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济南姑娘被母亲拉去相亲,抬头一看,竟是找了五年的人

周六上午十点,济南芙蓉街边上那家老牌甜沫店,林晓棠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搅着一碗没动几口的甜沫,心里把亲妈骂了八百遍。

她妈坐在对面,正拿着手机翻照片,嘴里念叨着,你看看,这小伙子多精神,在国企上班,家里两套房子,父母都是退休教师,条件多好。

林晓棠抬头看了一眼照片,没啥感觉。照片上的人穿着白衬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笑得像个售楼处经理。她低头继续搅甜沫,粉条和豆腐泡在碗里转圈。

妈,我说了不去。她把勺子放下。

你都二十八了,晓棠。你妈把手机往桌上一拍,眼睛瞪着她。你那些同学,孩子都上幼儿园了。你倒好,天天加班,回来往床上一躺,跟个尼姑似的。

我不是尼姑。林晓棠叹了口气。我只是不想随便找个人凑合。

凑合?人家条件这么好叫凑合?你妈声音大起来,旁边几桌人都往这边看。她压低声音,说晓棠,你不是心里还惦记那个谁吧。

林晓棠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
没有。她说。

骗鬼呢。你妈冷笑一声,那个姓陆的,走了五年了。五年,够打一场仗了。你还记着他,他记着你吗?

林晓棠没接话。她端起甜沫喝了一口,烫的,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。

她当然记得。五年了,她没删过他的微信,虽然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五年前那个晚上。她没换过手机号,虽然他再也没打过来。她甚至没谈过新的恋爱,不是不想,是每次有人靠近,她脑子里就会冒出一张脸,然后她就把人家推开了。

她妈不知道这些。她妈只知道女儿二十八了还没对象,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
今天这场相亲,她妈瞒着她联系的。说是同事的邻居的表姐的儿子,三十一岁,国企,有房有车。她妈把信息说得跟卖房子似的,就差贴个户型图了。

晓棠,你就去见一面。就一面。你妈换了个语气,软下来。妈不逼你,你看看,行就行,不行就拉倒。你都多久没跟男的坐一起说话了。

林晓棠看着她妈。五十二岁的女人,头发染得乌黑,眼角的皱纹藏不住,手上因为常年做家务起了茧子。她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,十八岁从长清嫁到市里,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,厂子黄了去超市当收银员,干了八年,去年才退休。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女儿过得好。

行。林晓棠说。就一面。

她妈眼睛亮了,赶紧掏出手机给那边回消息。约在恒隆广场四楼的咖啡厅,下午两点。

林晓棠从甜沫店出来,走在芙蓉街上。十月的济南天高云淡,护城河的水绿得发亮。她拐进泉城路,路过一家花店,门口摆着几束向日葵。她停了一下。五年前,他第一次约她,手里就拿了一支向日葵。他说,向日葵好养,跟你好像。她当时笑他土。

现在想起来,那支向日葵好像还在眼前晃。

下午一点半,她提前到了恒隆广场。她本来不想早来,但她在家坐不住,换了三套衣服,最后穿了件米色风衣,牛仔裤,素颜。她不想打扮得太刻意,相亲又不是选美。

咖啡厅在四楼最里头,叫漫咖啡,地方挺大,人不多。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点了一杯美式,不加糖。

一点五十五。她低头刷手机,假装很忙。

两点整。有人走到桌前。

请问是林晓棠吗。

声音。

她抬头。

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。

陆时远。

他站在那里,穿着深灰色夹克,里面白T恤,牛仔裤,球鞋。头发比五年前短了,脸上多了点棱角,眼神还是那样,安静的,带点疲惫的。

他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,好像也没想到。

晓棠。他又叫了一声。

林晓棠的脑子嗡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她以为自己会哭,或者会站起来走。但她没动。她就坐在那里,看着他,像被钉在椅子上。

你就是我妈给我介绍的人?她终于说出来了。声音有点抖。

陆时远拉过椅子坐下,动作很慢,像怕吓到她。

是。他说。我姑跟我妈说,同事的女儿,在广告公司上班。我没想到是你。

我妈也没说你姓什么。林晓棠说。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。

两个人沉默了。

咖啡端上来。陆时远端起来喝了一口,手有点不稳,杯子磕在碟子上响了一声。

五年。林晓棠说。

五年。陆时远说。

然后又是沉默。

林晓棠看着他。他瘦了。下巴上有一道浅疤,以前没有的。眼睛下面有青色,像是经常熬夜。他还是老样子,坐的时候习惯把右手放在桌上,食指轻轻敲桌面。

你变了。她说。

你也变了。他说。头发长了。

她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。五年前她留短发,现在到肩膀了。

相亲。她忽然觉得荒唐。我妈给我安排相亲,对象是你。

陆时远苦笑了一下。我姑给我安排。我本来不想来。我姑说不来就跟我断绝关系。

你姑还挺狠。

你妈也挺狠。

两个人同时说,然后同时笑了。笑完又沉默。

林晓棠深吸了一口气。她得说点什么。不能就这么坐着。

你这些年去哪了。她问。

深圳。他说。后来去了杭州。去年回来的。

为什么不联系我。

陆时远看着她。他的眼神里有东西,很复杂。

晓棠。他说。五年前那个晚上,我说的话,你还记得吗。

记得。每一个字都记得。

五年前那个晚上,济南的冬天,冷得要命。他们在她家楼下的烧烤摊吃串,吵了一架。不是什么大事,还是老问题。陆时远那时候在一家创业公司做技术,天天加班,经常半夜才回。她抱怨他不陪她,他说他在拼。她说你拼完了我人都老了。他说你不懂。她说我不懂什么,不懂你那些代码?

吵到最后,他说了一句,晓棠,我们可能不合适。

她说,那你走吧。

他说,我走。

然后他真的走了。不是摔门走的那种走,是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去,说了一句保重,然后一步一步走远了。她坐在烧烤摊前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底下,手里的烤串凉了。

第二天她给他发消息。他不回。第三天再发。还是不回。她打他电话,关机。她去他租的房子找,房东说搬走了。

就这么消失了。

她以为他去了别的城市,但没想到一走就是五年。

我那时候状态很差。陆时远说。公司快倒了,我投了三百多万进去,全没了。欠了一屁股债。我不敢告诉你。

你为什么不告诉我。林晓棠声音提起来。你以为我会嫌你穷?

不是穷。陆时远说。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。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,觉得自己配不上你。你那么好,那么开朗,工作也稳定。我呢,天天画饼,天天说以后。后来饼碎了,我连站在你面前的底气都没了。

林晓棠的眼圈红了。她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。

所以你就一声不吭地消失。

我走的时候想,等我混出头了再回来找你。他说。结果越走越远,越混越觉得自己没脸回来。

那你今天坐在这里,是混出头了?她问。

陆时远摇摇头。没有。我去年回来,在一家物联网公司做技术总监,收入还行,但跟混出头差远了。我姑给我安排相亲,我本来想拒绝,后来想,也许该见见。不是见你,是见任何人。我得逼自己往前走。

林晓棠看着他。他眼里的疲惫不是装的。五年,他不是过得不好,是过得不好还硬撑着。

你欠我的。她说。

我知道。他说。

你欠我一个解释,欠我一个告别,欠我五年。她越说越激动,声音压不住了。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?我每年你生日都给你发消息,你不回。我换了三次工作,升了两次职,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你。可你不在。

陆时远低下头。他的手不敲桌面了,攥成了拳头。

对不起。他说。就三个字。

林晓棠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赶紧拿纸巾擦。

对不起有用的话。她没说完。

咖啡厅里放着轻音乐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。两个人隔着一杯美式,一个坐着哭,一个坐着低头。

我妈还在楼下等我消息。林晓棠擦完眼泪,吸了吸鼻子。

我姑也在等我。陆时远说。

怎么办。

我不知道。

两个人又沉默了。

最后林晓棠站起来。她说,我走了。

陆时远抬头看她。

你手机号换了吗。他问。

没换。

他掏出手机,说,我存一下。

她报了号码。他拨过来,她手机响了。

存好了。他说。

她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走到咖啡厅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坐在那里,看着她。

她推开门,走进恒隆广场的人流里。

出了商场,她站在泉城广场边上,风一吹,脑子清醒了一点。她掏出手机,看着通讯录里多出来的那个号码。陆时远。三个字。五年了,这三个字又出现了。

她没删。

回到家,她妈在厨房做饭,听见她进门,探出头来。

咋样咋样?她妈举着锅铲问。

林晓棠把包扔在沙发上,说,妈,你认识的那个介绍人,是不是姓陆。

她妈愣了一下,说,对啊,你陆阿姨。你见着了?

见了。

咋样?人咋样?

林晓棠坐下来,看着她妈。

妈。她说。你给我介绍的人,是我五年前的男朋友。

她妈的锅铲掉锅里了。

啥??

对。就是那个五年前突然消失的陆时远。

她妈从厨房冲出来,围裙都没解。你再说一遍?

就是他。林晓棠说。下午我坐在那儿,抬头一看,是他。

她妈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
这。这。这叫什么事儿。她妈在客厅里转了两圈。那小子,他怎么不早说。

他也不知道是我。林晓棠说。他姑只说同事的女儿。

那现在咋办。

我不知道。

她妈坐下来,看着女儿。晓棠,你啥意思。还想不想见。

林晓棠没回答。

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
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。他坐在那里,瘦了,眼神变了,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老样子。他敲桌面的动作没变。他喝咖啡的习惯没变,美式不加糖。他连坐的姿势都没变,微微前倾,像在随时准备听你说话。

可他变了。他眼里的光没了。五年前他虽然穷,但眼里有火。现在那团火灭了,剩下一堆灰。

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。欠了债,公司倒了,不敢告诉她。她心里又气又疼。气的是他凭什么替她做决定,疼的是他那时候得多绝望才选择消失。

她翻了个身,拿起手机。微信通讯录里,他的头像还是五年前的那张,一只猫趴在窗台上。她点进去,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五年前。

保重。

就两个字。

她退出微信,打开通话记录。他的号码已经存上了。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,没拨。

第二天是周日。她睡到十点才起。手机有未接来电,她妈打的。她回过去。

晓棠,你陆阿姨打电话来了。她妈说。

说什么。

说那小伙子回家之后一晚上没睡,跟他姑说见着的人是前女友。他姑吓一跳,说这啥缘分。然后那小伙子问了你的情况,说你在广告公司,加班多,还没对象。

林晓棠嗯了一声。

他姑说,那孩子问你要不要见第二面。她妈压低声音。晓棠,你到底咋想的。

我不知道。林晓棠说。

你跟妈说实话。她妈说。你还喜欢他不。

林晓棠没说话。

喜欢不喜欢,五年了,谁说得清。她说。但我心里过不去。他一声不吭走了五年,现在坐下来喝杯咖啡就想翻篇?哪有这么容易。

她妈叹了口气。妈不逼你。但你听妈一句。人这辈子,能遇到一个让你记五年的人,不容易。你记他,不是因为你放不下,是因为他真的值得你记。但他值不值得你再给一次机会,那是你的事。

林晓棠挂了电话,坐在床上发呆。

周一上班。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,最近在跟一个地产项目,忙得脚不沾地。她强迫自己把周末的事压下去,专心干活。可午休的时候,她还是会不自觉地看手机,看他有没有加她微信,有没有发消息。

没有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她有点失落,又觉得自己活该。人家凭什么主动找你,昨天是你甩脸走的。

周三晚上,她加班到九点。从公司出来,走在文化西路上,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。她掏出手机,犹豫了很久,终于拨了那个号码。

响了四声,接了。

晓棠。

他声音有点哑,像是在抽烟。

你在哪。她问。

公司。还在加班。

她停住脚步。济南的秋天晚上有点凉,她裹了裹外套。

我想了三天。她说。

我知道你会想。他说。

我不是来跟你说和好的。她说。我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。

你问。

你走的那天晚上,真的觉得我们不合适吗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不是。他说。那天晚上我收到公司清算的通知,三百多万没了。我欠了合伙人八十万。我坐在烧烤摊前,看着你,我觉得我连请你吃串的钱都快没了。不是不合适,是我觉得自己不配。

林晓棠的鼻子酸了。

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。

我说了你会怎么办。你会说没事我们一起扛。然后呢?你跟着我吃苦,我每天出门都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挣到钱。晓棠,你从小没吃过苦。你爸妈把你保护得太好了。我不想成为让你吃苦的原因。

你凭什么替我决定。林晓棠声音大起来。你以为我是什么,瓷娃娃?我妈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,我从小就知道钱不好挣。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因为穷就离开你。

因为我不想让你选。陆时远说。我想让你选一个更好的生活,而不是选一个欠了一身债的我。

林晓棠站在路灯下,眼泪掉下来了。

你太自以为是了。她说。你以为你是在保护我,其实你是在逃避。你不敢面对我,不敢面对失败,所以你逃了。你逃了五年。

电话那头没声音。

你说得对。他终于说。我就是逃了。我逃了五年,躲了五年,假装自己在外面混得很好。其实我每年过年都不敢回家,怕我妈问你咋还是一个人。我姑给我介绍对象,我每次都找借口不去。因为我心里有你。可我没脸回来。

林晓棠擦了擦眼泪。

那你为什么回来。

因为逃够了。他说。去年我妈住院,胆结石,我回来陪床。看着她躺在病床上,我忽然觉得,我连个女朋友都没有,以后她老了谁陪她。我得回来。不管混没混出头,我得回来。

林晓棠沉默了很久。

周六下午,老地方。她说。

什么。

漫咖啡。下午两点。她说。我给你一次机会,把该说的说完。说完之后,你走你的,我过我的。

好。他说。

周六下午两点,林晓棠提前十分钟到。她这次化了淡妆,穿了件黑色毛衣,牛仔裤。她坐在上次那个位置,点了一杯美式,不加糖。

两点整。他来了。

他今天穿了件藏蓝色外套,里面格子衬衫。比上次精神一点。坐下的时候,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。

这是什么。林晓棠问。

他推过来。你看看。

她打开。里面是一沓东西。有医院的诊断书,有债务清算单,有他这两年的工资流水,还有一张银行卡。

这是什么意思。

我欠你的。他说。五年前我欠你一个交代,今天我给你。诊断书是我去年体检的,没什么大问题,就是胃不好。债务清算单是我创业那笔账,去年还清了。工资流水是我现在收入,一个月两万出头。银行卡里有十五万,是我这两年攒的。

林晓棠看着这些东西,心里五味杂陈。

你这是干什么。交简历吗。

我想让你知道,我不是回来骗你的。他说。我回来,是因为我想你了。想了五年。每天想。但我不敢找你,因为我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。我怕你过得很好,我出现就是打扰。我怕你过得不好,那是我害的。

林晓棠把文件袋推回去。

我不需要看这些。她说。我需要的是你告诉我,你以后不会再消失。

不会了。他说。我发誓。
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但很认真。

你怎么保证。

我没法保证。他说。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。去年我回来之后,我去了你以前住的那个小区。你搬走了。我又去了你公司楼下,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,没敢进去。我看见你下班出来,跟同事有说有笑。你比五年前胖了一点,头发长了。你还是那么好看。

林晓棠愣住了。

你跟踪我。

不是跟踪。他说。是偷看。我像个贼一样,躲在树后面看你。我觉得自己特别可笑。

林晓棠的眼泪又出来了。

陆时远,你真是个混蛋。她说。

我知道。他说。

你消失五年,回来第一件事是相亲,相亲对象是我。你知道这概率有多低吗。

我姑说同事的女儿。我哪知道是你。他说。但我坐在那里看见你的那一瞬间,我心跳差点停了。我以为我在做梦。

林晓棠擦了擦眼泪。她看着他。他比五年前老了,不是年龄的老化,是那种被生活锤过的老。但他的眼神里有一样东西没变,就是看她的时候,那种专注。

我给你三个月。她说。

什么。

三个月。她说。我们重新认识。从零开始。你不是我前男友,你是一个新认识的人。我们约会,聊天,吃饭。三个月后,我再决定要不要继续。

陆时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好。他说。三个月就三个月。

从那天起,他们开始了一种奇怪的关系。

不是男女朋友,不是前任,不是相亲对象。林晓棠说这是试用期。陆时远说行,试用期就试用期。

第一个周末,他们去了千佛山。林晓棠说她好久没爬山了。陆时远买了两瓶水,一包纸巾,还有一根登山杖。她说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。他说你穿这鞋不行,磨脚。她低头看自己的帆布鞋,确实不合适。他把自己的运动鞋换给她。他四十三码,她三十七码,大了六号,她穿着像划船。两个人笑了一路。

到了山顶,他们坐在石阶上,看着济南城。十月天的济南,空气通透,远处的黄河像一条银线。

晓棠。他说。

嗯。

我有个问题。

你说。

你这几年,有没有想过我。

林晓棠看着远处的楼群。

每天。她说。

陆时远没说话。

我换了三次工作。她说。第一次跳槽的时候,我想告诉你。升职的时候,我想告诉你。我妈住院那次,急性阑尾炎,我一个人签的字,出来的时候看见别人都有人陪,我想告诉你。可你不在。

陆时远的拳头攥紧了。

对不起。他说。

你说了三遍了对不起。林晓棠说。我不听对不起了。我要看你以后怎么做。

好。

第二个周末,他们去了趵突泉。人很多,挤来挤去。陆时远走在她左边,挡着人群。她注意到这个细节。五年前他也这样,走路永远让她走里面。

中午在泉城路吃把子肉。林晓棠点了四样,把子肉、四喜丸子、炸豆腐、米饭。陆时远看着她吃,说你还是这么能吃。她说你以为我这几年饿着了?他笑。

他点了一碗清汤面。

你不吃肉?

胃不好。他说。

林晓棠愣了一下。她想起他给她的体检报告,胃不好。她夹了一块把子肉放他碗里。他说我不吃。她说你吃。他吃了。

第三个周末,她带他去了她妈家。

她妈开门看见陆时远,脸上的表情很精彩。先是惊讶,然后警惕,然后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。

阿姨好。陆时远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。

进来吧。她妈侧身让开。

饭桌上,她妈全程观察陆时远。他给她妈夹菜,说阿姨您多吃这个,这个软。她妈的脸色慢慢缓和了。

饭后她妈拉林晓棠进厨房。

这孩子变了。她妈说。比以前沉稳了。

妈,你别审我。

我没审你。你妈说。我就是觉得,他看你的眼神没变。五年了,眼神没变,这东西装不出来。

林晓棠洗着碗,没说话。

但你要是想好了。她妈说。他以前能消失一次,就能消失第二次。

妈。

我知道。我不是反对。我就是提醒你。她妈叹了口气。你长大了,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。但妈把话放这儿,他要是再伤你一次,妈第一个不饶他。

林晓棠鼻子一酸。

试用期过了一个月。他们见了十几次面。吃饭、看电影、逛超市、散步。陆时远话不多,但每次见面都提前到,永远带着纸巾和水。他记得她不吃香菜,记得她喝咖啡不加糖,记得她冬天手脚冰凉,出门前会往包里塞一双手套。

这些细节,五年前他就有。现在还有。

但林晓棠心里那道坎,不是靠细节就能跨过去的。

她最难受的不是他消失了五年,而是他消失的理由。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。这个逻辑让她又气又心疼。气的是他根本不了解她,他以为她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姑娘。心疼的是他那时候得多绝望,才会用消失来保护她。

她跟他提过一次。在大明湖边散步的时候。

你说你不想让我吃苦。她说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你走了之后,我吃了多少苦。

他没说话。

不是钱的苦。她说。是那种突然被丢下的苦。我每天回家,打开门,灯是黑的。以前你在家的时候,哪怕你在打游戏,我也能听见声音。后来什么都没有了。我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看电影,一个人过年。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?不是孤单,是我在街上看见一个背影像你的人,心跳会停一秒,然后告诉自己别犯傻。

陆时远的眼圈红了。

我恨过你。林晓棠说。真的恨过。有一段时间,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,他凭什么。凭什么说走就走,凭什么让我一个人收拾这些。我甚至想过,如果有一天再见到你,我一定不理你。

那你为什么理我了。

因为你不只是混蛋。她说。你也是那个在烧烤摊前跟我吵完架,还是会把最后一串烤玉米让给我的人。你也是那个我加班到半夜,会骑着电动车来接我的人。你也是那个我发烧的时候,拿毛巾给我擦身子擦到天亮的人。你不是只有混蛋的那一面。

陆时远停下来,站在湖边。他转过身看着她。

晓棠。他说。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,就是离开你。不是离开济南,是离开你。我那时候以为我是在保护你,其实我是在惩罚我自己。我不敢面对你,因为我怕看见你失望的眼神。我宁愿你恨我,也不想让你看见我落魄的样子。

可你不知道。她说。你消失之后,我找过你。我去过你公司,倒闭了。我去过你租的房子,房东说你搬了。我打你电话,关机。我发了那么多消息,你一条都没回。你知道那种感觉吗?你对着一个人说话,他永远不回。像对着空气喊。

我知道。他说。我后来换了手机,旧号不用了。但我备份了。我看过每一条消息。你发的每一条,我都看过。

那你为什么不回。

因为每看一条,我就更觉得自己不配。他说。你发的是关心,我收到的是刀子。每一句你还好吗,每一句天冷了多穿点,都在提醒我,你本来应该在她身边的。

林晓棠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
她站在大明湖边,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陆时远站在她面前,手抬起来又放下,最后还是拉住了她的手。

他的手很暖。

她没有甩开。

试用期第二个月,出了件事。

陆时远的姑姑,就是那个介绍人,打电话给林晓棠妈,说那孩子最近怎么样。她妈说挺好的。姑姑说,那我跟你透个底。时远这孩子,回来之后一直没谈对象,不是不想谈,是心里有人。他跟我说过,他以前有个女朋友,五年前分了。他走的时候,那姑娘哭得不行。

她妈听到这儿,手里的电话差点没拿住。

姑姑还在说。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离开她。他回来就是想找她。可他不知道她在哪了。我给他介绍对象,他本来不想来,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答应了。结果见了面,发现就是你家晓棠。你说这缘分。

她妈挂了电话,坐在沙发上,半天没动。

晚上林晓棠回来,她妈把这件事说了。

林晓棠听完,愣了。

他姑说的那个女朋友,是你。她妈说。他回来就是为了找你。他不知道你在哪,所以才去相亲。结果相亲相到你头上。

林晓棠坐在那里,脑子里嗡嗡的。

他不是回来碰巧遇见我。他是为了找我才回来的。

她妈点头。

那天晚上,林晓棠失眠了。她翻来覆去地想。他想找她。他不知道她在哪。他姑给他介绍对象,他本来不想去,但还是去了。结果见了面,是她。

这算什么。命运?巧合?还是什么别的。

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。我每年过年都不敢回家。我姑给我介绍对象,我每次都找借口不去。因为我心里有你。

原来不是随口说的。是真的。

第二天她约了陆时远。在泉城公园。

他来了,看见她,笑了笑。

你姑跟我说了。林晓棠说。

说什么了。

说你回来是为了找我。

陆时远沉默了一下。

是。他说。

为什么不早说。

因为说了你更生气。他说。你会觉得我别有用心。可我真的找过你。我去了你以前的公司,你不在了。我去了你住的小区,你搬走了。我甚至找过你妈,但你妈没告诉我。

我妈?

去年过年的时候。他说。我去了你家楼下,看见你妈买菜回来。我不敢上去,就在楼下站着。你妈看见我了,问我找谁。我说找林晓棠。你妈说她不在。我说我是她朋友。你妈看了我半天,说你就是那个五年前跑了的吧。我说是。你妈说,你还有脸来。然后就走了。

林晓棠捂住嘴。

我后来想过,算了。她说不定早忘了我。说不定过得很好。我出现就是打扰。他说。但我姑给我介绍对象的时候,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。我想,也许见见别人,能忘了你。结果。

结果见的是我。

对。他笑了一下。命运这东西,你说它残忍吧,它又给你开了这么个玩笑。你说它仁慈吧,让我等了五年才再见到你。

林晓棠看着他。阳光穿过树叶,照在他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

陆时远。她说。

嗯。

试用期还有一个月。但我提前告诉你结果。

什么结果。

她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
我愿意。她说。

愿意什么。

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。愿意再跟你试试。愿意把这五年补回来。

陆时远的眼睛亮了。他看着她,嘴唇抖了一下。

你确定?

我确定。她说。但我有条件。

你说。

第一,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,不许消失。哪怕是天塌了,也得跟我一起扛。你再跑一次,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揪回来。

好。

第二,你欠我的五年,你得还。不是还钱,是还时间。陪我吃饭,陪我逛街,陪我去看那些你以前答应过我但没去成的地方。

好。

第三。她顿了一下。你得学会接受我。不是那个你想象中的完美女朋友,是真实的我。我会发脾气,会无理取闹,会加班到半夜不回消息。你得受着。

好。

第四,你得学会接受你自己。你不是什么失败者。你创业失败,欠债,那不是你的全部。你还有我。你记得吗,五年前你说我配不上我。你错了。你配得上。一直都配得上。

陆时远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
他站在泉城公园的树底下,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哭得像个孩子。

林晓棠走过去,抱住了他。

他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紧紧地回抱住她。

五年了。她在他耳边说。你欠了我五年。

我还。他说。用一辈子还。

试用期最后一个月,他们正式在一起了。

林晓棠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。是千佛山的山顶,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。配文只有两个字:重逢。

她妈在下面评论:臭丫头,终于想通了。

张敏评论:卧槽,这是那个陆时远???

她回了一个笑脸。

陆时远在下面评论:一辈子。

她看了,笑着哭了。

过年的时候,他们一起回她妈家。陆时远提了两瓶酒,一条烟。她妈开门看见他,脸上笑开了花。

阿姨,今年我陪您过年。他说。

她妈说,进来进来,菜都好了。

饭桌上,她妈问,什么时候办。

林晓棠呛了一口汤。

妈,你别急。

我急什么。我就是问问。她妈说。你们爱什么时候什么时候。

陆时远说,阿姨,我想明年。等我把手头这个项目做完。

她妈点点头,说,行。不急。日子长着呢。

林晓棠看着他。他比去年胖了一点,脸色好了很多。胃也养得差不多了。他换了工作,去了另一家物联网公司,做技术副总。收入稳定了,人也踏实了。

她有时候还会想,五年前的那个晚上,如果他没有走,如果他们一起扛过了那段最难的日子,现在会是什么样。

但她不后悔。因为如果没有那五年的分离,她不会知道他有多重要。他也不会知道,自己值得被爱。

有些东西,只有失去过,才真正懂得珍惜。

有些重逢,不是为了回到过去,而是为了重新开始。

林晓棠握着陆时远的手,在年夜饭的桌子上。窗外有烟花响了。她看着他,他也看着她。

五年前他走的时候,她以为自己会恨他一辈子。

现在她知道,恨是因为爱得太深。而爱,可以原谅一切。

只要你回来。

只要你还愿意站在我面前,说一句,我回来了。

那就够了。

(全文完)




好,续写第三篇,林晓棠和陆时远的故事继续往下走。


林晓棠说"我愿意"那天晚上,两个人从泉城公园走出来,沿着经十路慢慢往回走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,又拉开,又叠在一起。

陆时远的手一直没松开。他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捏一下她的手指,像确认她还在。

晓棠。他忽然叫她。

嗯。

我能不能去你家拿件衣服。

林晓棠愣了一下。拿衣服?

他说,不是那个意思。我就是。他顿了顿,说我想回去拿我留在那儿的东西。

林晓棠想起来了。五年前他消失之前,在她那个老房子里确实留了些东西。一个黑色双肩包,几件换洗衣服,还有一把吉他。那时候他穷,很多东西都搁在她那儿。她搬过一次家,那些东西她没扔,收在一个纸箱里,搁阳台储物柜最上层。

走吧。她说。

她带他回了自己的新家。两室一厅,在文化东路一个老小区六楼,没电梯。他爬楼的时候喘了两口,说六楼。

你以前住四楼。她说。嫌四楼高。现在自己爬六楼。

他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
进门之后他站在玄关,换上她递过来的拖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是双灰色的棉拖鞋,男款。他抬头看她。

我爸的。她说。我爸去年冬天来住了一阵子,走了之后我没收。

他点点头,把拖鞋穿上了。

阳台储物柜最上层,那个纸箱还在。她搬了个小凳子踩上去,把箱子搬下来。灰挺厚,她拿袖子擦了擦。

陆时远接过去,放在茶几上,打开。

里面果然有那个黑色双肩包,几件T恤,一条牛仔裤,一双运动鞋。还有那把吉他,琴弦松了,琴身上落了一层灰。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盒子,装茶叶的那种。

他打开铁盒子。

里面是些零碎东西。一张电影票根,二零一八年三月,他们去看的《红海行动》。一张她给他画的画像,画得歪歪扭扭的,他那时候留长发,她画得像个大姑娘。还有一枚纽扣,是他那件夹克上掉下来的,她捡了收着。

他拿起那张画像,看了很久。

你画得真丑。他说。

林晓棠坐在他对面,盘着腿。画得丑你还留着。

不是我留的。是你留的。他看着她。这些东西是你收的。你搬了家,换了手机号,换了工作,这些东西你一样没扔。

她没说话。

铁盒子最底下还有一样东西。一张纸条。他拿出来,展开。

上面是她的字。写了一行。

"陆时远,你要是回来,这些东西还你。你要是不回来,我替你收着。"

没有日期。

他攥着那张纸条,手在抖。

林晓棠看着他,说,你别哭。你今天哭两次了,再哭我嫌你。

他吸了吸鼻子,把纸条叠好,放进口袋。

吉他我拿回去修修。他说。

修好了教我。林晓棠说。

你不是嫌我弹得难听吗。

五年前嫌。现在不嫌了。

他看着她,眼睛亮了一下。

那天晚上他没有走。不是那种不走。是她留他吃饭,他做了个西红柿鸡蛋面,两个人坐在茶几前吃。吃完他洗碗,她擦桌子。然后他坐在沙发上,她靠在他肩膀上,两个人看了一部电影。

电影叫什么她忘了。她只记得他肩膀很宽,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,不是五年前那种廉价沐浴露的味道了。

十一点的时候她困了,迷迷糊糊地说,你睡沙发。

他说好。

她回卧室之前,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,扔在沙发上。

别着凉。她说。

门带上之前,她看见他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那把吉他,轻轻拨了一下弦。嗡的一声,走调的。

她关上门,躺在床上,听见客厅里吉他声断断续续的。他在一根一根调弦。

调了很久。

试用期最后那个月,他们把济南周边能去的地方都去了。章丘的百脉泉,长清的灵岩寺,莱芜的房干村。每次出门陆时远都背一个大包,水、零食、纸巾、充电宝、创可贴,一应俱全。

林晓棠说他像个移动便利店。

他说,你以前出门什么都不带,我得备着。

她心里一暖。五年了,他连这个习惯都没改。

三月底,陆时远的项目上线了。他请了半天假,带林晓棠去吃了顿好的。在经十路一家鲁菜馆,点了糖醋鲤鱼、九转大肠、葱烧海参。他说今天庆祝一下。

庆祝什么。

庆祝我转正。他说。试用期结束了。

林晓棠拿筷子敲他碗。你少来。我说的试用期是三个月,现在才两个半月。

他说,提前转正不行吗。

她说,看表现。

表现怎么样。

你猜。

她笑了一下,夹了块鲤鱼放他碗里。

四月初,她妈打电话来,说你爸腰疼又犯了。林晓棠赶紧回去。她爸在长清老家,腰椎间盘突出,每年春天犯一次。她回去的时候陆时远也跟着去了。

她爸看见陆时远,表情复杂。老头子坐在藤椅上,腰上贴着膏药,看了陆时远半天。

你就是那个。她爸说。

爸。林晓棠喊了一声。

没事。陆时远走过去,蹲在她爸面前。叔叔,我回来了。

她爸哼了一声。回来就好。腰疼不腰疼的,你扶我起来走走。

陆时远扶她爸在院子里走了两圈。她爸比他高半个头,但瘦,靠在他身上。林晓棠站在门口看着,鼻子有点酸。

她妈在厨房切菜,说,你爸嘴上不说,心里早认了。你爸说,这小子回来能主动上家里来,说明不是没良心。

林晓棠说,妈,你别老说我爸。

我说的是事实。她妈说。你爸前阵子还问我,那个小陆在济南稳定了没。我说稳定了。你爸说,稳定了就好,晓棠也不小了。

林晓棠眼眶热了。

她在院子里喊,爸,吃饭了。

她爸说,小陆留下吃。

陆时远说,好。

那顿饭吃得热热闹闹。她爸喝了二两白酒,话多了起来。问陆时远现在做什么,收入怎么样,房子买了没。陆时远一一答了。说在物联网公司做技术副总,月收入两万多,房子还没买,在看。

她爸说,不急。先攒着。济南房价这两年降了点,挑挑。

陆时远说,叔叔说得对。

她妈在旁边说,你爸就爱操心。

吃完饭陆时远洗碗。她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林晓棠陪着。

晓棠。她爸说。

嗯。

你长大了。她爸说。比以前能扛事了。

她没说话。

五年前那事。她爸说。你妈跟我说了。那小子消失的事。

爸。

我年轻时候也干过混账事。她爸说。你奶奶当年骂我,说你跟你爹一个德行,犟。我说我没我爹犟。你奶奶说,犟不是毛病,不认错才是。

林晓棠看着她爸。她爸今年五十六了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全是皱纹。可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很亮。

爸,我知道。她说。

你认准了就好好过。她爸说。别学你爸,年轻时候跟你妈吵了架就跑,跑三天才回来。你妈哭了多少回。

她妈在屋里喊,老林你又揭我短。

院子里三个人都笑了。

四月中旬,陆时远开始看房子。林晓棠陪他。他们跑遍了市中区和历下区的二手房,看了二十多套。有的太贵,有的太旧,有的户型不好。最后看中了一套,在阳光新路附近,两室一厅,九十平,带个小阳台。房龄十年,装修还行,不用大改。

房东要价一百一十万。陆时远砍到一百零五万,成交。

签合同那天,林晓棠也去了。中介问,您是?

陆时远说,她是我未婚妻。

中介笑了,说恭喜恭喜。

林晓棠脸红了。她还没答应结婚呢。但也没反驳。

签完合同出来,陆时远说,房子买了,装修完就能住。

她说,谁跟你住。

他说,我一个人住太浪费。九十平,两室一厅,你说是不是该有个人陪。

她没说话,嘴角翘了一下。

五月份,陆时远的吉他修好了。弦换了,琴颈调了,音准了。他坐在她家阳台上弹了一首歌。弹的是《那些花儿》。

唱得还是很难听。

但她没笑。

她靠在阳台门上,看着他低头弹琴的样子。阳光照在他手上,手指按着和弦,有些地方按不准,他皱着眉重新来。他认真的样子让她想起五年前,他第一次给她弹琴,也是这首,也是这个调。那时候他弹得也不好,但她说好听。

现在她还是说好听。

他说,晓棠,等房子装好了,我在阳台上给你弹琴。

她说,你弹那么难听,邻居投诉怎么办。

他说,那我练。练到不难听为止。

她说,你练一辈子也难听。

他说,那你就听一辈子。

她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他。他弹琴的手停了。

别动。她说。让我抱一会儿。

他没动。

阳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很旺,叶子垂下来,扫着他们的手背。

六月份,房子开始装修。陆时远找了装修公司,全包。林晓棠挑的墙漆颜色,浅灰。她说要现代简约风。他说听你的。

装修期间他们周末都去工地盯着。陆时远跟工人师傅聊得挺好,递烟倒水。林晓棠在旁边看着,觉得他确实变了。五年前他连灯泡都不会换,现在能跟工人讨论水电走线。

有天工人走了,他们两个人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站着。水泥墙,没刷漆,地上全是灰。

晓棠。他站在客厅中间,张开手臂。

这以后是咱们的客厅。他说。

林晓棠看着他。阳光从没装窗帘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他眼睛里有光。不是五年前那种盲目的、躁动的光,是踏实的、安定的光。

她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
陆时远。她说。

嗯。

我有个问题。

你说。

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那天相亲没碰上我,你会怎么办。

他沉默了一下。

继续找。他说。我会继续找。济南就这么大,我总会找到你。

她笑了。

那如果一直找不到呢。

那我就一直找。他说。找到我走不动为止。

林晓棠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
她扑进他怀里。

他抱着她,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。灰尘在阳光里跳舞。

八月,装修完了。家具进场。他们挑了一张双人床,一张灰色布艺沙发,一个餐桌。林晓棠买了几盆绿植,摆在阳台上。她妈送来一套碗筷,说新家第一顿饭,用这个。

搬家那天,她妈和老爸都来了。她爸帮着搬箱子,腰还是疼,但坚持要来。她妈在厨房里把锅碗瓢盆归置好。

陆时远在客厅里组装一个书架。说明书看反了,装了半天装不上。林晓棠在旁边笑。她爸走过去,拿过说明书看了一眼,说你这装反了。三下五除二给装好了。

陆时远说,谢谢叔叔。

她爸说,叫爸。

陆时远愣了一下。

叫爸。她爸又说了一遍。

爸。陆时远叫了。

她爸点点头,拍了拍他肩膀。

林晓棠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这一幕,眼泪又出来了。她妈在旁边说,哭什么,搬家是喜事。

她说,妈,我高兴。

她妈也红了眼圈,说,知道。妈也高兴。

新家的第一个晚上,他们躺在新的双人床上。床有点硬,还没适应。窗外是阳光新路的车流声,嗡嗡的。

晓棠。他侧过身看着她。

嗯。

谢谢你。他说。

谢什么。

谢谢你没放弃我。他说。谢谢你等了我。谢谢你给我这个家。

林晓棠翻过身,面对着他。

我也有话跟你说。她说。

你说。

五年前你走的时候。她说。我恨你。真的恨。我恨你丢下我,恨你让我一个人面对所有事。我恨了很久。

陆时远没说话。

但后来我想通了。她说。恨你是因为我爱你。如果我不爱你,你走就走了,我连恨都懒得恨。可我恨了五年。这五年,每一天都在想你。想你在哪,过得好不好,有没有想我。
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
陆时远。她说。我这辈子没这么爱过一个人。也没被这么伤过。但你回来了。你回来了,我就不恨了。

他伸手摸她的脸。手指粗糙,有茧子。

我也没这么爱过一个人。他说。深圳那么多人,杭州那么多人。没有一张脸能替代你。我走到哪里,脑子里都是你。

他凑过去,吻她。

很轻的一个吻。像五年前一样。

窗外车流声渐渐小了。济南的夜晚安静下来。

林晓棠闭上眼睛,靠在他怀里。他的心跳很稳,一下一下的。

她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。

不用再等了。

不用再找了。

他回来了。

这就够了。
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