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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国庆假期,父母催我回家相亲,到地方看到对方后我愣了

去年国庆前一周,我妈的电话比闹钟还准时。

“小北,票买好了没?你三姨给介绍了个姑娘,人家国庆正好也回来,你俩见见。”她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喜气。

我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,叹了口气:“妈,我项目正忙……”

“忙忙忙!你去年就说忙!你李叔家儿子比你小两岁,孩子都会打酱油了!”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这回这姑娘条件真不错,在咱们县中学当老师,长得也标志。你要是不回来,我就跟你爸去你那儿过国庆!”

这话比什么都管用。我爸妈一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,真让他们来北京挤地铁,我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。

“行行行,我回,我回。”

挂了电话,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。二十八岁,在北京混了五年,存款没多少,头发倒掉了一半。每次回家,邻里邻居的眼神都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打量,好像在说:哟,大学生回来了,在北京挣大钱呢吧?

只有我妈知道我在北京过得什么样。但她不说,她只是变着法儿地催我找对象,好像只要我结了婚,她就完成了她作为母亲的最后使命。

九月三十号晚上,我挤上了回老家的高铁。六个小时的车程,我睡睡醒醒,梦到小时候爬村口那棵老槐树,我爸在底下仰着头喊“小心点”,我妈端着饭碗站在院门口张望。

到县城火车站已经快十一点了。出站口稀稀拉拉几个人,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扑过来,甜得发腻。我深吸一口气,觉得自己像个被放回水里的鱼。

我爸骑着他那辆破电动三轮车在出站口等我。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,人又黑瘦了些,脸上的褶子像老树皮。

“爸,等多久了?”

“没一会儿。”他把我的行李箱拎上车斗,声音闷闷的,“你妈在家给你热着饭呢。”

三轮车突突突地穿行在县城空旷的马路上。两旁的路灯昏黄,照得树影婆娑。我坐在车斗里,看着我爸佝偻的背影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“爸,要不我回来找个工作吧?”

我爸头也没回:“甭瞎想,好好在北京待着。家里啥都好。”

到家快十二点了,我妈果然在灶台边守着,一盆热气腾腾的排骨炖豆角,一碟子拍黄瓜,还有我最爱吃的韭菜盒子。

“快吃快吃,坐一天车累坏了吧?”我妈围裙都没解,就坐在对面看着我,“瘦了,又瘦了。你们公司是不是不管饭?”

“管,管。”我往嘴里塞着韭菜盒子,含糊不清地说。
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闻着被子上熟悉的洗衣粉味道,听着院子里蛐蛐叫,忽然觉得,如果不考虑结婚生子买房买车这些事,其实当个废物也挺幸福的。

第二天就是国庆。一早我就被我妈从被窝里薅起来。

“赶紧收拾收拾,中午十一点,县城那个‘福来顺’饭店,别迟到!”她把一件新衬衫扔到我脸上,“穿这个,精神。”

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:“妈,你到底跟我说说,那姑娘叫什么,长什么样啊?”

“叫什么来着……”我妈拍了拍脑门,“姓许,好像叫许……什么什么,哎呀你三姨介绍的还能有错?你就去就行了!”

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刮了胡子,换了新衬衫,还是遮不住眼底的青黑。这些年在北京熬夜熬的,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好几岁。

“妈,你跟我一起去吧?”我试探着问。

“我去算怎么回事?人家姑娘会不好意思的!”我妈把我往门外推,“你三姨陪她去,你们年轻人自己聊。记着,大方点,主动给人倒茶。”

我骑着家里的旧电动车往县城去。十月份的乡下,田野里一片金黄,水稻低垂着头,路边的柿子树上挂满了红灯笼似的果子。风是凉的,阳光却是暖的,吹在脸上有种久违的慵懒。

到了“福来顺”门口,我深吸一口气,把电动车停好。饭店不大,两层楼,门口挂着红灯笼,贴着“欢度国庆”的红色剪纸。

我推门进去,一楼大厅里零星坐着几桌人。我正想找地方坐下,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我:“小北!这儿呢!”

我一抬头,看见三姨坐在靠窗的卡座里,正冲我招手。她旁边坐着一个姑娘,背对着我,穿着件白色的针织衫,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。

我走过去,三姨笑眯眯地站起来:“来来来,这就是我跟你说的,小北。这是小许,许……”

那姑娘转过身来,站起来冲我笑了笑。

那一瞬间,我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脑勺,整个人钉在原地。

“许……知渔?”

她脸上也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笑起来,眼睛弯成月牙:“林北哥?怎么是你呀?”

三姨看看我,又看看她:“你们认识?”

何止认识。

许知渔,我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邻居家妹妹。比我小三岁,小时候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“北哥北哥”地叫。她家就在我家隔壁,中间只隔了一道矮墙。夏天的时候,我妈做了凉粉,喊一嗓子,她妈就端个碗过来接。冬天我堆雪人,她非要给雪人安个胡萝卜鼻子。

后来我上了高中,住校了,她还在镇上读初中,见面就少了。再后来我考到北京上了大学,她考了省城的师范,更是好几年没见。只偶尔听我妈提起,说知渔毕业回县城当老师了,教数学。

我脑子还乱着,三姨已经拉着我坐下:“太好了,认识就更好了!你们小时候不是天天一起玩吗?知渔这丫头,越大越漂亮了,我都没认出来。”

许知渔坐在我对面,双手捧着茶杯,耳根微微泛红。她也瘦了些,褪去了小时候的婴儿肥,下颌线条柔和干净,说话时眼睛还是像小时候一样,认认真真地看着你。

“林北哥,你在北京做程序员是吧?”她问。

“嗯,写代码。”我搓了搓手,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都有点飘,“你……你在县一中教数学?”

“对,教初二。”她笑了笑,“刚教了两年,孩子们挺可爱的,就是有点皮。”

三姨见我俩聊起来了,很识趣地说:“我去跟老板娘说说话,你们先聊着,想吃什么自己点。”

她走了之后,卡座里安静了几秒。我低头看着菜单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,满脑子都是小时候的片段。她八岁那年掉进村口的河沟里,是我跳下去把她拉上来的。她吓得哇哇哭,我被她妈骂了一顿,说我带她玩水。她哭完了还抽抽搭搭地替我求情:“姨,不怪北哥,是我自己要去捞鱼的……”

“林北哥?”

我猛地回神:“啊?”

许知渔歪着头看我,嘴角带着促狭的笑:“你点菜呀,我都饿了。”

“噢,好,好。”我赶紧把菜单递过去,“你看看想吃什么?”

她接过菜单,认真地翻起来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头顶的发旋上,有一小撮头发翘起来,像小时候一样。

那一顿饭我吃得浑浑噩噩,只觉得周围的喧嚣都退远了,只剩下对面这个人说话的声音,清清亮亮的,像溪水流过石头。她跟我聊她在学校的事情,说现在的初中生一个个都早熟得很,有男生在作业本里给她塞情书,把她气得够呛。她说她养了一只橘猫,胖得像只小猪,每天放学回家就往她腿上蹭。

我也跟她聊我在北京的事,说我们公司加班到什么程度,说合租室友半夜打游戏吵得我睡不着觉,说有一次地铁故障我在西二旗站等了四十分钟。她听着,时不时“哇”一声,或者皱皱眉头,表情丰富得像个小孩。

快吃完饭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来一个事。

“知渔,你妈……现在身体怎么样?”

许知渔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,笑容淡了些:“我妈挺好的,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了,风湿。我每周回去看她一次。”

“我爸呢?”

她放下筷子,低头转了转杯子:“我爸……前年走了。”

我心里一沉。

许知渔的爸爸,我叫他许叔,是个特别爽朗的人。小时候我爸妈忙,放学了就让我去许叔家吃饭,许叔做的糖醋排骨是一绝。他总是笑呵呵的,摸我的头说“小北又长高了”。后来我上了大学,有一年回家,听说许叔查出肺癌,再后来,我就没敢细问了。
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我声音有点哑。

“前年秋天。”许知渔抬起头,笑了笑,“走的时候挺安详的,没受多大罪。”

她笑得平静,但我看见她眼里有层薄薄的水光,一闪就没了。

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秋天,许叔带着我们俩去摘柿子。他爬到树上去,用竹竿把柿子打下来,我和知渔在底下用布兜接。接住一个就“咯咯”笑半天,知渔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。许叔在树上喊:“小北你看着点妹妹!”

“那你现在……”我嗓子发紧,“一个人住吗?”

“嗯,在县城租了个小房子。”她说,“不过周末就回家陪我妈,平时学校事情也多,倒也忙得过来。”

我想说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。结了账,三姨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,笑眯眯地问我们聊得怎么样。

“挺好的。”我说,看了许知渔一眼。

她也点了点头,耳尖又红了。

三姨跟许知渔一路,我骑电动车回家。秋天的风灌进领口,我脑子里乱哄哄的,一会儿是许知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,一会儿是她说到父亲去世时那层薄薄的水光。

到家我妈果然等在院子里,见我进门就凑上来:“怎么样怎么样?那姑娘行不行?你三姨说她可好了,在县一中教书的,铁饭碗……”

“妈。”我打断她,“你知道是知渔吗?”

我妈愣了一下:“知渔?哪个知渔?”

“隔壁许叔家的知渔。”

我妈瞪大了眼睛:“许家那丫头?你三姨说的是她啊?哎呀你看我这记性,她就提了一嘴姓许,我都没对上号!”她拍了下大腿,“那敢情好啊!知渔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,懂事又勤快,长得还好,你俩这不是……”

“妈,”我又打断她,觉得心跳有点快,“你先别瞎想。”

“我瞎想啥了?我就是觉得知渔这孩子好!”我妈眉开眼笑,“你小时候不还说要娶人家当媳妇吗?六岁那年过家家,非让人家戴你的红领巾当盖头……”

“妈!”我脸一下子烫了。

我妈笑得前仰后合,转身进屋去了。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隔壁许家那扇紧闭的木门,门框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,院墙上的爬山虎红了一片。

秋天了。

晚上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最后我点开微信,在搜索框里输入许知渔的手机号,跳出来一个头像——是一只圆滚滚的橘猫趴在键盘上。

我点了“添加到通讯录”,备注写了“林北”。

等了大概五分钟,通过了。

她发来一个笑脸表情:【林北哥,你还没睡呀?】

我打字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,最后发过去:【嗯,睡不着。你今天累不累?】

她回得很快:【还好呀,就是下午又改了两沓卷子,现在的学生啊,负数加减法都能算错,气死我了。】

后面跟了一串气鼓鼓的表情。

我笑出声来,抱着手机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。她跟我说她养的那只橘猫今天偷吃了她的火腿肠,她把猫训了一顿,猫扭头就钻床底下不理她了。我说你给它买点猫零食哄哄,她说不行,不能惯着,再惯就上房揭瓦了。

聊到快一点,她说困了,明天还要去学校值班。我道了晚安,放下手机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
隔壁院子里传来几声狗叫,秋虫在草丛里唧唧地鸣着。我在想,六年了,六年没怎么联系的人,怎么一见面就像昨天才分开一样?

国庆第二天,我爸妈去我舅舅家走亲戚,我没去。一个人在家待着无聊,在院子里转了转,看见隔壁许家的门开了条缝,许知渔拎着个垃圾袋出来。

她也看见了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林北哥,你怎么没出去?”

“不想去。”我走过去,靠在两家之间的矮墙上,“你呢?今天没回你妈那儿?”

“下午回,上午在家收拾收拾。”她把垃圾袋丢进门口的大垃圾桶,拍了拍手,“你吃饭了吗?”

“还没。”

“我正好煮了面条,多了,你来不来?”

我还没来得及回答,她已经转身往回走了:“进来吧,门没锁。”

我推开许家那扇有些斑驳的木门,院子里的光景跟我记忆里大不一样了。以前许叔在的时候,院子里种满了花,月季、栀子、茉莉,一到夏天香得不得了。现在只剩墙角一丛半死不活的竹子,和晾衣绳上挂着的一件白衬衫。

许知渔从厨房探出头来:“你自己坐,马上就好。”

我在堂屋里坐下,屋里收拾得很干净。八仙桌上摆着一个玻璃瓶,插了几枝野菊花。墙上还挂着许叔许婶的结婚照,黑白的,两个年轻人笑得一脸灿烂。照片旁边是许知渔的大学毕业照,穿着学士服,还是那张圆圆的脸,笑得没心没肺。

“看什么呢?”许知渔端着两碗面出来了,“快吃,坨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面条就是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,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,撒了葱花。我吃了一口,味道很家常,像小时候许婶做的那种。

“好吃。”我说。

许知渔坐在对面,也低头吃面,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。

我忽然问:“知渔,你当初怎么会想到回来当老师?”

她抬起头,想了想:“我爸生病那两年,我隔三差五往家跑,那时候就觉得,离家近一点挺好的。后来毕业了,刚好县一中招人,我就考回来了。”

她语气平平的,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但我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她是为了照顾许叔才回来的。

“那你……有没有想过出去?”我小心地问。

她笑了一下:“想过呀,上大学那会儿还想过去南方呢。但后来发现,我这个人吧,没什么大志向,守着家、守着我妈、守着这群小崽子们,也挺好的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,像秋天午后的阳光,暖暖的,不刺眼。

我低头吃面,心里有个地方忽然动了动。

晚上我躺在家里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一会儿是许知渔低头吃面的样子,一会儿是我妈今天出门前欲言又止的表情。她肯定以为我相亲这事八九不离十了,毕竟我们俩从小一块长大,知根知底。

可是知渔呢?她怎么想的?

我拿起手机,给她发了条消息:【今天的面很好吃,谢谢。】

过了几分钟,她回:【不客气呀林北哥,你小时候不也天天来我家蹭饭嘛。】

后面跟了个吐舌头的表情。

我笑了,又不知道该接什么。正犹豫着,她又发来一条:【明天我要回我妈那边,要不要一起?反正你也没事。】

我心跳漏了一拍:【好啊。】

国庆第三天早上,我跟我妈说去许知渔家那边转转,我妈的眼神立刻亮了,那种亮法让我头皮发麻。

“去吧去吧,好好玩,别急着回来!”她把我往门外推,又塞了一袋子苹果给我,“给知渔她妈带去,就说我给的。”

我骑着电动车,许知渔坐在后座。秋天的风从耳边掠过,她的头发偶尔扫到我脖子上,痒痒的。

“林北哥,你车技还行啊。”她在后面说。

“那是,我当年可是骑着这车带你去镇上赶集的。”

“得了吧,你那次把我摔沟里去了,我膝盖到现在还有疤呢。”

“那能怪我吗?是那条路太烂了……”

我俩一路斗着嘴,到了许婶家。许婶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,跟我家隔了两条街,也是那种带院子的小平房。许婶开门看见是我,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拉着我的手就不撒开了。

“小北啊!都长这么高了!在北京好不好啊?瘦了,瘦了啊!”她眼眶有点红,“你小时候天天来我家吃饭,那时候才这么高……”她比了个高度,“现在都比婶子高一个头了。”

许知渔在旁边笑:“妈,你让人家进来坐嘛。”

许婶这才松开我,忙不迭地去倒水、拿水果。房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温馨,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植物,茶几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《红楼梦》。

我跟许婶聊了一会儿,她说她腿疼的老毛病,又说她每天去公园跟一帮老太太打太极,日子过得还行。说着说着她就说起许叔,说许叔临走前还念叨我,说小北那孩子有出息,考上北京的大学了。

我鼻子有点酸,低着头喝了一口水。

许知渔坐在旁边,安安静静地听着,偶尔插一两句嘴。

中午许婶非要留我吃饭,做了满满一桌子菜,糖醋排骨、红烧鱼、西红柿炒蛋,全是小时候的味道。许知渔在旁边给她妈打下手,母女俩在厨房里说说笑笑的,我看着她们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特别踏实。

吃完饭许知渔去洗碗,许婶拉着我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。她忽然压低声音问我:“小北,你跟婶子说实话,你觉得知渔这丫头怎么样?”

我心里一紧:“挺好的啊婶子。”

“她这孩子,就是太要强了。”许婶叹了口气,“她爸走了以后,什么都是一个人扛,也不跟我诉苦。在县里教书那么忙,每周还非要回来看我。我跟她说不用每周跑,她非不听。”她拍了拍我的手,“你跟她从小就亲,你要是觉得合适,就多处处。婶子不是催你们,就是觉得……这丫头一个人太苦了。”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觉得心里堵得慌。

回去的路上,天已经擦黑了。电动车的前灯照亮一小片路面,路边稻田里的蛙声此起彼伏。许知渔坐在后座,忽然说了句:“林北哥,我妈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?”

我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她那个眼神,我太熟了。”许知渔笑了一声,“她就差把‘把我闺女娶走吧’写在脸上了。”

我被逗笑了:“那你呢?你什么意思?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很大,我差点没听清她的话。

“我没什么意思呀。”她说,“顺其自然呗。”

国庆假期剩下几天,我几乎每天都跟许知渔待在一起。她去学校改卷子,我就在办公室外面等她;她带我去她常去的书店,我俩站在角落里看了半天同一本小说;她还拉着我去她朋友开的猫咖撸猫,结果我过敏打了半天喷嚏。

有一天晚上我们沿着县城的河堤散步,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忽然问我:“林北哥,你什么时候回北京?”

“七号下午的车。”

“哦。”她应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什么。”她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,“就是觉得……时间过得真快。”

我看着她的侧脸,路灯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黄的边。她低头走着,马尾在肩头一跳一跳的。

“知渔。”我停住脚步。

她也停下来,回头看我:“嗯?”

我心里有很多话想说,想说北京的秋天没有家里的好看,想说我在那边顿顿吃外卖吃到想吐,想说合租屋的灯坏了两个月没人修,想说半夜加班回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,真的很想有个人跟我说说话。

但最后我只是说:“我回北京以后,能给你打电话吗?”

她看着我,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,然后笑了:“当然能啊。”

七号下午,我爸妈送我去火车站。我妈还是一如既往地唠叨,说带这个了吗带那个了吗路上小心到了报平安。我爸在旁边闷声不响地帮我拎行李。

进站口前面,我看见了许知渔。

她骑着她的小电动车,车筐里放着一袋东西。看见我,她把袋子递过来:“自家做的酱菜,你带北京去吃,下饭。”

我接过来,袋子还是温热的。

“知渔。”我叫她。

“嗯?”

“我……”

她笑着打断我:“行了行了,快进去吧,车要开了。到了给我发消息。”

她冲我挥挥手,转身骑上电动车走了。马尾在风里甩来甩去,很快消失在人群里。

我站在进站口,手里拎着一袋温热的酱菜,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又酸又胀。

高铁上,我给她发消息:【我上车了。】

她回:【嗯,一路平安。[猫猫挥手.jpg]】

我看着那只胖橘猫的表情包,笑了一下,然后打了一行字,犹豫了很久,还是发了过去。

【知渔,我想认真跟你说件事。我回北京以后,会好好想想我们的事。你等我一段时间好不好?】

她那边沉默了大概三分钟。这三分钟里,我盯着对话框,心跳得比高铁还快。

终于,她回了。

只有一个字:【好。】

我放下手机,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。夕阳正在落下去,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。远处有炊烟升起来,袅袅的,像小时候放学回家路上看见的那种。

我忽然想起六岁那年,我把我妈的红头绳偷出来,非要给许知渔扎辫子。她蹲在地上让我扎,扎得歪歪扭扭,她还高兴得不行,拉着我去给她妈看。

她妈笑着说:“这小北,长大了是要给我们知渔当新郎官吗?”

六岁的我昂着头说:“当就当!”

许知渔那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,脸上沾着泥巴,冲我咧开嘴笑,缺了一颗门牙。

我也笑了,把手机揣回兜里,靠上座椅背闭上眼睛。

车窗外,天彻底黑了下来。

北京,等我回来。

等我好好想一想,怎么把那个六岁就许下的愿,认认真真地实现。

回到北京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。合租屋里漆黑一片,客厅的灯坏了两周,房东说找人修一直没来。我摸黑进了自己那间十平米的次卧,行李箱往墙角一放,整个人倒在床上。

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,从灯座延伸到窗户方向。我盯着它看了很久,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这七天发生的事。高铁上那种又酸又胀的感觉还在,像一颗没熟透的柿子,挂在心口晃来晃去。

手机亮了,是许知渔发来的消息:【到了吗?】

我翻身坐起来回:【到了,刚进门。】

她那边很快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,但过了一会儿才发过来:【那你早点休息,明天还上班呢。】

我打了一行“好,你也早点睡”,又删掉,又打,又删。最后发了句:【知渔,你睡了吗?】

【还没,在改周一的教案。】

【那你改吧,改完了早点睡。】

【嗯,晚安林北哥。】

我放下手机,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。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,眼底青黑一片,但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。我对着镜子愣了愣,伸手把嘴角按下去,它又翘起来。

第二天早上七点的闹钟响的时候,我感觉自己才刚睡着。北京的秋天已经凉透了,我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厚外套,挤上了早高峰的地铁。人被塞得密不透风,我抓着吊环,随着车厢晃荡,脑子里飘着许知渔昨天在河堤上的侧脸。

公司还是老样子,格子间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、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、茶水间排队接咖啡的人。我打开电脑,堆积的邮件像雪片一样涌进来。邻座的同事老赵凑过来:“哟,回家相了个亲,这面相都不一样了啊?”

我拍了他一下:“少来。”

“真的,印堂发亮,肯定有戏。”老赵嘿嘿一笑,“怎么样?成了没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还在……谈。”

老赵竖了个大拇指:“那比成了还高级,谈的过程才有意思呢。”

我没理他,埋头处理了三天的工作量。中午扒拉了两口外卖,掏出手机看见许知渔十分钟前发了条朋友圈,照片是她办公桌上那盆绿萝,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,配文是“周一的课终于上完了”。

我点了个赞,然后发消息:【吃了吗?】

她回:【刚吃完食堂,难吃。你呢?】

【外卖,更难吃。】

她发了个猫猫叹气表情包。我说你哪来这么多猫猫表情包,她说都是偷的她那只橘猫的表情,她给猫拍了一千多张照片,专门建了个文件夹叫“猪猪相册”。

我一边回消息一边笑,老赵路过瞥了一眼我的屏幕,意味深长地吹了声口哨。

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。我跟许知渔每天都会聊天,有时候是早上她出门上课前发一句“今天降温多穿点”,有时候是我加班到深夜她发来一条语音,声音迷迷糊糊的:“林北哥你怎么还不睡呀,我要睡着了……”后面拖着软绵绵的尾音。

我对着那条语音听了三遍,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,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,觉得它好像也没那么丑了。

可是北京还是北京。十月中旬,公司接了个大项目,整个组都开始疯狂加班。我连续一周每天凌晨两点才回家,早上九点又到公司。手机里许知渔的消息攒了十几条没来得及回,等我想回的时候,她那边已经睡了。

有天凌晨我回到家,瘫在床上,打开微信一条条听她的语音。她有时候说今天班上有个男生打架被她罚站了,有时候说橘猫又把她的拖鞋叼到床底下去了,有时候什么也不说,只是发一小段视频,拍的是窗外下着毛毛雨,雨丝落在玻璃上慢慢往下淌。

最后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发的,她说:“林北哥,你是不是特别忙啊?没事,你忙你的,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。晚安。”

我听完,鼻子忽然有点酸。凌晨两点半,我拨了个语音通话过去,响了两声又赶紧挂了。这个点她肯定睡着了。

但过了大概十秒,她回拨过来了。

“林北哥?”她声音还有点哑,“你怎么啦?”

“没事,”我嗓子也哑,“就是……想听听你声音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,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:“加班加傻了?”

“嗯,快傻了。”

“那你赶紧睡呀,明天还上班呢。”

“知渔,”我叫她,“你是不是生气了?”

“没有呀,我生什么气。我知道你忙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柔下来,“我就是怕你在北京太拼了,不注意身体。你以前就这样,写作业写到半夜,第二天上课打瞌睡被老师点名。”

我笑了:“你记性怎么这么好。”

“我教数学的嘛。”她也笑了,“快睡吧,我也睡了。晚安林北哥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挂了电话,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觉得北京这个出租屋好像也没那么冷了。

项目忙了整整三周,等到能喘口气的时候,已经快十一月了。北京的银杏黄得铺天盖地,风一吹满地都是金色的扇子。我站在公司楼下给许知渔打了通电话,说我下周请了三天假,想回去一趟。

她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:“回来干嘛?你国庆才刚走。”

“回来看看你。”我说,“行不行?”

她没说话,但我听见她轻轻吸了下鼻子。

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我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
请假的流程走得比我预想中顺利,老板看我前段加班加得够狠,大手一挥就批了。我买好了周五晚上的票,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周末回家。

我妈在电话里压低了声音:“是不是跟知渔约好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哎呀!”我妈那声“哎呀”拐了三个弯,“那你们好好处啊!需要妈帮忙准备什么不?要不要把咱们家那个房间重新收拾收拾……”

“妈,我就是回去看看她,你别整那么大阵仗。”

“好好好我不整我不整。”她嘴上说着,我听见她转头跟我爸说,“老林,小北要回来了,跟知渔约好了!”

我爸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,但我听见他笑。

周五晚上我坐上了回家的高铁,心情跟国庆那次完全不一样。那次是被催着回来的,带着点无奈和应付差事的心思。这一次,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灯火在我眼里都成了暖的,连高铁上邻座小孩的哭闹声都觉得没那么烦了。

到站还是快十一点。我本来想自己打车回去,但出站口一抬眼就看见了许知渔。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,围巾裹到鼻子底下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看见我出来,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,冲我笑。

“你怎么来了?这么晚了。”我走过去,行李都忘了拉。

“怕你打不到车。”她歪了歪头,“走吧,我骑车来的。”

我跟着她去停车场,她那辆小电动车旁边还放了辆旧自行车。“你骑自行车来的?”我愣了。

“嗯,不然怎么把你带回去?电动车能载人,自行车放你那儿总不能扔了吧。”她说得理所当然,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
我把行李放在电动车踏板上,骑上自行车跟在她后面。深秋的县城街道很安静,路灯下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。她骑电动车在前面带路,围巾被风掀起来,在身后飘成一道浅米色的影子。

我跟在她后面,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。不是冷的。

那天晚上我在自己家睡的,第二天一早,许知渔就来敲门了。我妈开的门,看见她眉开眼笑的,一把就拉进去:“知渔来了!吃早饭了没?我刚烙的饼!”

“吃了吃了姨。”许知渔换了鞋进来,手里拎着个保温桶,“我妈让我带的,她自己腌的咸鸭蛋,说给林北哥带北京去吃。”

我坐在餐桌前,嘴里塞着半张饼,含含糊糊地说:“替我谢谢婶子。”

“你自己跟她说。”许知渔把保温桶放在桌上,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,托着下巴看我吃。我妈很有眼色地钻进厨房去了,还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
我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:“你看我干吗?”

“看看你瘦了没有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好像真的瘦了。”

“加班加的。”

“那今天给你好好补补。”她笑起来,“我买了排骨和玉米,中午炖汤。”

那天我们一整天都待在一起。上午她带我去镇上赶集,深秋的集市人挤人,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,热气腾腾的。她挤进去买了两袋,塞给我一袋:“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。”

栗子还是烫的,我剥了一颗放进嘴里,甜糯的,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
下午她在我家院子里坐着晒太阳,我妈端了瓜子出来,三个人围着小桌子聊天。许知渔跟我妈说起她学校的事,说有个学生家长给她送锦旗,说她把孩子数学成绩从四十分提到了七十分。我妈听得津津有味,拍着大腿说“知渔就是有本事”。

傍晚的时候,许知渔要回去了。我送她到隔壁门口,她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,回头看我。

“林北哥,你明天什么时候走?”

“下午三点的高铁。”

“哦。”她低头踢了一下门框,“那明天中午来我家吃饭吧,我给你做排骨汤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推门进去了,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。我站在两家之间的矮墙旁边,看着那扇门关上,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屋。

我妈在院子里收衣服,看我进来,头也不抬地问:“咋样?”

“啥咋样?”

“你这孩子,”我妈把衣服抖了抖,“妈问你跟知渔咋样了。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妈,我想跟她好好谈。”

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,眼角满是皱纹,但眼睛是亮的:“那你就好好谈呗。妈没啥别的要求,就是……你也老大不小了,别让人家姑娘等太久。”

我点了点头,进屋去了。

周日下午,许知渔果然炖了一大锅排骨玉米汤。我去的时候,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香气。许婶也在,拉着我的手说个不停,什么“在外头要吃饱穿暖”“别老熬夜”“有啥事跟知渔说”。我一一应着,心里暖得像被这锅汤泡过一样。

吃完饭,许知渔送我去火车站。她还是骑着那辆小电动车,后座上绑着我的行李箱。深秋的风已经很凉了,我坐在后座,风灌进领口,但我没觉得冷。

到了进站口,她把行李箱解下来递给我。

“林北哥。”她叫住我。

“嗯?”

她搓了搓被风刮红的手,抬起头来看我。眼睛里面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,像小时候她掉进河沟被我拉上来以后看我的那种眼神,信赖里掺着一点点怯意。

“你上次说,要好好想想我们的事。”她说,“你想好了吗?”

我被这个问题砸得一愣。其实从国庆回来到现在,我每天都在想,加班想,吃饭想,地铁上想,睡前躺在床上想。可真正被她这么直直地问出来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心里早就有了答案。

“想好了。”我说。

她没说话,等着我往下说。

“知渔,我回北京会想办法解决工作的事。我会尽量调回这边的分公司,或者找远程的工作。我不想让你等太久,也不想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。”

她眼眶一下子红了,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“你傻不傻呀,”她声音有点哑,“我又没催你。”

“我知道你没催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是我自己想好了。”

进站口人来人往,有人拖着大包小包匆匆赶路,有人举着手机大声打电话。我们俩就那么面对面站着,隔着半步的距离。

最后她抬起手,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眼睛,笑了:“行了,你进去吧,车要开了。”

“知渔。”

“嗯?”

“等我回来。”

她点了点头,冲我挥挥手,转身走了。这一次她没有骑电动车走,而是推着车,慢慢地往街道那头走去。米白色的羽绒服在人群里越来越小,最后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

我拎着行李箱进了站,检票上车,找到座位坐下来。窗外是熟悉的站台和人群,我掏出手机,给她发了一条消息。

【知渔,我刚才说的每一句都是认真的。】

她很快回了:【我知道。】

【那你等我。】

【好。】

我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。高铁缓缓启动,车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。我望着窗外深秋的田野,心里忽然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
回到北京的第三天,我约了老板谈话。谈了整整一个下午,最后确定转回老家省会分公司的方案,工资会降一些,但能保证我每个月有一半时间可以远程办公。

老板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:“林北,你小子行啊,为了对象连钱都不要了。”

我笑着说:“值。”

这件事落实之后,我第一时间跟许知渔说了。她在电话那头听完,安静了很久,然后我听见她哭了。不是那种大声的哭,是那种压着声音、轻轻抽泣的哭。

“你别哭啊,”我慌了,“是不是不好?你要是不想让我回来……”

“没有,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我就是……高兴。”

那天晚上我们打了很久的电话,从她哭了以后聊到她的猫又偷吃了火腿肠,聊到她班上一个女生昨天过生日给全班分了蛋糕,聊到她妈知道我要调回来之后高兴得多吃了半碗饭。

挂了电话已经快凌晨一点了,我躺在床上,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是老样子。但我觉得它顺眼多了。

十二月初,我正式办了转岗手续,搬回了省会。公司在省会租了间小办公室,平时就三四个人,活儿不多不少。我在离高铁站不远的地方租了个小一居,把行李从北京寄过来,花了一周时间收拾利索。

许知渔在县城教书,从省会坐高铁回去只要四十分钟。但大部分时间,是我周末回去看她。有时候她周五下午没课,就坐高铁来省会找我,两个人窝在我那小一居里,她霸占沙发改作业,我在旁边打游戏或者看书。橘猫没带来,她怕猫把沙发抓烂了。

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起来。十二月底下了场大雪,周六早上我回县城,站在许知渔学校门口等她放学。雪落了满校园,银杏树的最后几片叶子也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雪。

她穿得像个球一样从教学楼里跑出来,羽绒服外面还套了件加绒的棉背心,毛线帽子压得很低,只露出半张脸。跑到我跟前,她呼出一口白气:“等久了吧?”

“没一会儿。”我伸手把她帽子往上推了推,露出她的眼睛。她睫毛上沾了细细的雪粒,一眨眼就化了。

“走吧,我妈说今晚包饺子。”她拉起我的手往校门口走。她的手是冰的,但掌心是热的。

我们走在雪地里,身后是两串并排的脚印。县城中学门口的香樟树被雪压弯了枝,偶尔簌簌落下一片雪来。她忽然捏了捏我的手指,声音裹在围巾里,含糊不清。

“林北哥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呀?”

我脚步一顿,侧头看她。她没看我,盯着脚下的雪地,帽檐底下露出的一小截耳朵尖红透了。

我握紧了她的手,感觉胸口那颗悬了这么多年的柿子终于熟透了,甜得发颤。

“你想什么时候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。

她停下来,终于抬头看我。雪落在她鼻尖上,她笑了一下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
“明年春天吧。”她说,“桃花开的时候。”

桃花开的时候,日子比我想象中来得快。

冬天漫长又短促。漫长的是下雪天里我站在学校门口等她的那些黄昏,短促的是每个周末像被偷走一样,周一早上醒来枕边还留着她洗发水的味道,人已经坐在省城办公室的电脑前了。

许知渔把结婚的事跟她妈提了以后,许婶第二天就来找我妈了。两个中年女人坐在我家堂屋里,嗑着瓜子盘算日子、习俗、彩礼、陪嫁,从上午一直说到天擦黑。我跟我爸蹲在院子里修那辆电动三轮车的链条,听着屋里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。

我爸拧着螺丝,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:“你妈这辈子,就盼这一天。”

我笑了笑,没接话,手里攥着扳手,觉得那个铁疙瘩热乎乎的。

腊月二十几我放了年假,回了镇上。许知渔也放了寒假,整个人像卸了轱辏的马车,整天赖在她妈家的炕上不肯起来。我去找她,她就裹着被子坐起来,头发蓬得像鸡窝,眯着眼睛冲我伸手:“林北哥拉我一把。”

我伸手拉她,她借力站起来,被子滑下去露出昨天半夜给我发消息时说的那件新买的珊瑚绒睡衣,上面印满了柴犬的脑袋。

“好看吧?”她扯了扯衣角,“我妈说太幼稚了,我觉得挺好的。”

我摸了摸其中一个柴犬头:“适合你。”

她踢了我一脚,然后去洗漱了。我坐在她家堂屋里等着,许婶端了碗热粥进来塞给我:“小北你吃,别等她,她磨蹭起来没完。”

我端着粥喝了一口,小米南瓜粥,熬得浓稠起沙,甜丝丝的。窗外飘着细雪,院子里那丛半死不活的竹子被雪压弯了腰。收音机里放着什么戏曲,咿咿呀呀的,许婶坐在炉子边纳鞋底,针线在指尖翻飞。

我忽然有种错觉,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没离开过这个镇子。北京那些高楼、地铁、凌晨三点的便利店外卖,像一场褪了色的梦。

年里过得热闹。我家里亲戚多,初一串门一直串到初七。许知渔跟着我走了好几家亲戚,我三姨拉着她的手夸了一下午,说她越长越水灵了,跟我站在一起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许知渔被夸得满脸通红,偷摸掐我胳膊。

我忍着疼笑:“三姨,你少说两句,她脸都快烧着了。”

三姨哈哈大笑:“脸皮薄好,脸皮薄知道害臊,正经过日子的人家就要这样的姑娘。”

出了三姨家的门,许知渔还在揉自己的脸:“好烫,我是不是发烧了。”

“没有,”我伸手贴了一下她额头,“就是三姨火力太猛。”

她瞪了我一眼,但那一眼里一点凶气都没有,全是笑。

初五那天晚上,我们俩在镇上的河堤上遛弯。过年期间河堤上挂了红灯笼,一串一串的,映着结了薄冰的河面,红彤彤的光晕铺了满河。她把手揣在我大衣口袋里,缩着脖子往前走,呼出的白气在灯笼光里散成一团一团。

“林北哥,”她忽然问,“你害怕结婚吗?”

我被问得愣了一下。

“怕什么?”

“就是……”她踢了一下路边冻硬的土块,“好多人都说结婚跟谈恋爱不一样,结了婚全是柴米油盐,就没意思了。”

我停下来,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攥在自己手心里。她的手还是凉的,指尖冰冰的,手心有我熟悉的温软触感。

“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俩玩过家家?”我说。

“记得呀,你用红领巾给我当头纱那次。”

“对。那次你说你要做一锅饭给我吃,你用泥巴搓了一堆丸子,放在小瓦片上烤,烤得黑乎乎的,你非让我吃。”

她“噗”地笑了:“你还真吃了,吃完拉了好几天肚子。”

“我那时候想的是,知渔做的饭,有毒我也吃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现在也是一样。柴米油盐怎么了,泥巴丸子我都吃得下去,还怕什么。”

她没说话,但眼圈红了。我把她拉进怀里,大衣裹住她。她额头抵在我胸口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林北哥你太肉麻了。”

“跟你学的。”

她掐了我一下,但没推开我。河堤上的红灯笼在风里晃了晃,把两个人裹在影子里的轮廓拉得很长很长。

年后就开始正儿八经地筹备婚礼了。两家人商量来商量去,觉得不用大操大办,摆个十来桌,请最亲的亲戚朋友们吃顿饭就行。许知渔说她不要婚纱照拍那种影楼风格的,穿着白纱站在假花前面摆姿势,太傻了。她说她想去油菜花地里拍。

三月中旬,镇子周边的油菜花开了。大片大片的金黄色铺到天边,像谁打翻了颜料桶。许知渔穿了件白裙子,外面罩了件薄毛衣,让我拿手机给她拍。她站在花田中间,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,她也不管,咧着嘴冲镜头笑。

我按了二十几张,她凑过来翻看,一会儿嫌自己脸圆了,一会儿嫌风把头发吹成梅超风了。最后她挑了一张笑得眼睛都没了的,说:“这张最好,看着就高兴。”

“眼睛都没了还最好?”

“眼睛没了怕什么,高兴就行呗。”

我把那张设成了手机桌面。回去的路上她骑电动车带着我,穿过一片一片的油菜花田,空气里全是花粉的甜腥味。她忽然在前面喊了一嗓子:“林北哥——”

“干嘛?”

“你以后对我好不好?”

“好。”

“有多好?”

我伸手环住她的腰,下巴搁在她肩膀上,贴着耳朵说:“比泥巴丸子好。”

她笑得车把都抖了,我赶紧扶住她:“姑奶奶你好好开车!”

婚礼定在清明之后的一个周末,三月末的某个星期六。头一天晚上,我紧张得睡不着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。我妈半夜起来上厕所,路过我门口听见动静,敲了敲门。

“咋了?睡不着?”

“嗯。”

“有啥好紧张的,知渔你从小看到大,又不是不认识。”

“就是认识才紧张。”我对着门板说。

我妈在外面笑了一声:“睡吧,明天够你忙的。”

第二天一早我就被薅起来了,换上了提前准备的那套深蓝色西装。我对着镜子照了又照,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。我爸在旁边抽着烟看了半天,忽然说了句:“领带歪了。”

我手忙脚乱地重新系,我爸走过来,把烟叼在嘴里,伸手给我把领带正了正,拍了拍我的肩膀,什么也没说。

接亲的车队是亲戚们凑的,头车是堂哥那辆黑色帕萨特,后面跟着几辆五颜六色的私家车,看着不太整齐,但热闹。我们开到许婶家门口,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,烟雾弥漫中我看见许知渔家那扇斑驳的木门上贴了大红的喜字,门框上还挂着两串红气球。

许知渔坐在堂屋里,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。不是婚纱,是她自己选的中式秀禾服,金线绣的凤凰牡丹,衬得她整个人喜气洋洋的。她看见我进来,脸又红了,低着头抿着嘴笑。

许婶在旁边抹眼泪,拉着我的手说:“小北,以后知渔就交给你了。她脾气倔,你多担待。”

“婶子你放心。”我握着许婶的手,觉得她的手跟记忆里一样,粗糙又温暖。

许知渔抬起头,眼里也有泪光:“妈,你别说了……”

许婶把她往我这边推了推:“去吧,去吧。”

我把许知渔抱起来往外走,她在我怀里轻得像一只鸟。院子里鞭炮又响起来,人群闹哄哄的,我看见我妈站在人群里抹眼睛,我爸在旁边递纸巾。三姨举着手机全程录像,嘴里不停地喊“慢点慢点把新娘子抱稳了”。

婚宴摆在镇上那家“福来顺”,就是去年国庆我们第一次相亲见面的那家饭店。老板娘还记得我们,乐呵呵地说:“哟,这俩成了!我当时就看出来了,你们坐那儿聊天,眼神就不一样!”

我举着杯子一桌一桌地敬酒,许知渔跟在我旁边,笑得酒窝都出来了。敬到我高中同学那桌的时候,有个多年不见的同学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林北你小子可以啊,当年你可是全班最早说要回老家结婚的,我们都当你开玩笑呢。”

我端着酒杯说:“我这人说话算话。”

许知渔在旁边掐我腰上的软肉,小声说:“你又吹牛。”

“没吹,我真的说话算话。”

婚宴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亲戚朋友们陆续散去,我妈和许婶坐在一起说话,说着说着又抹眼泪。我爸负责送喝醉了的堂哥回家,三轮车突突突地消失在夜色里。

我牵着许知渔的手站在“福来顺”门口,夜风吹过来,带着三月末微凉的水汽。她红着脸靠在我肩上,秀禾服上的金线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。

“林北哥,”她闭着眼睛说,“我有点困。”

“回去睡。”

“回哪儿呀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回咱们家。”

我们在镇上租了个小院子,离两家都不远,走路十分钟。院子不大,但许知渔看中的是院里那棵老槐树,说夏天可以在底下乘凉。屋子是我年后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收拾出来的,墙是新刷的白,家具是去县城家具城挑的便宜但结实的款式,窗帘是她挑的碎花棉布。

我们回去的时候,院子里安安静静的。老槐树的枝桠在月光下投了一地影子,屋里暖黄的灯还亮着——是我出门前开的,怕晚上回来黑。

许知渔站在院门口看了看,轻声说:“真好看。”

“啥好看?”

“都好看。”她走进去,伸手摸了摸老槐树的树干,“林北哥,你说夏天的时候,咱们在底下摆个桌子吃饭,好不好?”

“好。”

“再放两把躺椅,吃完饭躺着看星星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再养只猫,把我那只胖橘接过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转过来看我,月光照在她脸上,轮廓柔软得像昨天她站在油菜花田里笑的样子。

“林北哥,”她说,“我觉得好不真实。”

我走过去,拉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已经不凉了,温热而柔软,掌心贴着我的掌心。

“怎么不真实了?”

“就是……”她歪着头想了想,“去年国庆我还以为你回来相个亲就走了呢。谁知道你没走。”

“我没走。”我说,“以后也不走了。”

她笑了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跟六岁那年缺着门牙笑的样子一样,跟去年国庆坐在“福来顺”卡座里递菜单给我时一样,跟雪地里问我什么时候结婚时一样。

我把她拉进屋里,关上了门。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晃了晃,院子里的春风轻轻吹过去,带着远处油菜花田里飘来的甜腥气。

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从碎花窗帘的缝里漏进来了。许知渔还睡着,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,头发铺了一枕头。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去厨房煮粥,水烧开的时候她趿着拖鞋进来了,柴犬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“早。”她声音哑哑的。

“早。粥马上好。”

她晃到灶台边上,从背后抱住我的腰,下巴搁在我肩膀上,闭着眼睛也不说话。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,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窗户。窗外老槐树的枝桠上冒出了新绿的嫩芽,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。

“林北哥。”她含含糊糊地叫。

“嗯?”

“以后每天你做饭好不好?”

“行。”

“我洗碗。”

“行。”

“猫粮你买。”

“行。”

她笑起来,把我勒得更紧了一点。锅里的粥翻着细碎的白泡,春天的阳光暖洋洋地铺满了整间厨房。

我想,这就是泥巴丸子之后最好的日子了。

婚后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顺当。许知渔说得对,柴米油盐不是什么洪水猛兽,它们只是把日子炖成了一锅汤,火候到了,自然就香了。

每周一到周五我都在省城上班,周五下午赶高铁回镇上。许知渔周五通常只有上午的课,中午放学她就骑着小电动车到县城高铁站接我。我出站的时候总能看见她缩在接站口的人群里,有时候手里举着杯奶茶,有时候拎着个塑料袋装着刚买的糖炒栗子。我走过去,她把东西往我手里一塞,自然而然地把手伸进我大衣口袋。

“今天学校有啥事没?”我接过栗子剥了一颗喂她。

“别提了,”她嚼着栗子含含糊糊地说,“王小明又没写作业,我让他站了一节课,他家长打电话来问我凭什么体罚。我气死了。”

“你没跟家长说他不写作业的事?”

“说了呀,他爸说‘我儿子聪明,不写作业也能考及格’。”她翻了个白眼,“林北哥,你说现在这些家长怎么回事?把老师当服务员似的。”

我笑:“你是老师,你拿他没办法?”

“我有办法,我治他。下周月考,他要是考不及格我看他爸还嘴硬不嘴硬。”她把栗子壳塞我手里,“走,回家,我今天买了排骨。”

春末夏初的时候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了花。白花花的一串一串挂在枝头,香气浓郁得像有人打翻了蜜罐子。许知渔特别喜欢这个味道,每天下班回来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树底下备课。我有时候在厨房做饭,透过窗户看见她坐在那儿,头发扎成个蓬松的丸子,膝盖上摊着教案本,手里转着笔,嘴里念念有词。

橘猫也被接过来了。那只叫“猪猪”的胖猫到了新环境先躲了三天床底下,后来发现院子里有棵可以爬的树、厨房里有可以偷的火腿肠、许知渔的枕头上有可以踩的软乎地方,于是堂而皇之地宣布占领了整个院子。每天傍晚我浇花的时候它蹲在旁边盯着,尾巴慢悠悠地甩,像个监工。

“你说它是不是又胖了?”许知渔有天晚上把猫抱在怀里掂了掂,“得有十二斤了吧。”

“十二斤半。”我前天刚称过。

“不能再吃了,明天给它减餐。”

猪猪好像听懂了,从许知渔怀里挣脱出来,扭着肥硕的屁股钻进厨房蹲在自己的食盆前不动了,拿一双圆溜溜的黄眼睛瞪着我们。

许知渔被逗笑了,蹲下去摸它的头:“行了行了不减了,瞧你那小气样。”

五月底的时候,许婶风湿犯了,腿疼得下不了床。许知渔急得嘴上起了泡,每天放学就往娘家跑。我看她来回跑得太辛苦,就跟公司协调了一下,六月份那一整周都待在镇上远程办公。

每天早上我骑车送许知渔去学校,然后回许婶那儿给她做饭、熬药、扶着她在院子里慢慢走。许婶一开始不好意思,说“哪能让你伺候我”。我端了药碗递过去,说婶子你小时候天天给我做饭吃,我给你熬几天药咋了。

许婶喝了药,眼圈红红的,拉着我的手说:“小北,知渔这丫头有福气。”

我笑了笑,把碗收走了。院子里那丛竹子现在长开了,绿油油的一蓬,风吹过去沙沙响。

许知渔放学过来的时候看见我在给她妈捏腿,站在门口愣了愣,然后走进来把包一扔,蹲在我旁边说:“我来吧,你歇会儿。”

“没事,你刚下课累。”

“你熬了一下午药还捏了一下午腿,你才累呢。”她把我从凳子上拽起来按到旁边坐好,自己接手了。许婶靠在床头看看我,又看看她闺女,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笑。

那天晚上我们骑车回家,路过镇口那片油菜花田的时候,花已经谢了,绿油油的油菜荚密密麻麻地竖着。路灯昏黄的光照在田野上,蛙声震天响。

许知渔在我背后忽然说了句:“林北哥,谢谢你。”

“谢啥?”

“谢你照顾我妈呗。”

“你妈也是我妈。”我说,“客气啥。”

她把脸贴在我后背上,隔着夏天的薄衬衫,我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温热。电动车在乡间小路上慢慢颠着,风把两边的水稻吹得簌簌作响,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暗下去,变成深蓝的墨色。

六月中旬我回省城上班,许知渔送我到高铁站的时候忽然拉住我的袖子。

“林北哥,你下周还回来不?”

“回啊,周五就回来了。”

“哦。”她松开手,低头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,“那行,你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
“知渔,”我把她下巴抬起来,“你是不是有啥事没跟我说?”

她脸一下子红了,红得特别突然,从耳朵尖一直漫到脖子根。

“没有!”她声音高了八度,“你快进去吧车要开了!”

我被她推进了进站口,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冲我挥手,脸上的红晕在黄昏的光里清晰可见。

我坐在高铁上越想越不对劲。这丫头肯定瞒着什么事。

果然,周五我到家的时候,发现堂屋里多了一张折叠床,枕头被子都铺好了。许知渔坐在沙发上,怀里抱着猪猪,猪猪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。她看见我进来,站起来,手在衣角上搓了又搓。

“林北哥,”她吸了一口气,“我跟你说个事,你别激动。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:“你说。”

“我……我那个……可能有了。”

我脑子嗡了一下:“有什么了?”

她跺了跺脚:“还能有什么呀!怀孕了呀!”

猪猪被她这一跺吓得从怀里窜出去,一溜烟钻进了厨房。我站在门口,手里还拎着行李箱,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。

“你……你说啥时候的事?”

“上周查出来的,我本来想等你回来当面跟你说……”她声音越说越小,“你是不是不高兴?”

我回过神,行李箱往地上一扔,两步跨过去把她抱住了。她被勒得“哎哟”了一声,抬手拍我后背:“你轻点你轻点……”

我松开她,低头看着她。她眼眶红红的,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
“高兴。”我说,“我高兴得都快傻了。”

她锤了我一下:“那你刚才愣着不动,我以为你不想要呢。”

“我那是被你砸懵了。”我摸了摸她的小腹,隔着一层夏天的薄裙子,什么也摸不出来,但我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长。“几个月了?”

“才六周。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我算过了,过年那阵子的事。”

我想起来了,过年那几天家里亲戚多,我俩趁初三走完了亲戚躲回小院子里,她裹着被子在炕上看电影看着看着睡着了,我关了电视也躺下去。窗外的雪把整个世界都裹成了白的,屋里暖气呼呼地吹着,她翻了个身凑过来,迷迷糊糊地说“林北哥我冷”。我把她搂紧了。

原来那时候就有了。

我蹲下去,把脸贴在她肚子上。什么也听不见,但我还是贴了很久。许知渔伸手摸我的头顶,笑着说:“傻不傻,才六周,能听到什么呀。”

“听不到我也要听。”我说,“万一是闺女呢,她跟我打招呼呢。”

“你咋知道是闺女?”

“我梦见的。”我抬起头看她,“前天晚上做的梦,梦见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冲我笑,缺了一颗门牙,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
许知渔的眼圈又红了,这一回眼泪没忍住,扑簌扑簌地掉下来。我站起来给她擦眼泪,越擦越多。

“你别哭了,哭了对孩子不好。”

“你管我哭不哭!”她一边哭一边笑,“林北哥你太烦人了。”

第二天一早我就给两边老人打电话了。我妈在电话里尖叫了一声,然后我听见她喊我爸:“老林!老林你快来!小北说知渔怀上了!”我爸闷闷地说“听见了听见了”,但我听见他嗓子里带着笑。许婶那边更夸张,第二天就拎着一篮子鸡蛋和两只老母鸡上门了,一进门直奔厨房,说要给知渔炖汤补身子。

许知渔被她妈和我妈联手喂了一个星期,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圆了一圈。她站在体重秤上惨叫:“妈!姨!我才两个月!你们这是要把我喂成猪猪吗!”

猪猪蹲在旁边歪着头看她,好像在说:别跟我比,我那是纯天赋。

许知渔怀孕的前几个月反应不算大,就是早上起来会恶心一阵,吃了东西就好了。我把省城的工作又调了调,每周多回镇上一天,尽量保证有三天在家里。公司那边领导也通情达理,说你有特殊情况就多顾顾家。

七月份暑假,许知渔彻底闲下来了。每天睡到自然醒,起来吃了早饭就在院子里逗猫。老槐树的叶子茂密得像把大绿伞,遮了半边院子。她躺在槐树底下的躺椅上,猪猪趴在她肚子上打呼噜,一人一猫都睡得昏天暗地。

我有时候坐在旁边改代码,余光瞟见她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,就悄悄拍张照存起来。她醒来发现我偷拍,追着我满院子跑,猪猪被吵醒了很不满地冲我们喵喵叫。

那天傍晚她跑累了,靠在槐树干上喘气。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她脸上落了一身斑驳的光点。她忽然安静下来,看着我,眼神柔柔的。

“林北哥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觉不觉得,咱们日子过得太顺了?”

我走过去,把她额前被汗沾湿的头发别到耳后:“太顺了不好吗?”

“好是好,”她靠进我怀里,“就是有点怕。怕太好了,老天爷会收走一点。”

我搂紧她:“不会的。你忘了,咱们泥巴丸子都吃过了,还能有什么坎过不去的。”

她笑了,在我怀里蹭了蹭:“你又提泥巴丸子,都多大了还拿这个说事。”

“这个事我能说到八十岁。”

“那你八十岁的时候再说给我听。”

“行。”

暑假过了一大半的时候,许知渔忽然心血来潮,说想回母校看看。县一中在暑假里空荡荡的,只有高三补课班还在上课。她挺着还看不出什么弧度的肚子,走在操场上,指着篮球场旁边那排梧桐树说:“我当年实习的时候,就在那底下改过作业。”

“你那时候才大四?”

“嗯,二十一岁。”她转了转圈,“那时候我可没想过,几年以后自己会嫁给你。”

“你那时候想过嫁给谁?”

她想了想:“那时候光想着怎么把课讲好,让那帮孩子别捣乱。没想过嫁人。”

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我:“林北哥,你说咱们要是去年国庆没见那一面,会怎么样?”

这个问题我其实想过。去年国庆如果我真找了借口不回来,如果我妈不是那么坚持,如果三姨介绍的不是她,如果那天她也在北京没有回县城……任何一个如果成立,我俩现在都不会站在这排梧桐树下。

“没有如果。”我说,“咱们就是见了,就是成了。别的可能性没有意义。”

她看着我,笑了,眼睛里有光:“你说得对,没有如果。”

那天晚上我搂着她躺在床上,猪猪蜷在床尾团成一个毛球。夏天的夜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院子里槐花的余香。她睡着了,呼吸均匀绵长,手搭在我胳膊上。

我睡不着,看着窗外那轮月亮。从去年国庆到现在,一年快过去了。这一年我离开了待了六年的北京,换了一份工资少了但心不空了的工作,娶了个从小就认识的姑娘,有了一个还没见过面的孩子。

我把手轻轻盖在她小腹上,隔着薄薄的睡衣,什么也感觉不到。但我知道那里有个小小的心脏正在跳,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,或者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子,在秋天的霜降或者冬天的第一场雪里,就要来到这棵老槐树底下。

那时候我爸妈会高兴得合不拢嘴,许婶会炖更多的汤,猪猪可能会好奇地凑过去闻,院子里会晾满小小的衣服,晾衣绳上飘着五颜六色的婴儿连体衣。

我闭上眼睛,嘴角翘着。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,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,风一吹,影子就晃一晃。我怀里的许知渔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沉沉地睡过去了。

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她的肩膀。她说怕日子太好了老天会收走一点,可我觉得不会。

泥巴丸子都咽下去了的人,老天爷总要给点甜头。

我闭上眼睛,听见远处稻田里的蛙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,像这安稳日子永不停歇的脉搏。

夏末秋初,许知渔的肚子开始显怀了。她穿衣服的时候对着镜子左看右看,一会儿说像揣了个小西瓜,一会儿说像偷藏了半个地球。我靠在门框上看她换衣服换了一件又一件,最后她烦了,抓起沙发上猪猪的玩具球砸过来。

“别看了!出去!”

我笑着躲出去,在院子里浇花。老槐树底下那丛月季开了第三茬,粉红的花瓣上还挂着早晨的露水。猪猪蹲在水龙头旁边好奇地看水珠滴下来,伸出爪子去拨,被溅了一脸水,气呼呼地甩着尾巴走了。

许知渔换好了衣服出来,穿了条宽松的棉布裙子,肚子那儿隆起一个小弧。她走过来凑到水龙头底下洗手,我低头看见她后颈上有几颗细小的汗珠,夏末上午的日头还是有些毒。

“今天想吃什么?”我问。

“想吃凉皮。”她甩了甩手上的水,“镇东头那家,张奶奶卖的。”

“走。”

我骑电动车带她去,她坐在后座,手环着我的腰,肚子隔着一层薄裙子贴在我后背上。风还是热的,但已经有了秋天将至前那种微妙的凉意。路两旁的玉米地长得比人还高,叶子在风里刷啦啦地响。

张奶奶的凉皮摊子摆在镇东头的老槐树下,跟我们家院子里那棵像是姐妹树。许知渔端着碗吃得呼噜呼噜的,吃到一半抬头看我,嘴边挂着红油:“你咋不吃?”

“看你吃比我自己吃香。”

“油嘴滑舌。”她白了我一眼,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
日子过得慢悠悠的,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,从东墙根慢慢挪到西墙根,一天就过去了。许知渔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,到了九月份,她已经弯不下腰系鞋带了。每天早上我蹲下去给她穿鞋,她扶着我肩膀,咯咯笑着说“林北哥你好像个太监伺候太后”。

“太后,您今儿个穿哪双?”

“那双白的吧。”她低头看了看我的头顶,“你还别说,你头旋长得挺正的。”

“太后还看头旋?”
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
我们笑成一团,猪猪在脚底下绕来绕去,尾巴翘得高高的,好像在说你们俩也太吵了。

九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。那天晚上许知渔忽然肚子疼,疼得脸色发白,蜷在沙发上起不来。我吓坏了,抱着她就往镇卫生院跑。值班的医生检查了半天,说不是什么大问题,可能是累着了,开了点安胎的药让卧床休息几天。

我守着她在病房里挂水,她疼劲儿过了,脸色缓过来,看见我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,伸手捏了捏我的手指。

“没事了,你别怕。”

“我没怕。”我嗓子是哑的。

她笑了:“你声音都抖了还说没怕。”

我把她的手攥紧了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那一晚上我坐在床边没合眼,看着她睡着的样子,月光照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,像个安静的小山坡。我想起她夏天的时候说怕日子太好了老天爷会收走一点,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什么意思。

不是怕,是太珍惜了,珍惜到任何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像天塌。

第二天我妈和许婶都来了,两个老太太围着病床念叨了半天,一个说“让你别天天出去遛弯你非不听”,一个说“这孩子就是闲不住,得好好管管”。许知渔躺在床上装乖,点头如捣蒜:“我知道了我知道了,以后我天天躺着,跟猪猪一样。”

猪猪趴在她枕头边,打了个巨大的哈欠,把两个老太太都逗笑了。

那天下午我送两位老人回去,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妈忽然拉住我。

“小北,妈跟你说个事。”

“嗯?”

“知渔这丫头从小体质就不算顶好,小时候还掉过河沟……你们怀这个孩子,该注意的一定要注意。实在不行,你那个省城的工作再调调,多回来守着。”

“妈我知道。”

“还有,”我妈犹豫了一下,“她爸走得早,这丫头心里头其实一直有事,表面上乐呵呵的,你别看她笑,她心里头装的东西多着呢。你多跟她说话,别让她一个人闷着。”

我妈走了以后我站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。秋天的风开始凉了,院子里那丛竹子在风里晃着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,许叔走的时候许知渔才大学毕业没多久,刚回县城教书,一个人扛着丧父的痛,还要照顾许婶,还要站上讲台对着一群学生笑。

她去年国庆在“福来顺”跟我说“我爸前年走了”的时候,笑得那么平静。那时候我才刚回来,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已经一个人把那段最难的日子熬过去了。

我走回屋里,许知渔靠在床头看书,猪猪蜷在她肚子上睡着了,一猫一人的呼吸此起彼伏。我走过去坐在床边,她抬眼看了看我:“你妈跟你说啥了?”

“没说什么,让我好好照顾你。”

“本来就是。”她翻了一页书,“你是我老公,你不照顾谁照顾。”

我把她手里的书抽走了:“别看了,歇会儿。”

“我才刚翻开……”

“歇会儿。”

她看着我,看了两秒,忽然把书扔到一边,朝我伸开胳膊:“那你抱抱我。”

我俯身抱住她,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肚子。她缩在我怀里,脸贴着我胸口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林北哥,我想我爸了。”

我心里一紧,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。

“他要是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,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肯定会特别高兴。他一直很喜欢你,小时候你每次来我家吃饭,他都给我妈说,小北这孩子实诚,长大了肯定有出息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嗓子发紧,“许叔包的糖醋排骨,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。”

她在我怀里哭了,闷闷地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猪猪被吵醒了,从她肚子上跳下去,不满地甩了甩尾巴,然后又跳回来,在她腿边重新团成一团。

我拍着她的后背,一下一下的,像小时候我妈哄我睡觉那样。窗外起风了,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地落了几片下来,秋天真的到了。

那天晚上许知渔哭完了,鼻头红红地去卫生间洗了把脸,出来的时候又恢复了正常的样子,还冲我做了个鬼脸:“我刚才哭得丑不丑?”

“丑。”

“你再说一遍?”

“特别好看。”

她笑了,扑过来掐我。我躲了一下,怕撞到她肚子,她就逮着这个机会在我脖子上狠狠嘬了一口,留下一个明显的红印子。

第二天去学校接她放学的时候,她班上的几个小女生看见我的脖子,捂着嘴叽叽喳喳地笑。许知渔脸一下子红透了,推着我就往校门外走:“快走快走!”

“你亲的你还害羞?”

“我那是气头上!谁知道你第二天不遮一下!”

“我为什么要遮,我老婆亲的我光荣。”

她掐着我的胳膊把我掐出了校门,但走出去没两步她就自己笑了,伸手把我脖子上的领子往上拉了拉,虽然也遮不住什么。

“下次我再也不亲那儿了。”她嘟囔着。

“那亲哪儿?”

她瞪了我一眼,耳尖红得像熟透的小番茄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
国庆的时候,正好是去年我们相亲整一年。十月一号那天我跟许知渔商量,说咱俩再去一趟“福来顺”吧,就当纪念日。她拍了拍肚子说:“行,带着我闺女一起去。”

“你咋又知道是闺女?”

“我昨晚上梦见了,一个小丫头骑着猪猪满院子跑。”

“猪猪能让她骑?猪猪不咬她?”

“我家猪猪脾气好着呢,对吧猪猪?”她弯腰摸了摸脚底下的猫。猪猪翻了个白眼,扭着屁股走了。

国庆那天“福来顺”人不少,我们俩还是坐在去年那个靠窗的卡座。老板娘看见我们就笑:“又是一年国庆,你俩可真会挑日子!”她多送了一盘凉拌藕片,说是“给孕妇补补”。

坐在同样的位置,我抬头看着对面的许知渔。去年她穿着白毛衣扎着马尾,今年她换了件宽松的针织开衫,头发剪短了些,齐肩的长度,肚子上盖着个小抱枕。她正低头看菜单,嘴里念念有词:“这个我能吃吗……这个辣不辣……”

跟去年好像一样,又好像哪儿都不一样了。去年我看着她心里又慌又乱,满脑子都是过去的记忆;今年我看着她,心里安安稳稳的,跟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一样,根扎得深,枝桠长得开阔。

她抬起头对上我的视线,愣了下:“你老看我干吗?”

“看你好看。”

“油嘴滑舌,天天油嘴滑舌。”她合上菜单,冲服务员招了招手,“我要一份番茄牛腩,不要辣。林北哥你吃啥?”

“跟你一样。”

“那两份番茄牛腩,再加一个清炒时蔬。”

服务员走了以后她托着下巴看我,歪着头,眼睛里亮晶晶的。

“林北哥,你觉得去年这个时候,要是有人告诉你一年以后你坐在这儿,对面坐着怀孕的老婆,你信不信?”

“不信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去年我连对象都不想谈。”

“那现在呢?”

“现在?”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,“现在我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搁你面前。”

她笑得前仰后合,捂着肚子说“你够了太肉麻了”。然后她停下来,认真地看着我,声音忽然柔了下去。

“林北哥,我去年也没想到。我以为你回来见了面就回北京了,以后又跟以前一样好几年都见不着一面。”她抿了抿嘴,“可是你没走。”

“我说了我不走。”

“嗯,我知道。”她伸出手,在桌子底下勾住了我的手指,“所以我现在特别安心。”
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铺在我们交握的手上。十月的阳光没有夏天那么烈了,暖融融的,像一层薄毯子盖下来。饭店里的人声喧闹着,隔壁桌的小孩在嚷嚷要吃冰淇淋,服务员端着菜来来去去,一切嘈杂又平常。

但我握着她的手,觉得这个瞬间什么都有了。

那天吃完饭回去的路上,天已经擦黑了。她骑电动车带着我,一路穿过镇上的街道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她忽然在前面说:“林北哥,下个月我该去做四维了。”

“我请假陪你去。”

“嗯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你说咱们闺女长啥样?”

“像你。”

“万一像你呢?”

“像我也好看,我长得又不差。”

她嗤了一声:“你脸皮真厚。”

“厚点好,厚点能挡风。”

十月末我带她去县城医院做了四维彩超。她躺在床上,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轮廓动来动去的,一会儿伸胳膊一会儿蜷腿。许知渔躺着看屏幕,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,眼睛里全是那种又软又亮的光。

医生说:“一切都好,很健康。你们要不要知道性别?”

许知渔扭头看我,我说:“你想知道吗?”

她想了想,笑了:“不问了,留着。反正不管是闺女还是小子,都是咱俩的。”

出了医院大门,十月底的风已经很凉了。我扶着她在广场上慢慢走,秋天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。她走了一会儿说累了,坐在长椅上歇着,我坐在她旁边,把大衣脱了盖她腿上。

她靠着我的肩膀闭了会儿眼睛,忽然睁开:“林北哥,你说咱闺女啥时候出来?”

“预产期不是说腊月吗?”

“腊月十几?我忘了。”

“腊月十八。”

她算了算:“那还能赶上过年。”

“嗯,正好回家过年。”

她笑起来,眯着眼睛往我肩上又靠了靠。秋风把银杏叶子吹得满天都是,像一场金色的雨。猪猪在家肯定又在偷吃火腿肠了,我妈肯定又在厨房里炖着汤,许婶肯定又在院子里给那丛竹子浇水。

什么都好好的。

日子进了十一月,天就冷得利索了。镇上的梧桐叶子落了满地,环卫工人扫了又落,落了又扫。许知渔的肚子圆滚滚的,走路的时候得一手托着腰一手扶着肚子,像只笨拙的企鹅。我每次看见她这个样子都忍不住笑,她就瞪我:“你再笑,你再笑我让你晚上睡沙发。”

猪猪倒是很识相,知道女主人现在行动不便,整天围着她脚边转悠,时不时用脑袋蹭她的小腿,尾巴竖得直直的。许知渔弯腰摸它的时候需要扶着墙慢慢蹲下去,起来的时候又得我拉她一把。

“林北哥,”她有天蹲在地上摸猫摸了半天起不来,抬头冲我伸手,“拉我。”

我一把把她拽起来,她站直了喘了口气,摸了摸肚子:“闺女啊,你妈为了你可是吃了大苦了。你以后要是不孝顺我,我就把你林北哥的私房钱都花光。”

“我没私房钱。”

“我知道,我就那么一说。”

十一月中旬下了一场雨夹雪,不大,但是冷得钻骨头。许知渔学校考虑到她月份大了,给她调了课,让她上午上完两节就回家歇着。我那天正好从省城回来得早,去学校接她。

她裹着羽绒服从教学楼出来,肚子顶着羽绒服拉链,走一步晃一下。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慢慢走过来,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,叶子早落光了,只有黑黢黢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。她走到跟前,呼出一口白气:“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?”

“活干完了就早回来了。冷吧?”

“冷。”她把冰凉的手往我脖子里塞,我缩了一下脖子,她咯咯笑起来。

“回家给你灌个热水袋。”

“还要喝姜茶。”

“行。”

我们回家的路上经过镇口那家水果摊,她非要下车买柿子。十块钱三斤的软柿子,她挑了一袋子,坐在电动车后座就撕开一个啃起来,汁水沾了满下巴。

“慢点吃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
“甜,”她含糊不清地说,“你尝一口。”

她把柿子递到我嘴边,我咬了一口,确实甜,甜得齁嗓子。

那个周末她娘家来人了,许婶带了一大盆炖好的羊肉汤来。我妈也过来了,两个老太太在厨房里忙进忙出,把灶台搞得热火朝天。许知渔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,猪猪趴在她腿边取暖,我端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。

“你妈跟我妈在厨房里说啥呢?”她小声问我。

“听不见,估计在讨论你闺女叫什么名儿。”

“名字我想好了。”

“啥?”

“女孩叫林知夏,夏天生的嘛不对……冬天生的,叫林知冬?”她自己先笑了,“太难听了。还是等生出来再说吧,到时候看面相起名。”

“看面相?”

“对啊,长得好看就叫林漂亮,不好看就叫林凑合。”

我被她逗得笑出了声,厨房里两个老太太听见了探出头来看,我妈举着汤勺说:“你俩笑啥呢?快来尝尝汤咸淡。”

许知渔托着腰慢慢站起来,我扶着她往厨房走。她凑到灶台边尝了一口,点头:“刚好,不咸。”

许婶又给盛了一碗:“多喝点,羊肉温补的,对你和孩子都好。”

她捧着碗坐在餐桌边小口小口地喝,热气扑在脸上,鼻尖红红的。我看着她的样子,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从小到大这么多年,从她是那个扎着羊角辫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小丫头,到现在挺着大肚子坐在餐桌前喝汤,中间好像只隔了一个秋天。

又好像隔了一整条河。

十一月底,发生了一件让我特别意外的事。那天许知渔从学校回来,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。我正蹲在院子里修那把松了的椅子腿,看见她站在门口不动,赶紧站起来:“咋了?哪儿不舒服?”

她摇了摇头,走过来,把手机递给我看。

屏幕上是一封邮件,来自北京一个教育机构。邮件里说她去年投过一份简历,当时人家没回音,现在忽然联系她,说有个教研岗空缺,条件不错,薪资比她现在高一大截,问她有没有兴趣。

我愣了:“你什么时候投的北京?”

“去年。”她低着头,“去年国庆之前,三姨还没介绍咱俩认识的时候,我觉得在县城待着太闷了,想出去看看。后来……后来见了你,我就把这事给忘了。谁知道他们现在才回。”

我看着那封邮件,又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,不知道怎么接话。

她抬起头看我,眼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:“林北哥,我没想去。我就是……就是看到这邮件的时候,心里忽然有点慌。”

“慌啥?”

“慌我是不是太快了。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去年我还想着要去北京,一年以后我孩子都快生了。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躺着你和猪猪,都会恍惚一下,觉得这日子是不是梦。”

我把她拉到院子里坐下,椅子腿还没修好,她就坐在老槐树底下那把躺椅上。十一月末的风已经很硬了,槐树的叶子落得精光,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。

我蹲在她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

“知渔,你跟我实话实说,你现在后悔没去北京吗?”

她想都没想就摇头:“不后悔。”

“那你慌什么?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,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我伸手帮她拢了拢。

“我就是怕,”她声音轻轻的,“怕我哪天会想,如果当初去了北京会怎样。怕这种念头冒出来,对我自己不好,对你也……”

“不会的。”我打断她,“每个人都会有‘如果当初’的念头,这不代表你后悔。你只是看见了一条没走的路,好奇它通向哪儿而已。”

她看着我,眼睛慢慢红了。

“林北哥,你怎么总是能把话说到我心里去。”

“因为我认识你二十多年了。”我笑了笑,“你心里那点弯弯绕绕,我闭着眼都能摸到。”

她破涕为笑,伸手掐了一下我的脸:“油嘴滑舌。”

“实话实说。”我站起来,把那封邮件关了,“北京那边你想去吗?”

“不去。”她这次答得特别干脆,“我闺女在这儿,我妈在这儿,你在这儿,猪猪也在这儿。我去北京干吗?看雾霾啊?”

我笑了,她也笑了。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,吹得晾衣绳上那件没干透的衬衫猎猎作响。猪猪从屋里跑出来,绕着我们的脚打转,喵喵叫着催晚饭。

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,梦见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在老槐树底下骑猪猪,猪猪胖得跑不动,驮着她一步一步地挪。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,缺了一颗门牙,笑起来跟许知渔一模一样。

她在梦里冲我喊:“爸爸!猪猪太胖了!它走不动!”

我刚要跑过去抱她,闹钟响了。

我睁开眼,身边的许知渔还睡着,脸埋在枕头里,呼吸绵长。窗外天刚蒙蒙亮,冬天早晨的灰色光线从窗帘缝里漏进来。我躺了一会儿,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,里面的小家伙好像动了一下,又好像没有。

我凑过去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她闭着眼睛嘟囔:“几点了……”

“还早,再睡会儿。”

她又翻了个身睡着了。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去厨房煮粥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,窗外开始落雪了。细碎的雪花从灰白的天上飘下来,落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,落了薄薄一层。

猪猪从屋里溜出来蹭我的腿,我撕了一小块馒头喂它。它叼着馒头跑到暖气片旁边,慢悠悠地嚼,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的。

粥煮好了,许知渔也醒了。她披着那件柴犬睡衣走到厨房门口,眯着眼睛看窗外的雪:“下雪了?”

“嗯,刚开始下。”

“真好。”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,脸贴在我后背上,“下雪了,冬天真的来了。”

“腊月也不远了。”

“嗯,”她在我背后笑了笑,“咱们闺女快来了。”

我揭开锅盖,白茫茫的热气涌上来把窗户模糊了,窗外的雪落得密了些,老槐树的枝桠上积了薄薄的白。猪猪吃完了馒头,跳上窗台蹲着看雪,尾巴尖慢悠悠地一甩一甩的。

我把粥盛进碗里,转身端给她。她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,抬起头来冲我笑了一下。窗外是初冬的第一场雪,屋里是热腾腾的小米粥、蹲在窗台上看雪的胖猫、和另一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。

我伸出手,把她嘴角沾着的一点米粒擦掉了。她愣了愣,笑了,然后继续低头喝粥。

猪猪打了个哈欠,窗外雪越下越大,老槐树的枝桠被压弯了一点。厨房里的暖光把我和她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,落在贴着碎花墙纸的墙壁上。

腊月一到,整个镇子就忙起来了。街边挂起了红灯笼,卖年货的摊子从街头摆到街尾,空气里飘着炒瓜子和炸麻花的香味。许知渔的预产期在腊月十八,但她那肚子大得离谱,到了腊月初十左右就没人敢让她一个人待着了。我妈和许婶商量好了轮班,一个白天守着,一个晚上守着,猪猪都跟着紧张起来,寸步不离地趴在她脚边。

我请了长假,提前一周回了镇上。每天陪着她在院子里慢慢转圈,一圈一圈地绕着那棵老槐树走。她走得慢,我也慢,两个人像两只蚂蚁绕着大树画圈。

“林北哥,你说我是不是胖得走不动了?”她托着肚子喘气。

“没有,正常。”

“正常个鬼,我昨天称了,比怀孕前重了三十斤。”

“那全是孩子的重量。”

“你净瞎说,孩子哪有三十斤。”她拍了我一下,然后忽然站住了,脸色变了一下。

我一惊:“咋了?”

“好像……肚子有点疼。”她皱着眉,“但又不厉害,就是一阵一阵的。”

我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:“去医院?”

“再看看,说不定是假性宫缩。”她深呼吸了几下,表情松下来,“好了,又不疼了。”

我扶着她回屋坐下,手里攥着手机半天没松开。我妈和许婶闻声也出来了,围着她问长问短。许知渔摆摆手说没事没事,就是虚惊一场。但我注意到她手心出了层薄汗。

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,躺在许知渔旁边竖着耳朵听她的呼吸声。她倒是睡得挺安稳,呼吸均匀绵长,偶尔翻个身砸吧砸吧嘴,跟猪猪睡熟了的样子如出一辙。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她的侧脸,轮廓柔和,睫毛在脸上投了一片小小的阴影。

腊月十二那天半夜,我被一阵动静惊醒了。许知渔撑着床沿坐起来,额头上有冷汗。

“知渔?”

“疼。”她咬着嘴唇说了一个字,脸色有点白。

我脑子“嗡”一下,翻身下床手忙脚乱地穿衣服,一边穿一边喊我妈。我妈睡得警醒,听见动静就从隔壁屋跑过来了,一看这阵势立刻安排:“打电话给镇医院!让他们派车来接!”

许婶也过来了,两个老太太一个打电话一个给许知渔裹大衣。许知渔疼得弓着腰,但还冲我笑了笑:“你别慌,你比我慌得还厉害,我看着你都觉得更疼了。”

我深呼吸了一下,蹲下去给她穿鞋,手指头都在抖。她把手放在我头顶上,轻轻按了按:“没事的,林北哥,你闺女着急了,想早点出来过年。”

救护车来得挺快,一路上她攥着我的手,一会儿紧一会儿松。外面的天还黑着,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,车厢里晃来晃去。她靠在我肩上,闭着眼睛,呼吸一下重一下轻。

到了镇医院产房门口,护士把她推进去了,让我在外面等。门关上那一刻,我整个人靠在走廊的墙上,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。我妈和许婶坐在旁边的长椅上,两个人都没说话,我妈手里攥着一串念珠,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。

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地响。我站了一会儿又坐下,坐下没两秒又站起来,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走。猪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妈带来了,蹲在我脚边仰着脑袋看我,尾巴焦虑地甩来甩去。

等了大概两个钟头,天边开始泛白了。产房的门忽然开了条缝,一个护士探头出来:“林北在吗?”

我冲过去:“在!怎么样了?”

“你进来吧,产妇让你进去。”

我跟着护士进了产房,一进去就看见许知渔躺在产床上,头发全汗湿了贴在脸上,脸色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。她看见我,嘴角咧了咧,声音沙哑:“林北哥……你来了……”

我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又湿又凉:“疼不疼?”

“废话……”她咬着牙说,“你……生一个试试……”

医生在旁边笑了,说已经开到八指了,快了。我蹲在床边,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看着她一阵一阵地使力,额角青筋都蹦出来了。她每使一次力就死死攥一下我的手,攥得我指节生疼,但我不敢喊疼,只是小声地一遍遍说“我在这儿呢”“快了快了”“咱们闺女马上出来了”。

有那么一会儿她疼得眼泪掉下来了,我伸手去擦,她偏过头躲开:“别看……丑死了……”

“不丑,特别好看。”我声音都在抖,但我笑着,“你跟小时候一模一样,摔了跤也不让我看,自己拍拍土就站起来,天大的事儿也不哭。”

她咬着嘴唇瞪了我一眼,然后又被一阵宫缩冲得蜷起来。我就那样半蹲半跪在产床边,手被她攥得又红又肿,但心里涌着一种乱七八糟又滚烫的情绪,像小时候第一次爬上村口那棵老槐树,站在最高的枝桠上往下看,满眼都是开阔的田野和远处的山脊,又怕又兴奋又觉得万物都向我涌过来。

天光大亮的时候,一声啼哭从产房里响起来,脆生生的,像一把小刀划破了厚棉布。

护士抱着一团红通通的小东西走过来:“恭喜,女儿,六斤八两,母女平安。”

我站起来,腿都是软的。护士把那团小东西放在许知渔胸前,那小人儿闭着眼睛还在哭,脸皱巴巴的,皮肤粉红,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。许知渔低头看了一眼,眼泪唰地下来了,顺着脸颊淌进枕头里。

“林北哥,”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你闺女。”

我伸手碰了碰那小人儿的手指头,指甲盖小得像米粒,她攥住了我的食指,攥得还挺紧,劲儿不小。那一瞬间我整个人从头麻到脚,说不出话来,只能蹲在床边,额头抵着许知渔的肩膀,肩膀一耸一耸的,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。

许知渔拿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顶,声音又哑又温柔:“你看你,刚才还说要我不哭,你自己倒哭上了。”

“我没哭。”我闷着声音说。

“行,你没哭,是天花板漏水了。”

我抬起头,她冲我笑,满脸的汗和泪,眼里亮晶晶的。她怀里那个小东西已经不哭了,闭着眼睛,嘴角一抽一抽的,好像在做一个吃奶的梦。

腊月十二,离预产期还有六天。许知渔生了个闺女,六斤八两,哭声震天响,头发黑黑的一小撮贴在脑门上。

我妈和许婶被放进来的时候,两个老太太看着孩子都红了眼圈。我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小手,转头就抹眼泪去了。许婶坐在床边拉着许知渔的手,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了一句:“你爸要是还在就好了……他在天上肯定看着呢……”

许知渔笑了笑,眼角的泪还没干:“他知道的,妈。”

那天下午我回家拿东西,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落了几只麻雀,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。猪猪从屋里冲出来绕着我转了三圈,然后仰头冲我喵了一声,好像在问:“人呢?我妈呢?”

我蹲下去摸了摸它:“你多了个小妹妹,以后别吃醋。”

猪猪歪着脑袋看我,好像没听懂,又好像听懂了。

腊月十八那天,许知渔和孩子出院了。我抱着襁褓里的女儿走进院子的时候,猪猪第一个从屋里冲出来,站在老槐树底下仰头看。它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闻了闻襁褓的边角,然后退回去蹲在花坛边上,尾巴规规矩矩地圈着前爪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小东西。

“你看,猪猪看她呢。”许知渔靠在门框上笑。

“它可能在想:这是什么?怎么这么小?能吃吗?”

“你敢!”许知渔拍了我一下。

我们把孩子抱进屋放在提前准备好的小床上,那床是我爸亲手打的,刷了白漆,围栏上刻了朵小花。许知渔坐在床边低头看孩子,猪猪跳上床头柜蹲着,也低头看。一人一猫一个婴儿,构成了那天下午最安静的画面。

我在旁边收拾东西,时不时抬头看一眼。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,落在许知渔散下来的头发上,落在猪猪毛茸茸的尾巴尖上,落在那张小床上微微晃动的襁褓布上。

快过年了,年货还没备齐,窗户上还没贴窗花,门框上的对联还是去年的。但这些东西都会有的,我会去置办,我妈会来帮忙,许婶会送她炖好的汤。到了除夕夜里,鞭炮会在镇子上空响起来,烟花会照亮院子上方的夜空,老槐树的枯枝会被红灯笼映出暖融融的轮廓。

而我和许知渔,和那个刚来的小东西,和那只胖橘猫,都会坐在这间屋子的灯光下面,吃一顿团圆的年夜饭。

我走过去,弯腰把小床里那团小东西的被子掖了掖。她还在睡,小拳头搁在脸旁边,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又轻又匀。

许知渔抬起头看我,脸上的疲惫还没散干净,但笑是满的。

“林北哥,”她说,“你闺女还没名字呢。”

“我想了一个。”

“啥?”

“林岁安。”

她重复了一遍,眼睛亮了:“岁岁平安?”

“嗯,岁岁平安。”

她点了点头,俯身碰了碰女儿的脸蛋:“听见没,你爸给你起名叫岁安。林岁安,好听吧?”

小人儿在睡梦里动了动嘴角,好像笑了一下。许知渔抬起头跟我对视了一眼,两个人眼里都有光。

窗外起了风,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着,天空是腊月特有的那种灰白,像一层薄瓷。但屋里的灯光暖黄黄的,铺满了每一寸地方。猪猪打了个哈欠,从小床栏杆上跳下来,踩着猫步走到许知渔脚边,靠着她的拖鞋团成毛球合上了眼睛。

我伸手揽住许知渔的肩膀,她靠进我怀里,额头抵着我下巴。我们都看着那张小床上睡得安稳的女儿,谁也没说话。

炉子上的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着汽。窗外有人家放了挂鞭炮,远远地炸开来,噼里啪啦的,把冬天震得热闹了几分。年近了,春天也不远了。老槐树很快就会抽新芽,镇口的油菜花又会开得铺天盖地,我们站在老地方看花开的日子,还长着呢。

林岁安小朋友在腊月的最后几天里,用她那嘹亮的嗓门向全院子宣告了她的存在。白天还好,她饿了或者尿了就哼哼几声,喂了奶换了尿布就安静下来。可到了夜里,这小东西像是上了发条,非得折腾人。许知渔还在坐月子,身体虚得很,夜里都是我起来哄。

头两夜我手忙脚乱,把她抱起来晃也哭、拍也哭、唱歌也哭。猪猪被吵得在床尾翻来覆去地叹气,最后干脆跳下床跑去客厅沙发睡了,毛茸茸的脸上一副“我惹不起躲得起”的表情。到了第三天夜里我摸出规律来了,她不是饿了也不是尿了,就是想让大人抱着走。我抱着她在屋里来回溜达,一圈一圈地走,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,走着走着她就睡着了,小脸贴在我胸口,呼吸匀匀的。

许知渔有次半夜醒了,撑着身子靠在床头看我抱着闺女在月光下走来走去,她轻声说了句:“林北哥,你当爸当得还挺像样的。”

“这有什么像不像样的,抱着走呗。”

“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?”

我想了想:“我妈说我小时候特别难带,每天夜里都要抱着晃到后半夜才睡。我爸那时候上夜班,我妈一个人抱着我在屋里转圈,转了整整三个月。”

许知渔听了,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那咱们闺女随你。”

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岁安,她在梦里吧唧了两下嘴,小拳头攥着我的衣领。我忍不住笑了:“行,随我就随我,长大了像她爸一样能吃苦耐劳。”

“像你一样脸皮厚还差不多。”

除夕那天下午,天阴沉沉的,飘着细碎的小雪。我妈和许婶从早上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,剁馅儿的剁馅儿、擀皮的擀皮。许知渔坐在堂屋里,腿上垫着个枕头,小岁安就搁在枕头上呼呼大睡。我负责贴春联、挂灯笼,爬上爬下地把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挂了两串小红灯笼。

猪猪蹲在树底下仰头看,灯笼穗子在风里荡来荡去,它的眼珠子也跟着来来回回地转,像个看乒乓球比赛的观众。

“猪猪你看啥?你又够不着。”我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猪猪白了我一眼,扭着屁股走了。

年夜饭摆了一大桌子。我妈炖了排骨,许婶做了鱼,我爸炸了丸子,许知渔还在汤里加了红枣和桂圆,说是给她自己补气血。我开了一瓶我爸存了五年的老酒,给他倒了小半杯。我爸端着杯子抿了一口,眯着眼点头:“还行,没跑味儿。”

许知渔不能喝酒,端了杯红糖水跟我们碰杯。她冲我举了举杯子:“林北哥,新年快乐。”

“新年快乐。”

“谢谢你这几个月累死累活地照顾我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

“还有,”她看了一眼小床上睡着的女儿,“谢谢你把她带到咱们家。”

我端起杯子的手顿了顿,然后一口干了。酒有点辣,顺着喉咙烧下去,暖洋洋的。窗外的鞭炮声开始密集起来了,噼噼啪啪连成一片,小岁安被吵醒了,瘪了瘪嘴要哭。许知渔赶紧把她抱起来轻轻拍,她打了两个嗝,然后瞪着眼睛四处看,小小的脸上全是茫然。

“她第一次过年呢。”许知渔把女儿举起来一点,让她看窗外升起的烟花。烟火在半空中绽开,红的绿的紫的,把玻璃窗映得五颜六色。小岁安盯着窗外的光看,眼睛圆溜溜的,不哭也不闹了。

我凑过去把她们娘儿俩一起搂住。许知渔靠在我肩上,小岁安靠着许知渔的胸口,猪猪蹲在我们脚边,一家子挤在窗户前面看烟花。

那天晚上守岁到很晚,许知渔撑不住先睡了,小岁安喂饱了奶也安静地睡着了。我坐在客厅里陪我爸看春晚,两个大男人没什么话说,就一人端着一杯茶看着电视里热闹的歌舞。快十二点的时候我爸忽然开口了。

“小北,你今年过年三十了吧?”

“嗯,三十了。”

“三十而立,”我爸喝了口茶,“你现在算立住了。”

我转头看他,他侧脸在电视的光影里忽明忽暗,皱纹比以前深了些,但眼神还是那种稳稳当当的沉。

“爸,谢谢你跟我妈这些年。”

我爸摆了下手,没接话。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动,又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,把自己那点情绪藏在升腾的水汽后面了。

初一初二走了几家亲戚,许知渔还在月子里不方便出门,我就自己跑了。三姨拉着我问长问短,听说生了个闺女拍着大腿说好、闺女好、闺女贴心。我三姨夫在旁边嘀咕“闺女也好儿子也好都一样”,被三姨瞪了一眼不敢吭声了。

初三晚上亲戚走得差不多了,家里清静下来。许知渔把岁安哄睡了放在小床上,靠在床头看手机,忽然说了句:“林北哥,你来看。”

我凑过去,她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,去年国庆那天我俩在“福来顺”吃饭的时候,三姨偷拍的。照片里我俩面对面坐着,我正在低头看菜单,她托着下巴看着我笑,窗外的阳光铺在我们身上,画面暖融融的。

“你看我当时看你的眼神,”她指着屏幕,“三姨昨天发给我的,我都忘了还有这张照片。”

我看着照片里许知渔的眼神,那里面有光,亮晶晶的,带着一点俏皮和一点藏不住的欢喜。去年的那个时候,我们刚重逢,我还不知道这一年会发生这么多事。

“你当时是不是就喜欢我了?”我问。

她耳朵尖又红了:“谁喜欢你了,我当时就是觉得……好久没见了,想多看看你。”

“那不就是喜欢?”

“你烦死了。”她把手机扣在床上,翻了个身背对我。但她耳朵尖红得透透的,藏都藏不住。

我从背后抱住她,下巴搁在她肩膀上。她缩了缩脖子:“痒。”

“别动,抱会儿。”

“你闺女醒了怎么办?”

“醒了再抱她。”

她笑了一声,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她肚子上。那儿已经平坦了很多,但还有一点软软的肉。我隔着睡衣摸了摸,她打了个哆嗦:“别摸,肉还没收回去呢。”

“摸着我媳妇肚子怎么了。”

“你天天油嘴滑舌的……”

她的声音含在嗓子里,越来越小。窗外的夜空里还有零星的烟花在炸,远远的,闷闷的,像这人间所有热闹的尾声。小岁安在床上安安稳稳地睡着,猪猪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了,蜷在小床底下均匀地呼噜着。

正月初五那天,许知渔忽然说想出门透透气。她穿得严严实实的,帽子围巾羽绒服全副武装,怀里抱着裹成粽子的小岁安。我扶着她慢慢走到院子里,老槐树的枝桠上还挂着雪,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。

“雪停了。”她仰头看了看天。

“嗯,明天可能就化了。”

“那咱们去河堤上走走吧,我想看看河。”

“走,慢慢走。”

我扶着她们娘儿俩出了院门。镇上的街道上还弥漫着年味儿,地上有鞭炮炸过的红纸碎屑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硝烟味。河堤上没什么人,河水结了薄薄一层冰,冰面反射着冬日白晃晃的天光。

许知渔站定,把怀里的岁安往上托了托。小岁安裹在厚厚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,半睁着眼睛看这个世界。她可能什么都还看不真切,但她会慢慢长大的,她会看见河堤上的柳树春天抽芽、夏天成荫、秋天叶子落了像金箔一样飘在水面上、冬天落满了雪变成白白的一条线。她会看见老槐树每年开花结果,猪猪从胖猫变成老猫,院里子的月季一茬一茬地开。她会长大,会走路,会说话,会有一天跟她妈一样扎着羊角辫在我面前跑来跑去。

“林北哥,”许知渔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,“你说等她长大了,咱们给她讲咱们俩的故事,她会不会觉得特别老土?”

“土什么,咱们的故事又不土。”

“怎么不土?相亲相到发小,这还不够土?”

“这叫缘分。”我说,“她以后要是谈恋爱了,就跟她说,别嫌人家土,你爸妈当年比谁都土,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。”

许知渔笑了,笑得眼睛眯起来。风把她的围巾吹散了,我伸手给她重新裹好。河堤上的柳树光秃秃的,但我知道它们底下已经在酝酿新的芽了。春天没几天就要来了,老槐树会绿起来的,镇口的油菜花会黄起来的,小岁安会在某个暖融融的日子里第一次咧嘴笑出声。

我们俩站在河堤上,我搂着她,她搂着女儿。一家三口的身影像三棵挨在一起的树,根在地下交缠着,谁也分不开谁。

小岁安在襁褓里蹬了蹬腿,发出一声细小的嘤咛。许知渔低头看她,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脸颊:“岁安乖,妈妈在这儿呢。”

我伸手揽紧了她们。河面上的薄冰开始泛出了细碎的裂纹,春天就要从那些裂纹里钻出来了。

【全文完】

感谢阅读,小马达祝愿大家日日舒心,生活美满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