建民给我倒了一杯茶,笑着说:“说吧,你是真路过,还是特意来的?”
我咬了咬嘴唇,决定说实话。
“有人看见你在这里跟一个女人吃饭,告诉了我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你笑什么?”我有些恼。
“美华,你这是——”他笑得直拍大腿,“你这是来捉奸的?”
“谁捉奸了!我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我越解释越乱,最后干脆闭上了嘴。
他收了笑声,看着我,眼神突然变得温柔起来。
“美华,”他说,“你能来,我很高兴。”
“高兴什么?高兴我怀疑你?”
“高兴你在乎我。”他认真地说,“你要是不在乎我,你管我跟谁吃饭呢?”
这句话说到了我的心坎里。
是啊,我要是不在乎他,我管他跟谁吃饭呢?
“不过你放心,”他握住我的手,“我李建民这辈子,要么不找,找了就一心一意。那种脚踏两只船的事,我干不出来。”
他的手很大,很暖,把我的整只手都包住了。
那一瞬间,我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他包住了。
“建民,”我开口了,声音有些低,“有件事,我也想跟你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我把赵建国来找我的事,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他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得了糖尿病,眼睛快不行了?”他问。
“他是这么说的,我也不知道真假。”
“你想怎么办?”
“我不想怎么办,他就是个陌生人。”我说,“我不会因为他病了穷了就同情他,也不会因为他后悔了就想回头。我这辈子欠别人的钱不欠,欠别人的情不欠,唯独不欠他赵建国的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
“但是建民,”我看着他,“我把这事告诉你,是想让你知道,我这边可能会有一些乱七八糟的麻烦。你要是觉得介意,现在退出还来得及。”
他笑了。
“美华,你觉得我李建民是那种怕麻烦的人吗?”他握住我的手,用力捏了捏,“你的事就是我的事,他要是再敢来骚扰你,你告诉我,我去跟他谈。”
“你别——”
“放心,”他打断我,“我不会动手的。我就是跟他讲道理,告诉他,周美华现在是我李建民的女朋友,谁也不能欺负她。”
女朋友。
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骄傲。
我忍不住笑了,笑出了眼泪。
“怎么了?”他慌了,“我说错话了?”
“没有,”我擦了擦眼角,“你说的都对。”
那天下午,我们坐在茶餐厅里,聊了很久很久。
我给他讲了我年轻时候的事,讲我十八岁就进了纺织厂,讲我在车间里年年拿先进,讲我当年被多少人追求,讲我为什么最终选了赵建国——因为他当时对我太好了,好到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变。
我也给他讲了离婚后那段最苦的日子,一个人带着女儿,白天在服装店打工,晚上回家还要做饭洗衣辅导作业,经常忙到半夜才能躺下。有一年女儿肺炎住院,我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,困了就趴在病床边眯一会儿,整个人瘦了十斤。
那些事,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,连王芳都没说得这么细。但对着他,我就像打开了话匣子,什么都想告诉他。
他听得很认真,不插嘴,不评判,只是静静地听着,偶尔点点头,偶尔伸手拍拍我的手背。
等我说完了,他才开口。
“美华,你这些年,受苦了。”
就这一句话,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
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有多动人,而是因为我等这句话,等了整整十年。
十年了,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。所有人都觉得我周美华活得光鲜亮丽,日子过得红红火火,谁也不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一个人掉了多少眼泪。
“以后不会了,”他递给我一张纸巾,“以后有我。”
我接过纸巾,擦了擦眼泪,深吸了一口气,笑着说:“行了,我这一大把年纪了,怎么还跟小姑娘似的。”
“不管多大年纪,该哭的时候就得哭,”他说,“哭了才舒服。”
我看着他,觉得这个男人,好像越来越顺眼了。
那天晚上,他送我回家。到了小区门口,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目送我进去,而是跟着我下了车。
“我送你到楼下。”他说。
我们并肩走进小区,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,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我。
“美华。”
“嗯?”
“下个周末,我儿子一家回来,我想带你去见见他们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见家人?这速度……是不是有点快?
“怎么,不愿意?”他看我的表情,有些紧张。
“不是不愿意,”我犹豫了一下,“就是……你儿子能接受我吗?”
他笑了:“你以为我没跟他说过?我早就跟他说了,说爸爸认识了一个很好很好的阿姨,想带给他看看。你猜他说什么?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:‘爸,只要你开心,我就开心。’”
我的眼眶又有点发热了。
“行,”我点了点头,“下周末,我跟你去。”
他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,搓着手,连声说“好好好”。
我看着他高兴的样子,心里突然涌上来一个念头——
也许,老天爷让我等了这么多年,就是为了等这个人。
赵建国,谢谢你当年离开我。
你要是不离开我,我怎么能遇见他呢?
## 第五章
回到家,我坐在沙发上,心情还是久久不能平静。
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。赵建国的突然出现,王芳的“通风报信”,茶餐厅里的误会,还有李建民那句“以后有我”。
这些事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,最后定格在李建民握着我的手说“高兴你在乎我”那个画面。
我忍不住笑了。
五十二岁了,居然还会有这种心动的感觉,说出来谁信啊。
手机响了,是女儿打来的视频电话。
“妈,你今天气色真好,是不是有什么好事?”屏幕里,女儿的脸凑得很近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有什么好事,就是今天生意好,心情好。”我说,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“得了吧,”女儿撇了撇嘴,“王芳阿姨都告诉我了,你谈恋爱了。”
这个王芳!嘴上就没个把门的!
“什么叫谈恋爱,”我纠正她,“就是认识了一个人,先处着看看。”
“还看看呢,王芳阿姨说你们都快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,”女儿一脸八卦,“妈,他怎么样?人品好吗?经济条件怎么样?有没有不良嗜好?”
“你查户口呢?”我哭笑不得。
“那当然,你是我妈,我不得替你把把关?”女儿理直气壮。
我把李建民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。女儿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妈,听起来这个人还不错。但是——我得亲自见见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下个月吧,我请几天假。”
“行,等你回来。”
挂了电话,我去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又想起赵建国那张憔悴的脸。
说实话,看到他那个样子,我心里不是没有触动。毕竟做了十几年的夫妻,他曾经也对我好过。那时候我刚进厂,他处处照顾我,帮我搬东西,给我打饭,下雨天打着伞在车间门口等我下班。那些好,是真的好。
但后来的伤害,也是真的伤。
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一些。
算了,不想了。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,人得往前看。
接下来的一周,李建民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,有时候是早上一句“今天天气凉,多穿件衣服”,有时候是晚上一句“早点睡,别熬夜”。话不多,但让人心里踏实。
周四那天,他约我一起去商场,说要买点东西准备周末见儿子。
“我儿子喜欢喝茶,你帮我参考参考,买什么茶叶好。”他说。
我们在茶叶柜台前站了半天,最后挑了两罐龙井。他又去水果区挑了几样水果,说要给他孙子买。
“你都有孙子了?”我有些惊讶。
“孙子两岁了,白白胖胖的,特别可爱,”他拿出手机翻照片给我看,“你看看,这是我上个月去上海拍的。”
照片里,他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,笑得很开心。
“可爱吧?”他像个炫耀宝贝的孩子一样,一脸骄傲。
“可爱。”我笑着说。
看着那些照片,我心里突然涌上来一丝紧张。他儿子一家看起来其乐融融的,我能不能融入进去?他们会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他爸爸?
我的顾虑似乎被他看出来了,他收起手机,认真地说:“美华,你别紧张。我儿子人很好,他妈妈走后,他总担心我一个人孤单,早就催我找伴儿了。你去了,他肯定高兴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我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周六很快就到了。
我一大早就起来了,翻箱倒柜地找衣服,试了好几套都不满意。太艳了怕不稳重,太素了怕不喜庆,太正式了怕生分,太随意了怕不尊重。
最后我选了一件淡紫色的真丝衬衫,下面配深灰色的阔腿裤,脚上一双中跟皮鞋。化了淡妆,把头发仔细地梳理整齐。
镜子里的我,端庄得体,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。
李建民开车来接我,看见我的时候眼睛一亮:“今天真好看。”
“别贫了,走吧。”我嘴上这么说,心里还是高兴的。
他儿子一家在邻市住,开车过去大概一个小时。路上,他又给我介绍了一些他家的情况。他儿子叫李铭,今年三十一,在一家外企做工程师,儿媳妇叫张悦,是个会计,两人是大学同学,感情很好。
“他们结婚的时候,我老伴儿还在,”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淡淡地,“那是我老伴儿最后一年了,撑着病体去参加了婚礼。回来之后她的病就恶化了,再也没起来过。”
车里安静了下来。
“建民……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没事,”他笑了笑,“能看到儿子结婚,她已经很满足了。我也是。”
车子驶进了邻市的一个小区,在一栋楼前停了下来。
上了三楼,李建民按了门铃。门开了,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,扎着马尾辫,围着围裙,笑盈盈地看着我们。
“美华阿姨吧?快请进!”她热情地招呼。
这是儿媳妇张悦。
我换了鞋走进客厅,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小孩正从沙发上站起来。男人长得像李建民年轻时候的样子,眉眼清秀,个子很高。
“美华阿姨好。”李铭笑着说,怀里的小男孩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,嘴里含着一根手指。
“你好。”我微笑着回应。
“这是我孙子,叫豆豆,”李建民伸手把小男孩接过来,举高高,豆豆咯咯咯地笑起来,“豆豆,叫奶奶。”
“奶奶——”豆豆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。
我的心一下子就化了。
张悦准备了一大桌子菜,红烧鱼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鲈鱼、几道素菜,还有一锅老鸭汤。手艺很好,色香味俱全。
吃饭的时候气氛很融洽。李铭给我讲了他小时候的事,说他爸爸那时候在供电局上班,经常加班,他妈妈就带着他去爸爸单位送饭。有一年下大雪,他爸爸在山上抢修线路好几天没回来,他妈妈急得天天哭。
“那时候条件艰苦,不像现在。”李建民笑着说。
“现在好了,爸你也退休了,该享享清福了,”李铭看着我,“美华阿姨,我爸这个人你知道的,嘴笨,不会表达,但心是真的好。你能跟他在一起,我们都很开心。”
“是啊美华阿姨,”张悦也接话道,“爸退休后一个人住,我们总不放心,想让他搬到上海跟我们住,他又不愿意。现在有你照顾他,我们就放心了。”
我看了李建民一眼,他正一脸得意地看着我,好像在说“你看我没骗你吧”。
吃完饭,我和张悦收拾桌子,李建民和李铭在客厅陪豆豆玩。张悦一边洗碗一边跟我聊天,说她爸爸早些年也去世了,她妈妈现在跟着她哥哥过。
“我妈也想过再找一个,但一直没遇到合适的,”她叹了口气,“所以美华阿姨,你能跟我爸在一起,我真的特别高兴。这个年纪了,有个伴儿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我点头。
“我爸这个人,看着挺强硬的,其实心特别软。他跟我妈的感情很深,我妈走的那阵子,他整个人都垮了,瘦了二十多斤。我们怕他出问题,天天打电话,他也不接。后来过了大半年,他才慢慢走出来。”张悦的声音有些低沉,“所以美华阿姨,我们真的希望你能好好的,让我爸以后的日子都开开心心的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我说,声音有些哽咽。
收拾完厨房,我们一起到客厅坐下喝茶聊天。豆豆在我腿上坐了一会儿,突然伸手抱住我的脖子,奶声奶气地说:“奶奶,抱抱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把他抱了起来。
“豆豆喜欢你,”李铭笑着说,“这孩子认生,一般不让人抱的。”
豆豆在我怀里扭来扭去,小手抓着我的项链不放,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听不懂的话。我低头看着他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下午三点多,我们告辞离开。临走的时候,张悦塞给我一个纸袋,说是一点心意。我打开一看,是一条真丝围巾,淡蓝色的,很漂亮。
“这太贵重了……”我推辞。
“美华阿姨,您就收下吧,”张悦认真地说,“这是咱们一家人之间的礼物。”
一家人。
这个词,让我鼻子一酸。
回去的车上,我靠在座位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,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。
“怎么样,今天开心吗?”李建民问。
“开心。”我点点头。
“以后咱们经常来。”
“好。”
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,夕阳从车窗照进来,把他的侧脸染成了暖金色。我看着他,心里突然涌上来一个念头——
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,该多好。
可是,生活永远不会按照你的意愿来。
第二天一早,我刚开门营业,就看见店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让我心里猛地一沉。
不是赵建国。
是一个女人。
一个我从来没见过、但她认识我的女人。
她看起来四十岁出头,染着一头栗色的卷发,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,踩着一双恨天高,嘴上涂着鲜艳的口红。整个人看起来……怎么说呢,像一只花孔雀。
“你就是周美华?”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“你是哪位?”我问。
“我叫孙艳红,”她抬了抬下巴,“你可能不认识我,但你肯定认识我表姐。”
“你表姐是谁?”
“我表姐叫刘秀兰。”
我一愣。刘秀兰?这个名字我没听过。
“你可能不知道刘秀兰是谁,”孙艳红冷笑一声,“但你肯定认识她老公——李建民。”
我整个人僵住了。
李建民的老婆?
他的老婆不是五年前病逝了吗?
“你什么意思?”我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孙艳红往前逼了一步,声音变得尖锐起来,“你最好离李建民远点。我表姐活着的时候他就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,现在我表姐走了才几年,他就急吼吼地找新人了?你们这种女人,就是图他的钱!我告诉你,门都没有!”
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。
## 第六章
“你说什么?”我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我说,你们这种女人,图的都是他的钱!”孙艳红的嗓门更大了,引得路过的行人都纷纷侧目,“我表姐当年嫁给他,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罪,到头来呢?他升了科长,就开始在外面拈花惹草,我表姐活活被他气出了病!现在他退休了,又有退休金又有房子,你这种女人就黏上来了,是不是?”
我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这个女人的话,我不能全信。她空口无凭,上来就泼脏水,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?但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,又不像完全是编的。
“你表姐的事,跟我没有关系,”我一字一顿地说,“我跟李建民才认识几个月,他的过去我不了解,但我相信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。”
“相信?”孙艳红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仰天大笑,“你凭什么相信他?你跟他才认识几天?我表姐跟他过了二十多年,他是什么人我表姐最清楚!你知道吗?我表姐生病住院那段时间,他天天借口加班,连医院都不来!我表姐是含着恨走的!”
“你说他拈花惹草,你有证据吗?”我盯着她的眼睛问。
“证据?”她愣了一下,然后说,“这种事哪有什么证据!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,他在供电局的时候就跟他一个女下属勾勾搭搭的,整个单位都传遍了!”
“那就是没有证据了,”我冷笑一声,“孙女士,我不管你是什么目的,但我请你现在离开,不要影响我做生意。”
“你——”孙艳红脸涨得通红,手指颤抖地指着我,“你执迷不悟!你等着吧,早晚有你哭的那天!”
她说完,扭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。
我站在店门口,浑身都在发抖。
街对面开水果店的小刘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,我瞪了她一眼,她缩了回去。
我回到店里,一屁股坐在试衣凳上,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她在说谎?还是说的都是真的?
李建民跟我说的那些,关于他和他老婆的事,是真的还是假的?他说他老伴儿是病逝的,他说他对她很好,他说他这辈子只对她一个人好过——这些话,到底有几分是真的?
如果他真的在外面有过女人,如果他真的对他的老伴儿不好,那他在我面前表现出来的所有温柔和体贴,会不会都是装出来的?
我不敢往下想了。
手机响了,是李建民打来的。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,犹豫了好几秒,才接了起来。
“喂。”
“美华,今天中午有空吗?我炖了排骨汤,给你送过去。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,温柔得让我心里一酸。
“不用了,今天店里忙。”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冷了下来。
他沉默了一下,问:“美华,你怎么了?声音不太对劲,是不是不舒服?”
“没事,就是昨晚没睡好。”我找了个借口。
“那更要喝点汤补补了,我中午给你送过去,就这么说定了。”他说完就挂了。
我握着手机,心里更乱了。
一上午我都心不在焉,给顾客拿错了两次衣服,收钱的时候也找错了零。到了十一点多,我干脆把店门关了,坐在里面发呆。
中午十二点,李建民准时出现在店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。
“开门啊美华。”他敲了敲玻璃门。
我走过去把门打开,他满脸笑容地走进来,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,拧开盖子,排骨汤的香味飘了出来。
“放了枸杞和红枣,特别补,你尝尝。”他递给我一个勺子。
我没有接勺子,而是看着他,问:“建民,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他看我表情严肃,收起了笑容。
“你老伴儿——刘秀兰,她是怎么去世的?”
他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问题。
“我跟你说过了呀,乳腺癌,发现的时……”
“她生病那段时间,你在哪里?”我打断了他。
他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。
“我在上班啊,还能在哪里。不过我尽量抽时间去医院陪她了,只是工作太忙,有时候实在抽不开身……”
“有人告诉我,”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那时候根本不怎么去医院,都是她一个人在病房里待着。”
他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一个叫孙艳红的女人,说是刘秀兰的表妹。”
李建民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。
“孙艳红找你了?”他把保温桶重重地搁在柜台上,汤汁溅出来了一些,“她什么时候找你的?她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说了很多,”我往后退了一步,看着他的反应,“她说你年轻时候在外面拈花惹草,说你老伴是被你气病的,说你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他一拳砸在柜台上,额头上青筋暴起,“全是一派胡言!”
我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。我从来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。
“孙艳红这个人,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?”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声音气得发抖,“她是我老伴儿的表妹不假,但她就是一个无赖!我老伴儿活着的时候,她就三天两头来借钱,借了不还,我老伴儿心软,每次都给她。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,就不让借了,她就怀恨在心。”
“我老伴儿病重那段时间,她来医院闹过一次,要我老伴儿立遗嘱把房子给她,说什么她这些年照顾我老伴儿照顾得多辛苦。简直放屁!她一年到头来不了两回,每次来就是借钱,什么时候照顾过一天?”他的眼眶红了,“那次我把她赶出了医院,她就四处散布谣言,说我年轻时候搞破鞋,说我虐待我老伴儿。我当时忙着照顾病人,没精力跟她计较,谁知道她到现在还在到处造谣!”
我看着他激动的样子,心里那块石头松了一些,但还是没有完全放下。
“那你在单位的时候,跟一个女下属的事,是怎么回事?”我问。
“什么女下属?”他愣了一下,然后恍然大悟,“是不是说供电局那个小赵?”
“她说你们勾勾搭搭的。”
“老天爷!”他拍了一下额头,又气又觉得可笑,“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!小赵那时候刚分到我们科室,我带了她几个月,教她业务。后来她结婚了,我还去喝了喜酒。就这么简单的事,被单位里嚼舌头的人传成了‘搞破鞋’!当时我老伴儿也知道这事,她还笑话我说‘你也有绯闻了’,我们两口子都没当回事!”
他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了半天,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。
那是一张老照片,照片里是一群人的合影,有他,有他老伴儿,还有几个同事。他指着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说:“这就是小赵,她结婚的时候我们两口子一起去的。你可以去问她本人,问她我当年有没有对她动过半点歪心思!”
我看了看照片,又看了看他。
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嘴唇在微微颤抖,整个人又气又委屈,像一头被冤枉的狮子。
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。
孙艳红空口白牙说的几句话,我就差点信了。而他在我面前做了这么多,我却还怀疑他。
“对不起,”我低下头,“我不该轻信别人的话。”
他深吸了几口气,慢慢平静下来,走到我面前,伸手握住了我的手。
“美华,我不怪你。”他的声音哑哑的,“你谨慎是对的。这些年你受的伤太多了,不容易相信人,我理解。但我想告诉你的是——我李建民这一辈子,走得正行得直,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任何人的事。”
“孙艳红要是再来找你,你直接给我打电话,”他顿了顿,“这件事,我会处理好的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现在,”他把勺子重新递到我面前,“喝汤吧,再不喝就凉了。”
我接过勺子,舀了一勺汤放进嘴里。汤很鲜,很浓,暖暖地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路暖到了心里。
“好喝吗?”他问。
“好喝。”我点了点头,眼眶突然一热,赶紧低下头又喝了一口。
他看着我,笑了笑,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那天下午,他一直在店里陪我,帮我招呼顾客,整理货架,打扫卫生。他做事很认真,一件一件的,不慌不忙。看着他忙碌的背影,我突然觉得,这个男人,比我想象的还要可靠。
傍晚的时候,我们关了店门,他请我去吃麻辣烫。
“我知道一家小店,开了二十多年了,味道特别正宗。”他说。
那家小店在县城西边的一条老街上,店面很小,只有三四张桌子,但生意很好。我们等了一会儿才有位子,一人点了一碗麻辣烫,加了豆皮、藕片、牛肉丸、海带结,满满当当的一大碗。
“我以前经常带老伴儿来吃,”他吃了一口豆皮,眯起眼睛,“她就喜欢吃这家的豆皮,说够嚼劲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。
“建民,”我放下筷子,“你真的很爱你老伴儿吧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爱,当然爱。”他说,“从二十岁嫁给我,到五十三岁走,她跟了我大半辈子,吃了不少苦,没享过几天福。我最遗憾的,就是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但孙艳红说……”
“她说什么不重要,”他打断我,“重要的是,我跟秀兰过日子,好与不好,只有我们自己知道。外人看到的都是皮毛,听到的都是传言。那都不准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我:“美华,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。刚认识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,你对谁都不信任,总觉得别人对你好是有所图。这不能怪你,是你经历过的事让你变成了这样。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用行动告诉你,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。”
我看着他那双诚恳的眼睛,心里最后那点疑虑慢慢消融了。
“好。”我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那汤凉了,”他指了指我的碗,“快吃吧。”
我低头吃了一口麻辣烫,辣得直哈气,他赶紧给我倒了杯水,一边拍我的背一边笑着说“慢点吃慢点吃”。
我看着他的笑容,心里突然涌上来一句话——
有些人,你得给他时间,他才能让你看清楚。
吃完麻辣烫,我们在老街上慢慢走。老街两边都是老房子,青砖黑瓦,墙缝里长着青苔。路灯昏黄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美华。”
“嗯?”
“过两天,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老伴儿。”
## 第七章
我停下了脚步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意思?”我看着他,心里有些发毛。
他笑了:“别误会,我是说,带你去给她扫个墓。”
我愣了一下,随即松了一口气,但紧接着又紧张起来。
“你要带我去……扫墓?”
“嗯,”他点点头,语气很平静,“我跟她说说咱们的事。”
“这……”我有些为难,“这合适吗?”
“有什么不合适的?”他反问我,“她是我的过去,是我的亲人,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,总得跟她说一声。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带我现在的女朋友去给已故的妻子扫墓?这种事我还从来没听说过。换了别的男人,巴不得把过去的事藏得严严实实的,他倒好,主动要把我带过去。
“你不愿意?”他看我犹豫,语气小心起来。
“不是不愿意,”我斟酌着字句,“就是觉得……怪怪的。”
“怪就怪吧,”他笑了笑,“我这人做事就是这样,该面对的就面对,藏着掖着不是我的风格。”
我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什么时候去?”
“后天吧,后天是她忌日。”
我点了点头:“好,我跟你去。”
两天后,一大早我们就出发了。
公墓在县城北边的山上,开车大概四十分钟。路上,他去花店买了一束白色的菊花,又在旁边的水果摊买了几个苹果和一串葡萄,说是他老伴儿生前爱吃的水果。
“每次来都带这些,”他把东西放在后座上,“也不知道她吃没吃着。”
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,两边是郁郁葱葱的松树林,空气越来越清冷。到了公墓门口,他停好车,拎着东西带着我往里走。
公墓很安静,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扫墓的人,都是低眉顺眼的,脚步声轻得像怕吵醒地下的人。
刘秀兰的墓在半山腰,墓碑不大,但很干净,显然经常有人来打理。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份,还有一张小小的遗照,照片里的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,圆圆的脸,笑容温和。
“秀兰,我带人来看你了。”李建民蹲下身,把菊花放在碑前,又把水果摆好。
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跟一个活人聊天一样,自然、亲切,不带半点悲伤。
“她叫周美华,是个好人,”他指了指我,“我们处了一段时间了,我觉得挺合适的,准备以后一起过日子。过来跟你说一声,你别生气啊。”
我站在旁边,尴尬得不知道该站还是该蹲。
“美华,你也说两句。”他回头冲我招招手。
我犹豫了一下,在他旁边蹲下来,看着照片里那个温和的女人,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“刘姐……你好,”我清了清嗓子,“我叫周美华。你放心,我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,建民对我很好,我也会对他好的。你在那边安心。”
说完这些,我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
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想哭。是为刘秀兰感到惋惜?还是为李建民的深情所感动?或者是因为想到了我自己,想到了那些年一个人熬过的日日夜夜?
也许都有。
“行了,咱们走吧。”李建民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走到半路,他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墓碑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没什么,”他笑了笑,“就是每次来都觉得,她在看着我。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山风吹过,松涛阵阵,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,照片里的人依然在微笑。
那天晚上,他把我送到小区门口,我从车上下来,突然觉得应该做点什么。
“建民。”我转过身。
“嗯?”
“下周二,你有空吗?”
“有啊,怎么了?”
“去我家吃顿饭吧,我给你做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好好好,”他连说了三个好字,笑得合不拢嘴,“我一定去!”
看着他高兴的样子,我也笑了。
回到家,我躺在床上,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。
这个男人,带我去给他亡妻扫墓,这说明了什么?
说明他对过去没有隐瞒,没有避讳。说明他心里坦荡,对得起活人,也对得起死人。更重要的是,他愿意把他的过去摊在我面前,让我看个清楚——没有藏着掖着的猫腻,没有见不得人的秘密。
一个男人能做到这一步,还有什么可怀疑的?
我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笑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在店里忙的时候,总会不自觉地哼起歌来。王芳过来串门,听了一耳朵,啧啧两声说:“华姐,你这是谈恋爱谈傻了吧?”
“你才傻了。”我啐了她一口,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。
周二下午,我提前关了店门,去菜市场买了排骨、鱼、虾、青菜,回家忙活了一下午,做了四菜一汤。
六点半,李建民准时到了,手里拎了一瓶红酒和一盒点心。
“随便做了几个菜,你尝尝。”我给他盛了碗饭。
他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好吃!太好吃了!”他竖起大拇指,“美华,你这手艺绝了!”
“别拍马屁了,快吃。”
他闷头扒了两碗饭,把盘子里的菜扫荡得干干净净,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完了。
“你要是开饭店,那些大厨都得失业。”他满足地摸着肚子说。
我笑着收拾碗筷,他抢着要洗,我没让。
“你坐着喝茶,我来就行。”
他坐在沙发上,端着我泡的茶,环顾客厅,目光落在电视柜上的一张照片上。
“这是你女儿?”他拿起照片问。
“嗯,她叫赵雨晴,在深圳上班。”
“长得像你,真漂亮。”他仔细端详着照片,“她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下个月吧,说到时候要见见你。”
“好啊,”他笑着说,“我一定好好表现。”
收拾完厨房,我坐到沙发上,他给我倒了杯茶。
“美华,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过了,咱们处了这么长时间,彼此也了解了。你觉得我这个人还行的话,咱们是不是可以考虑……更进一步?”
“更进一步?”我心里一紧,“你是说领证?”
“不是不是,”他赶紧摆手,“我不是催你领证。我的意思是,咱们可以先住到一起试试。你觉得行就行,不行就当我没说。”
住到一起。
这几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两圈。
“你是说……同居?”
“算是吧,”他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,“咱们这个年纪了,也不用像小年轻那样谈好几年恋爱。住到一起,互相有个照应,也更了解对方的生活习惯。处得来就继续处,处不来也不耽误彼此的时间。你觉得呢?”
我沉默了。
说实话,我也想过这个问题。我们都不年轻了,时间确实宝贵。他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,我一个人守这么小屋子,与其隔三差五见面,不如搬到一起互相照顾。
但这毕竟不是小事。
“你容我想想。”我说。
“行,你慢慢想,我不催你。”他点点头,又补了一句,“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尊重你。”
那天晚上他走后,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。
住到一起,好处是显而易见的。不用再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,头疼脑热有人照应,刮风下雨有人接送。坏处呢?万一生活习惯合不来怎么办?万一住到一起后发现了对方更多的缺点怎么办?万一哪天过不下去了,怎么收场?
我把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,最后做了一个决定。
先不急着做决定。
等女儿回来,让她见见李建民,听听她的意见再说。
可计划赶不上变化,我还没等来女儿,先等来了一场意外。
周三下午,李建民给我打电话,说他要出差两天,去省城参加一个老同事孩子的婚礼。
“周六就回来,到时候给你带好吃的。”他说。
“行,路上小心。”
没想到,当天晚上就出事了。
## 第八章
那天晚上十点多,我刚洗完澡准备睡觉,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,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“喂,是周美华女士吗?”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。
“是我,您哪位?”
“我是省人民医院急诊科的,有位李建民先生在我们这里抢救,他手机里紧急联系人存的是您的号码……”
我手里的毛巾啪嗒掉在了地上。
“你说什么?抢救?他怎么了?”
“车祸,具体情况还在检查,您方便来一趟吗?”
“我马上来!马上!”
我挂了电话,手抖得连衣服都穿不利索。定了定神,我深吸一口气,胡乱套了件外套,抓起包就往外冲。
出了门我才想起来——大半夜的,怎么去省城?
我站在路边,急得团团转。打车?半夜去省城,哪个出租车司机敢跑?找朋友?王芳不会开车。找别人?这大半夜的找谁?
最后我给王芳打了电话,她老公有一辆面包车,平时拉货用的。
“华姐?大半夜的你怎么了?”
我把情况一说,王芳二话不说:“你别急!我让我老公马上过去接你!你在小区门口等着!”
二十分钟后,王芳和她老公老陈开着那辆破面包车来了。老陈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,平时话不多,但关键时刻靠得住。
“华姐,上车!”王芳打开车门喊我。
上了车,老陈一脚油门,面包车轰隆隆地往省城方向开去。
“别急啊华姐,肯定没事的。”王芳一路上都在安慰我,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。
我的脑子里全是李建民。
他伤得重不重?有没有生命危险?他现在疼不疼?有没有人陪着他?
想着想着,我的眼泪就下来了。
王芳递了张纸巾给我,没说话,只是握着我的手。
一个半小时后,面包车终于开到了省人民医院。
我冲进急诊科,抓住一个护士就问:“李建民!李建民在哪里?车祸送来的!”
护士查了一下,指了指走廊尽头:“抢救二室,还在手术。”
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,手术室的灯还亮着,红色的“手术中”三个字像三把刀子扎在我心上。
门口站着一个交警和一个中年男人。中年男人看见我,一脸愧疚地迎上来。
“您是李建民先生的家属?”
“我是……我是他女朋友。”
“实在对不起,是我的责任,”中年男人低着头,“我晚上喝了点酒,在路口闯了红灯,撞上了李师傅的车……”
我脑袋嗡的一声。
酒后驾车?
“他现在怎么样了?”我攥着拳头问。
“还在抢救,医生说伤得不轻,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……”
“什么叫应该没有生命危险?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你们这些酒后开车的人,到底有没有把别人的命当回事?”
中年男人被我吼得缩了缩脖子,连连道歉。交警把我拉到一边,说事故责任已经认定了,对方全责,后续的医疗费用会由对方的保险公司赔付。
我哪有心思管什么赔付不赔付?我现在只想知道手术室里那个人能不能活着出来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王芳和她老公一直陪着我,给我买了水和面包,但我什么都吃不下。
凌晨两点,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。
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。我赶紧冲上去:“医生,他怎么样了?”
“手术很成功,”医生说,“患者左腿骨折,肋骨断了两根,头部有轻微脑震荡,好在内脏没有损伤,没有生命危险。但需要在医院观察一段时间。”
我腿一软,差点瘫在地上,王芳赶紧扶住了我。
“太好了,太好了……”我哆嗦着嘴唇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“病人马上转到病房,你们可以去看看他,但不要太久,他需要休息。”医生说完就走了。
过了一会儿,护士把李建民从手术室里推出来。他躺在推床上,头上缠着纱布,左腿打着石膏吊在架子上,脸色蜡黄,但眼睛是睁着的。
看见我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。
我扑到床边,握住他的手,那手冰凉冰凉的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他的声音很弱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我能不来吗?”我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手背上,“你不是说周六就回来吗?你不是说给我带好吃的吗?你怎么把自己带到手术室里去了?”
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:“没事……死不了。”
“你还笑!”我又气又心疼。
护士推着他进了病房,把他从推床挪到病床上,挂上点滴,嘱咐了几句就走了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点滴瓶里药水滴落的声音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
“美华,”他开口了,“我刚才在手术室里的时候,脑子里一直在想,要是我就这么走了,最后悔的事是什么。”
“别说这种话。”我打断他。
“你让我说完,”他咳嗽了两声,疼得皱了皱眉头,“我最后悔的,是没有早一点遇到你。要是早十年遇到你,我就能多照顾你十年了。”
我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你……你这人怎么这样啊,”我抽泣着说,“都躺在病床上了还来这一套。”
他笑了,笑得很轻,怕牵动伤口:“我说的是真心话。”
那天晚上,我在病房里守了一整夜。
王芳和她老公先回去了,说要回去帮我照看店里的事。我让他们放心走,我一个人能行。
李建民睡着后,我坐在陪护椅上,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他出车祸这件事,像一记闷棍打在我头上,让我一下子清醒了。
我一直以为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,可以慢慢了解,慢慢相处,慢慢做决定。可这次意外告诉我,时间这东西,根本不跟你讲道理。你以为它很充裕,它随时可能戛然而止。
如果他这次真的出了什么事,我该怎么办?
我会后悔吗?
答案是肯定的。
我会后悔没有早一点答应他。我会后悔没有告诉他,其实我也很喜欢他。我会后悔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太短,短到连一句“我爱你”都没来得及说。
我握住他的手,那只粗糙但温暖的手。
“建民,”我轻轻说,“你快点好起来。等你好了,我答应你。”
他好像听到了,手指动了动,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。
第二天上午,李铭和张悦从上海赶回来了。李铭一进病房,看见他爸躺在床上那个样子,眼眶就红了。
“爸……”他走到床边,声音哽咽。
“哭什么哭,”李建民瞪了他一眼,“你老子还没死呢。”
张悦把我拉到一边,问清楚了情况,连声感谢我。她说她在上海接到电话的时候吓坏了,一路上都在哭。
“美华阿姨,谢谢你照顾我爸。”她拉着我的手说。
“应该的。”我说。
李铭在旁边听到了我们的对话,转过身来,认真地看着我:“美华阿姨,我爸这次多亏了你。我在上海一时赶不回来,要不是你第一时间赶到,他在医院里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。”
他突然弯下腰,给我鞠了一躬。
“你这孩子,干什么呢!”我赶紧扶他起来。
“美华阿姨,”他直起身,眼眶还是红的,“我想跟您说句真心话。我爸这个人,一辈子好强,从来不跟人低头。但我看得出来,他是真心喜欢您的。您要是愿意,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。您放心,我不会让您受半点委屈。”
我的眼眶也红了。
“行了行了,一大早就说这些,”李建民在病床上不满地嘟囔,“你们再这样,我伤口都要疼了。”
我们都笑了。
笑完之后,李铭和张悦出去办住院手续,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
“美华,”李建民看着我,“你昨晚上在床边嘀咕什么呢?我迷迷糊糊听见了,但没听清。”
“没嘀咕什么。”我低下头,脸上有些发热。
“肯定嘀咕了,”他执着地追问,“你说什么‘等你好了我答应你’,答应什么?”
“你装睡!”
“我是真迷糊,不是装睡,”他一脸认真,“你快说,答应什么?”
我咬了咬嘴唇。
五十二岁了,还能有脸红心跳的时候,说出去谁信呢。
“我说,”我深吸了一口气,看着他的眼睛,“等你出院了,咱们就住到一起。”
他愣住了。
然后,他笑了。
笑得眼角全是褶子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你说话算话?”他像个孩子一样伸出小拇指,“拉钩!”
我哭笑不得,伸手跟他拉了钩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他郑重其事地说。
“行了行了,赶紧休息吧你。”我把他摁回枕头上。
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,突然又睁开,看着我。
“美华。”
“嗯?”
“这是我出车祸以来,收到的最好的消息。”
我低下头,没说话,但心里暖得不行。
## 第九章
李建民在医院住了半个月。
这半个月,我几乎天天都在医院守着他。白天给他喂饭、擦脸、按摩腿,晚上就窝在陪护椅上睡一会儿。李铭他们想替我,我没让。
“你们年轻人有工作要忙,我在这里就行。”我说。
其实我知道,不是我不放心他们,是我自己不想走。
王芳隔三差五打电话来,问我情况怎么样,需不需要帮忙。我说不用,店里的事你先帮我照看着就行。
“华姐,你这可是真上心了,”王芳在电话里啧啧感叹,“我跟你说,老陈当年出车祸我都没你这么紧张。”
“行了行了,别贫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回到病房,李建民正在尝试自己坐起来。
“你别乱动!”我赶紧跑过去扶他。
“我这都快发霉了,”他抱怨道,“让我坐一会儿。”
我扶着他慢慢坐起来,在他腰后面垫了两个枕头。他坐稳后,长出了一口气,看了看窗外。
“今天的天气真好。”他说。
窗外阳光灿烂,蓝天白云,远处有几只鸟飞过。
“是啊,等你再恢复恢复,就能出去走走了。”我说。
“美华,推我去楼下转转吧,就坐轮椅上待一会儿,透透气。”他用一种恳求的眼神看着我。
我去问了护士,护士说可以,但不要太久,也别让他乱动。我借了一辆轮椅,扶着他坐上去,推着他坐电梯下了楼。
住院部楼下有个小花园,种着几棵桂花树和一片月季。桂花还没开,月季倒是开得正好,红的粉的黄的,一簇一簇的,在阳光底下鲜亮得很。
“这月季,没咱们阳台上的好。”他看了半天,来了一句。
“你那阳台上的是你自己精心伺候的,能一样吗?”我笑着说。
“等我回去了,给你移几盆到你家阳台上。花开的时候,满屋子都是香的。”
“好。”
我推着他在小花园里转了一圈,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。树荫浓密,凉风习习,很舒服。
“美华,”他开口了,“这几天躺在病床上,我想了很多事。”
“又想什么了?”
“我想,等我出院了,咱们就别拖了。直接去领证吧。”
我愣住了。
领证?
“你不是说先住到一起试试吗?”
“那是之前,”他转过头看着我,“现在我想通了。住到一起跟结婚有什么区别?反正都是两个人过日子。还不如直接领证,名正言顺的,对你也好,对我也有个交代。”
“交代什么?”
“交代我的心意。”
我沉默了。
他说得轻巧,但这毕竟是一件大事。结婚不是闹着玩的,领了证就是法律上的夫妻了,牵扯的东西太多了——财产、子女、养老、疾病,每一样都得考虑清楚。
“美华,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,”他看我不说话,语气变得认真起来,“你放心,我李建民做事从来不亏待人。咱们要是领了证,我名下的房子、存款,都可以加上你的名字。我不是拿钱砸你,我就是想让你知道,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的,不是玩玩就算了。”
“我不是图你的钱……”我赶紧说。
“我知道你不图我的钱,”他打断我,“但你得给自己留个保障。万一哪天我走在你前面了,你什么都没有,我怎么放心?”
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。
“你胡说什么呢,什么走不走的……”
“人总有那么一天,”他平静地说,“我比你大五岁,又是个男的,按概率来说肯定是我先走。我得替你打算好了,不能让你老无所依。”
我的眼眶又热了。
这个男人,躺在病床上,想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什么时候能好,而是担心我以后有没有保障。
“建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“你别急着回答我,”他拍了拍我的手,“你回去好好想想。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接受。你不愿意领证,咱们就先住到一起,处得好再说。你愿意领证,咱们就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。都听你的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好了,不说这个了,”他指着远处,“推我去那边看看,那棵月季开得真好。”
我推着他慢慢走过去,心里却翻江倒海,久久不能平静。
晚上,李铭来替我的班,让我回家休息。我说不用,他不让,说我已经守了这么些天了,再不回去好好睡一觉,身体该吃不消了。
“美华阿姨,您回去休息一晚,明天再来,”张悦也跟着劝,“爸这边有我们呢,您放心。”
我拗不过他们,只好答应了。
回到家,洗了澡躺在床上,我以为很快就能睡着,结果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白天李建民说的那番话。
领证。
这两个字,在我心里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面,激起了层层的涟漪。
说实话,我不是没想过跟他结婚。但每次想到领证,我都会想起我上一段婚姻。那段婚姻给了我什么?背叛、伤害、十年孤苦伶仃的日子。我好不容易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,真的还要再跳进去一次吗?
可是,李建民跟赵建国不一样。
赵建国当年对我好,是带着目的的。他图我的长相,图我在厂里有人追,图娶了我觉得有面子。等新鲜劲儿过了,遇到更年轻漂亮的,转身就把我甩了。
李建民不一样。他对我的好,是实打实的。从认识到现在,他没跟我提过任何过分的要求,每次都是先替我考虑。他尊重我的节奏,不催我,不逼我,连“同居”这种话都说得小心翼翼,好像生怕冒犯了我。
住院这段时间,我更看清了他是什么样的人。同病房有个老大哥,儿女都不在身边,老伴儿腿脚不便也来不了医院,李建民就让我多照顾照顾那位老大哥,帮忙打个饭、递个水什么的。
“做人得有同理心,”他说,“你帮了别人,别人也会帮你。”
这样一个人,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
我翻了个身,看着天花板。
也许,是时候迈出那一步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医院。
李建民正在吃早饭,看见我进来,放下筷子问: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“还行。”我把带来的保温桶放在桌上,“我给你炖了鸡汤,趁热喝。”
他打开保温桶,鸡汤的香味飘了出来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一脸享受。
“就这个味儿,我在医院天天想。”
“那就多喝点。”
李铭和张悦在旁边看着我们,对视了一眼,笑了。
“爸,美华阿姨,你们聊,我们出去买点东西。”张悦拉着李铭走了。
病房里又剩下我们两个人。
“建民,”我坐到他床边,深吸了一口气,“你昨天说的话,我想了一晚上。”
他停下喝汤的动作,看着我,眼神有些紧张。
“我想好了,”我继续说,“等你出院了,咱们就去领证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喜,从惊喜变成了激动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,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,自己也忍不住掉了泪。
“你看你,哭什么,”他手忙脚乱地找纸巾,“一大把年纪了还跟小姑娘似的。”
“还不是你害的。”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。
他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也下来了。
“美华,谢谢你。”他握住我的手,紧紧地,“谢谢你愿意相信我。”
“别谢我,”我吸了吸鼻子,“你以后要是对我不好,我可是要翻脸的。”
“不会,”他认真地说,“我李建民这辈子说过的话,每一句都算数。”
下午,我推着轮椅带他去做了复查。医生说恢复得不错,再观察一周左右就可以出院了,但回家后要继续休养,至少三个月不能剧烈活动。
“三个月?”李建民苦着脸,“那我不得憋疯了?”
“憋疯了也得忍着,”我瞪了他一眼,“听医生的。”
他乖乖地闭上了嘴。
又过了三天,一个意外的人来了。
那天下午,我正坐在病房里给李建民削苹果,门口突然来了一个人。
我抬头一看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赵建国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瘦了。他手里拎着一袋橘子,站在病房门口,怯怯地看着我。
“美华……”他的声音比上次更哑。
## 第十章
我站了起来,苹果从手里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我的声音像冰一样冷。
“我……我听说你家那位出车祸了,过来看看。”赵建国低着头,不敢看我的眼睛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店门口贴了告示,说店主有事暂停营业。我碰到隔壁小刘,她说你男朋友出车祸了,你在医院照顾他。”
我心里又是气又是烦。这个赵建国,怎么还盯着我不放?
“这里不欢迎你,请你离开。”我走到门口,指着走廊的方向。
“美华,我就是想来看看……我没有别的意思……”他往后退了半步,但还是没有走。
这时候,李建民开口了。
“美华,让他进来吧。”
我回头看着他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建民?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李建民的声音很平静,靠在床头,目光落在赵建国身上,上下打量着他。
赵建国犹豫了一下,走进病房,把那袋橘子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李……李大哥,祝你早日康复。”他嗫嚅着说。
“坐吧。”李建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赵建国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盖上,局促不安。
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我站在一边,手攥得紧紧的,不知道李建民要干什么。
“我听美华说过你,”李建民先开口了,“你是她前夫。”
“是……是。”赵建国低着头。
“听说你最近日子不太好过?”
赵建国苦笑了一声:“报应,都是报应。”
李建民看着他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病房里只有点滴瓶里药水滴落的声音,啪嗒、啪嗒、啪嗒。
终于,李建民开口了。
“老赵,”他的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你的事,美华都跟我说了。你做过的那些事,我也不想再重复。我今天想跟你说的是——做人,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”
赵建国的头更低了。
“你当年为了别的女人,抛弃了美华和女儿。那是你的选择。现在你老了,病了,孤零零了,那也是你的选择带来的后果。”李建民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不能年轻时候把路走绝了,老了又要别人给你回头路。这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。”
赵建国没有说话,只是双手在膝盖上来回搓着。
“我今天让你进来,不是可怜你,”李建民继续说,“我就是想当面告诉你——周美华现在是我的女人,以后也是。她过去受的苦,我来弥补。她以后的幸福,我来负责。你,有多远走多远,不要再来打扰她的生活。”
赵建国的肩膀抖了一下,他抬起头来,嘴唇哆嗦着,好像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“你那袋子橘子,”李建民指了指床头柜,“我收下了,算是领了你这份心。但从今以后,我不想再见到你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赵建国慢慢站起来,点了点头。
“明白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他转过身,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里,有愧疚,有后悔,有不舍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然后他走了。
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就像一个被生活压弯了的问号。
我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“美华,”李建民叫我,“过来坐。”
我走过去,坐在他床边,整个人还在发抖。
“你怪我自作主张吗?”他问。
我摇了摇头。
“我本来想骂他的,”我说,“但是看到他那个样子,我突然觉得,骂不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
“你说,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?”我喃喃地说,“当年他在厂里多风光啊,车间主任,手下管着几十号人,走路都带风。谁能想到,十年后他会变成这副模样。”
“人这一辈子,说到底就是选择。”李建民说,“选对了路,走得稳当;选错了路,摔得惨。他没有资格怪别人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恨了他十年,”我开口了,声音很低,“刚离婚那几年,我恨不得他出门被车撞死。后来慢慢淡了,觉得恨一个人太累,就不恨了。但是不恨,不代表原谅。他当年给我的伤害,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。”
李建民握住了我的手。
“不用原谅,”他说,“也不用忘记。过去的事是过去的事,你只要往前走就好。”
我看着他,他的眼睛里满是温柔。
“建民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替我撑腰。”我眼眶一热,“这辈子,除了我爸,还没有哪个男人这么护过我。”
他笑了,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:“以后有我。”
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,像一剂定心丸,让我整个人都踏实了下来。
一周后,李建民出院了。
李铭和张悦来接他,我们四个人一起回了县城。到家后,李铭两口子忙前忙后收拾屋子、买日用品,弄了一下午才安顿好。
临走前,李铭把我叫到一边。
“美华阿姨,”他郑重地说,“我爸以后就拜托您了。有什么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,不管多远我们都第一时间赶回来。”
“放心吧,”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会照顾好你爸的。”
“不是我爸,”他纠正我,“是咱爸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眶都湿了。
“好,咱爸。”
李铭他们走后,我开始收拾东西,准备搬过来住。
我的东西不多,几件衣服,一些化妆品,还有女儿小时候的相册。打包了两个行李箱,一趟就搬完了。
那天晚上,我正式住进了李建民的家。
他在客厅里架着拐杖走来走去,这里看看,那里摸摸,像个刚搬新家的孩子一样兴奋。
“你坐下歇会儿,别乱动。”我把他摁到沙发上。
“我高兴嘛,”他嘿嘿笑着,“终于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我在他旁边坐下来,两个人一起看电视剧。演的什么我没注意,注意力全在他身上——他看电视剧的样子,他笑的样子,他转头看我的样子。
九点多的时候,我扶他上床休息。他现在还不能自己上下床,需要人帮忙。
“美华,”他躺下后拉住我的手,“谢谢你。”
“又说谢。”
“这句话不说我憋得慌,”他认真地说,“谢谢你不嫌弃我这个半残废。”
“什么半残废,过两个月就好了,”我帮他掖好被角,“赶紧睡,明天早上我给你炖排骨汤。”
他乖乖闭上眼睛。
我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,去卫生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我,头发有些乱,眼角多了几条细纹,但眼睛是亮的,脸上是带着笑的。
五十二岁,重新开始。
好像也不算太晚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。李建民的身体慢慢恢复了,从一开始只能躺着,到能坐起来,到能拄着拐杖走几步,再到扔掉拐杖慢慢走路。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的好,再过个把月就能正常活动了。
这期间,我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,排骨汤、鲫鱼汤、猪蹄汤、鸽子汤,换着来。他喝得嘴上起了个泡,委屈巴巴地看着我:“能不能吃点别的?”
“不行,医生说了要补充营养。”我板着脸说。
“你这是喂猪呢。”他嘟囔着,但还是把汤喝得一滴不剩。
有一天晚上,我们吃完饭在客厅看电视。他突然凑过来,在我脸上亲了一下。
我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干嘛?”我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亲你一下啊,”他理直气壮地说,“合法同居,亲一下怎么了?”
“谁跟你合法了?还没领证呢!”
“那赶紧领啊,”他眼睛一亮,“我现在能下地走路了,明天就去民政局。”
“急什么急。”
“能不急吗?我都等不及了。”
我白了他一眼,但还是没忍住笑了。
又过了一周,他的腿好得差不多了,扔了拐杖也能走稳了。他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翻出了户口本和身份证,催着我去民政局。
“你确定?”我拿着他的户口本,有些犹豫。
“确定,百分之百确定。”他斩钉截铁地说。
我们去民政局那天,天气特别好,晴空万里,阳光明媚。民政局排队的人不多,前面只有两对年轻人。看到我们这对“高龄新人”,工作人员还多看了两眼。
填表、拍照、盖章、领证。程序走得很快,前后不到半小时。
等拿着那个红本本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,我整个人还是懵的。
“这就……结婚了?”我低头看着结婚证,照片里我们两个人挨得很近,他笑得一脸灿烂,我笑得有点傻。
“是啊,周美华同志,从现在开始,你就是我李建民的合法老婆了。”他把结婚证小心翼翼地放进上衣口袋里,拍了拍,“这个我得收好了,以后谁想看都得打报告。”
我被他逗笑了,笑着笑着,鼻子就酸了。
“怎么了?”他看我红了眼眶,一下子紧张起来,“你可别哭啊,今天是大喜的日子。”
“谁哭了,”我吸了吸鼻子,“风大,眯眼睛了。”
“行行行,风大眯眼睛。”他揽住我的肩膀,把我往怀里轻轻拢了一下,“走吧,老婆,咱们回家。”
老婆。
这个称呼,我已经十多年没有听到过了。当年赵建国也这么叫过我,但那声“老婆”里没有尊重,没有疼惜,只是一个习惯性的称呼。
但李建民叫出来的这一声不一样。他的声音里有郑重,有珍惜,还有一种理直气壮的骄傲。
我靠在他怀里,闭上了眼睛。
好,回家。
当天晚上,他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,说是“婚宴”。虽然只有我们两个人,但仪式感十足。红烧鱼、糖醋排骨、蒜蓉西兰花、紫菜蛋花汤,都是他拿手的。他还开了一瓶红酒,给我倒了半杯。
“来,干杯。”他举起杯子。
“干杯。”
两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美华,”他放下杯子,认真地看着我,“从今天起,咱们就是一家人了。我李建民没什么大本事,也没多少财产,但有一条——我这辈子,绝不负你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回应他,但话到了嘴边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最后,我端起酒杯,把剩下的红酒一口干了。
“我也是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,笑得很温暖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他身边,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,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。
半年前,我还是一个人,每天守着空荡荡的房子,跟电视机作伴。那时候我以为,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,一个人走到头,谁也不会在意,谁也不会心疼。
可是命运这东西,谁说得准呢?
在我最不抱希望的时候,偏偏把他送到了我面前。
这就是命吧。
## 第十一章
结婚后的日子,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。
我以为两个人住到一起,免不了磕磕碰碰。毕竟一个人生活惯了,突然多出来一个人,生活习惯不一样,口味不一样,什么都得磨合。
但李建民这个人,好像天生就不会跟人起冲突。
我炒菜咸了,他一声不吭多喝两杯水,等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灌了一壶。我忘关阳台的窗户,夜里下暴雨泼了一地板的水,他天没亮起来默默拖干净,等我醒了连痕迹都看不出来。我有时候心烦,说话带刺,他也不生气,笑呵呵地给你递杯茶,让你有火也发不出来。
“你这人怎么没脾气啊?”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问他。
“谁说我没脾气?年轻时候在供电局,哪个小子干活偷懒我骂得他狗血淋头。”他一边擦阳台上的花盆一边说,“但跟你,我没脾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我老婆啊,跟老婆发脾气算什么本事。”他说得理所当然,好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。
我看着他弯腰擦花盆的背影,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。
这个男人,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我。
又过了一个月,女儿赵雨晴终于从深圳回来了。
她请了一周的假,专程回来看我和李建民。我去火车站接她,远远看见她从出站口走出来,眼睛一下子就湿了。
大半年没见,她瘦了一些,但精神很好,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,扎着马尾,清清爽爽的。
“妈!”她跑过来抱住我,“想死我了!”
“让妈看看,”我推开她,上下打量着,“瘦了,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?”
“哪有,我吃得可多了,”她笑嘻嘻地挽住我的胳膊,“走吧,回家。我也想见见你那位——李叔叔。”
到了家,李建民已经准备了一大桌子菜。他围着我给他买的那条碎花围裙,满头大汗地在厨房里忙活。
“你就是雨晴吧?快坐快坐,马上就好。”他从厨房探出头来打了个招呼,然后又缩回去了。
女儿看着他的背影,凑到我耳边小声说:“妈,这人看着挺实在的。”
“那当然,你妈我还能看走眼?”我得意地说。
李建民端出最后一道菜——清蒸鲈鱼,他的拿手菜。他解下围裙,擦了擦手,在女儿对面坐下来,有些紧张地搓了搓膝盖。
“雨晴,你妈常跟我提起你,”他说,“她说你在深圳工作特别努力,是公司的业务骨干。”
“我妈就会夸我,”女儿笑着说,“李叔叔,我妈也常跟我说你,说你人好,对她也好。”
“应该的应该的,”他连连摆手,“你妈能看上我,是我的福气。”
女儿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我,眼神里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欣慰。
吃饭的时候,女儿问了他很多问题。问他的工作经历,问他子女的情况,问他对未来的打算。李建民一一回答,不卑不亢,有问必答。
问到“你跟我妈以后打算怎么生活”的时候,李建民放下筷子,认真地说:“雨晴,我跟你说实话。我退休金七千多,有一套房子,还有点积蓄,虽然不多,但够我们俩花了。你妈想开店就继续开,不想开就在家待着,都随她。我身体还行,能照顾她。我不会让她受委屈的。”
女儿点了点头,没说话,但从她的表情能看出来,她对这番话是满意的。
吃完饭,女儿抢着洗碗,我没让,让她在客厅陪李建民聊天。我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,听到客厅里不时传来女儿的笑声,心里暖洋洋的。
晚上,我跟女儿睡一个房间,像她小时候那样。
“妈,你过来,我有话问你。”她拍了拍床边。
我躺到她旁边,她侧过身看着我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妈,你跟李叔叔,你们那个了没有?”
我愣住了,然后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你这孩子,问的什么话!”我拍了她的手背一下。
“哎呀,我都多大了,又不是小姑娘了,”女儿不依不饶,“我就想知道你们感情好不好。”
“好着呢,不用你操心。”我把被子蒙到脸上,不想让她看见我脸红。
“那就好,”女儿把我的被子拉下来,认真地看着我,“妈,我今天观察了一天,李叔叔这个人确实不错。他对你好,也尊重你,不像是装出来的。我觉得,你这次找对人了。”
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
“真的?”我的声音有点哽咽。
“真的,”女儿握住我的手,“妈,这些年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,太辛苦了。我一直想让你找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,但又怕你遇到不靠谱的。今天看到李叔叔,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放下了。”
“雨晴……”我抱住了女儿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“妈,你哭什么呀,”女儿拍着我的背,自己的眼眶也红了,“你应该高兴才对。”
“我是高兴,”我哭着说,“我就是太高兴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娘俩聊到很晚,聊我年轻时候的事,聊她小时候的事,聊那些苦过来的日子,聊现在的生活。女儿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,说她在深圳其实压力很大,有时候加班到凌晨,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,特别想家,特别想我。
“妈,我知道你一直觉得对不起我,觉得没有给我一个完整的家,”女儿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但是妈,我想告诉你,我从来没有怪过你。相反,我一直为你骄傲。你一个人把我养大,供我读书,给我最好的生活,你已经做得够好了。现在你有自己的生活了,我也放心了。”
那晚,我哭了很久。
不是伤心的哭,是幸福的哭,是释放的哭。
那些年积攒在心里的委屈、疲惫、心酸,好像在这一刻全都被泪水冲走了,干干净净,一点都不剩。
第二天,女儿请我和李建民去吃饭。地方是她选的,县城最好的那家川菜馆。饭桌上,女儿突然站起来,端起一杯茶。
“李叔叔,”她郑重地说,“这杯茶我敬您。谢谢您照顾我妈,谢谢您给了她一个家。我妈这个人,嘴硬心软,有时候说话不好听,但心眼是实打实的好。您多担待。”
李建民赶紧站起来,端着茶杯的手有些抖。
“雨晴,你别这么说,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。谢谢你愿意接纳我,愿意让你妈跟我在一起。你放心,你妈跟着我,我不会让她吃半点亏。”
两个人碰了杯,以茶代酒,一饮而尽。
我坐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眼泪又开始打转。
这半年来我好像特别爱哭,动不动就掉眼泪。但每一次掉眼泪,心里都是热的。
女儿走的那天,李建民开车送她去火车站。进站前,女儿抱了抱我,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。
“妈,祝你幸福。”
就这五个字,让我在火车站哭成了泪人。
回来的路上,李建民一直握着我的手,没说话。
到了家,他给我泡了杯茶,坐在我旁边。
“美华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卖了这个房子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卖房子?为什么?”
“这房子太大了,我一个人住着空得慌,现在有你了也还是大,”他环顾了一下客厅,“我想卖了它,换个小一点的,两居室就够了。剩下的钱,加上我的积蓄,给雨晴在深圳凑个首付。”
我彻底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雨晴一个人在外面打拼,租房住太辛苦了。深圳房价那么高,她靠自己的工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房。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放心,我不是要你跟我一起出钱,”他赶紧解释,“这是我的钱,我自己做主。雨晴是你的女儿,现在也是我的女儿。给女儿买房,天经地义的事。”
我看着他,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是在说客套话。
“建民,你……”我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“你是认真的?”
“当然认真的,”他理所当然地说,“我这辈子攒的钱,生不带来死不带去。李铭那边我不担心,他在上海过得挺好,不需要我帮衬。雨晴不一样,她一个人在外面,得有个自己的窝。”
我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你别哭啊,”他慌了,“我说错什么了?”
“你什么都没说错,”我擦了擦眼泪,“就是你对我太好了,好得我有点……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“对你好是应该的,”他伸手帮我擦了擦脸,“咱们是夫妻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那天晚上,我给女儿发了条微信,把李建民的意思跟她说了。
消息发出去后,过了好一会儿,女儿才回复。
“妈,你跟李叔叔说,他的心意我领了,但首付的事我自己能解决。让他把钱留着自己养老用。”
然后她又发了一条。
“妈,你能嫁给李叔叔,是你这辈子的福气。也是我的福气。”
我握着手机,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。
## 尾声
时间过得很快,转眼就到了秋天。
李建民的腿已经完全好了,走路跟以前一样利索。他又开始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拳,我在家做好早饭等他回来。吃完早饭,他去我的服装店帮忙,我给客人试衣服的时候,他就在旁边递衣服、拿尺码,像个尽职尽责的小跟班。
周末的时候,我们会去郊区走走。有时候是去水库边钓鱼,有时候是去山里采蘑菇,有时候就只是在乡间小路上散散步,说说话。
日子过得平淡,但每一个平淡的日子都是踏实的、温暖的、有滋有味的。
有一次,我们坐在水库边钓鱼。浮漂半天没动静,他也不急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,望着水面发呆。
“建民。”我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年轻的时候,图事业,图挣钱,图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。现在嘛——”
他转过头看着我,笑了:“图身边有个人陪着,图饿了有人做饭,困了有人关灯,病了有人端水。”
“就这些?”我问。
“这些就够了。”他把目光重新投回水面,“人活一辈子,大富大贵带不走,功名利禄也带不走。能带走的,只有心里那些暖和的记忆。”
我看着他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,突然觉得,这句话够我用一辈子去回味了。
浮漂突然动了一下,他利索地提竿收线,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钓了上来。
“今晚有鱼汤喝了!”他拎着鱼朝我晃了晃,笑得像个孩子。
回到家,他把鱼收拾干净,我炖了一锅鲫鱼豆腐汤。汤炖得奶白奶白的,撒上一把葱花,香气四溢。
我们面对满屋的饭香坐下来,他给我盛了一碗汤,我给他夹了一块鱼肉。
“尝尝,”我说,“看咸不咸。”
他喝了一口,眯起眼睛,一脸满足。
“不咸不淡,正好。”
窗外,夜幕慢慢落下来,万家灯火次第亮起。
我们两个人,在这个不大的房子里,就着一锅热汤,安安静静地吃着晚饭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,没有海誓山盟的表白。
只有汤的热气,菜的香味,和对面那个人偶尔抬头看你的眼神。
可是我想,这大概就是幸福了。
那些被我苦熬过来的五十二年里,走过那么多弯路,咽下那么多苦水,等到最后,终于等来了一碗恰到好处的汤,和一个知冷知热的人。
第二天一早,我被电话铃声吵醒了。
是王芳打来的。
“华姐!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?”
“谁?”
“赵建国!”
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他在哪?”
“在人民广场那边,摆了个修鞋摊!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
“华姐,要不要我……”
“不用,”我打断她,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,“他过他的,我过我的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流。
窗外的太阳刚刚升起来,阳光暖暖的,金灿灿的,把整个阳台都照得亮堂堂的。阳台上,李建民养的那几盆月季开得正好,红的、粉的、黄的,在晨光里摇曳着。
“怎么了?谁的电话?”李建民从卧室走出来,头发乱糟糟的,睡眼惺忪。
“王芳的,闲聊几句。”
“哦,”他没多问,走到阳台上,弯腰看了看他的月季,突然兴奋地喊我,“美华快来看!这盆开了三朵!三朵!”
我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。他指着那盆盛开的大红月季,满脸得意。
“好看吧?我养了三年了,今年开得最好。”
“好看。”我说。
秋风吹过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他伸手揽住我的肩膀。
“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
太阳越升越高,阳光越来越暖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