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妈在相亲角帮儿子找对象,写了张牌子:“男,32岁,有房有车”
周桂芬把牌子往折叠椅靠背上一别,退后两步看了看,“有房有车”那四个字写得有点歪,想重写一张,又舍不得那块硬纸板。旁边老孙头凑过来瞟了一眼,说你这牌子上连个电话都不留,人家咋找你。周桂芬说留啥电话,我天天在这儿。老孙头说你当人家跟你一样天天来蹲点儿呢,人家看对眼了要联系,你总不能让人家站这儿等你下礼拜六吧。周桂芬想想也是,从兜里摸出记号笔,在底下添了一行手机号,139开头,后面几位写得格外大。
这相亲角在人民公园东门,每周六上午最热闹。树上挂的、地上铺的、手里举的,花花绿绿全是纸牌子,有的还带彩色照片和加粗标题,什么“90后硕士公务员”、“独生女三套房”。周桂芬这块硬纸板搁里头最寒碜,白底黑字,跟寻狗启事似的。但她不愁。有房有车这四个字比啥花哨话都管用,头一个月来了俩问的,一个嫌小辉属羊,说属羊的命不好,一个嫌她家没电梯。第二个月来了个替闺女找的,问了房子在哪儿,一听阳光小区就说那地方偏。周桂芬说偏是偏点儿,地铁站走路十分钟。那老太太说大热天走十分钟也够呛,说完就走了。周桂芬气得回去跟老陈说,老陈说你要嫌憋气就别去了。她说我不去谁管你儿子。
小辉今年三十二,在机械厂干数控,一个月五千六,人长得一般,一米七出头,话不多,见了生人先红脸。厂里倒是介绍过两个,一个嫌他挣得少,一个嫌他没情趣,处了俩月就散了。小辉自己不急,说妈你别操心了,该来的来。周桂芬说再等你就奔四十了。小辉说奔四十咋了,我们车间老刘四十二才结的婚。周桂芬说老刘是工程师,你是啥。话一出口觉得重了,又找补,说妈不是嫌你,妈是怕等妈跟你爸走了,你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。
这话说得实在。老陈心脏放了俩支架,大夫说不能再累着了,现在在小区车棚看车子,一个月一千六。周桂芬在饭店后厨切菜,一个月两千八。俩人身体一个比一个差,就盼着儿子早点成个家。
李凤霞是九点多过来的。穿一件碎花衬衫,头发烫过,背了个仿皮的包。她在相亲角转了两圈,翻了几个牌子,最后停在周桂芬跟前,看了半天那块硬纸板。
“大姐,这你家孩子?”
周桂芬立马站起来:“对对,我儿子。三十二,在机械厂上班,有房有车。”
李凤霞问房子在哪儿。周桂芬说阳光小区,八十五平,两室一厅。李凤霞问有贷款没。周桂芬说全款付清了,我们老两口掏的首付,没让孩子背债。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心里虚了一下,但脸上稳住了。李凤霞又问车啥车。周桂芬说比亚迪,开着挺好的。李凤霞点了点头,说我家闺女在药房上班,正式工。周桂芬问多大。李凤霞说三十一。周桂芬说那挺合适。李凤霞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周桂芬看,姑娘长得白净,圆脸,看着挺福相。周桂芬说这闺女真俊。李凤霞又问了小辉身高,周桂芬说一米七二,李凤霞说行,我闺女一米六。
俩人站树底下聊了二十来分钟,把家里情况互相透了透。周桂芬说儿子老实,不抽烟不喝酒,下了班就回家打打游戏。李凤霞说闺女文静,下了班看看电视剧,也不咋出门。周桂芬说那就见见呗。李凤霞说见见。
临走李凤霞问了一句,你家老陈退休了没。周桂芬说退了,在小区帮帮忙。李凤霞哦了一声,没再往下问。周桂芬心里又虚了一下,老陈哪是退休,棉纺厂零几年就倒了,他下岗那年才四十出头,后来打零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,社保都是自己按最低档交的,现在一个月领一千九。但她没说。
回去周桂芬跟小辉说了,小辉说妈你又给我张罗。周桂芬说这回这个看着靠谱,闺女在药房上班,正正经经的。小辉说那就见见吧。
见面的地方约在公园北门那个奶茶店。小辉穿了件新买的夹克,深蓝色的,花了二百六,穿着有点紧,胳膊抬起来费劲。小丽比照片上瘦点,化了淡妆,说话细声细气的。俩人坐那儿一人点了杯奶茶,小辉要的珍珠奶茶,小丽要的柠檬水。小辉问你在药房累不累。小丽说不累,就是站着,一天站八个钟头。小辉说我也站着,站机床边上。小丽笑了一声,说那咱俩都是站岗的。小辉也笑了,说那不一样,你是给人拿药,我是给铁疙瘩削肉。
聊了四十来分钟,出来的时候周桂芬和李凤霞都在门口等着。周桂芬问咋样。小辉说还行。李凤霞问小丽咋样。小丽说挺实在的。李凤霞说那就加个微信处处。小丽说行。
事儿坏就坏在周桂芬多了一句嘴。过了两天李凤霞打电话来,说大姐,我托人打听了,你家那房子不是全款吧。周桂芬心里咯噔一下,说谁说的。李凤霞说我家有个亲戚住阳光小区,说那房子是贷款买的,老陈还在车棚看车子呢,啥退休啊。周桂芬说贷款是贷款,但首付是我们掏的,贷款小辉自己还,没让女方还一分。李凤霞说那你牌子上写全款付清。周桂芬说我不写全款没人问。李凤霞说你这不叫骗人吗。周桂芬说我没骗,我儿子确实有房,有房就行呗,非得全款啊。李凤霞说那你一开始跟我说清楚啊,你瞒着算咋回事。
俩人电话里呛呛了五六分钟,最后李凤霞说拉倒吧,我闺女高攀不起。挂了。
周桂芬气得晚饭没吃,坐沙发上骂李凤霞假清高。老陈问咋了。周桂芬说了。老陈说你也真是,写全款干啥。周桂芬说我不写全款谁搭理你儿子。老陈说那你现在把人得罪了。周桂芬说她不也瞒着吗,她闺女那事儿她跟我说了?老陈说什么事儿。周桂芬说你先别问,我明天去打听打听。
第二天周桂芬真去打听了。相亲角有个老姐妹跟李凤霞住一个小区,周桂芬拎了兜橘子去找人家唠嗑,三绕两绕绕到李凤霞家。那老姐妹说李凤霞闺女以前处过一个开货车的,处了两年多,俩人租房住一块儿了,后来男方家里嫌小丽学历低,大专,硬给搅和黄了。小丽那会儿哭了好几天,后来就不咋提找对象的事了。周桂芬听完心里翻了个个儿。
回去就跟小辉说了。小辉说妈你打听人家这个干啥。周桂芬说我是为你好,她闺女跟人同居两年,这事儿她瞒着没说,凭啥光挑我的理。小辉说那跟我没关系,我跟小丽聊了几天,人挺好的。周桂芬说好啥好,跟人住过两年。小辉说妈,现在啥年代了,你咋还这思想。周桂芬说啥年代处对象住一块儿也不光彩。小辉说那我不跟你说了。
周桂芬又给李凤霞打了个电话。这回她有理了。说妹子,我家房子有贷款我没跟你说清楚,是我的不是。可你闺女的事你也没跟我说实话啊。李凤霞那头顿了一下,说啥事。周桂芬说小丽以前处过对象住一块儿的事。李凤霞嗓门一下就高了,说谁跟你说的。周桂芬说你别管谁说的,有没有这回事吧。李凤霞说有,那咋了。周桂芬说那你瞒着干啥。李凤霞说那叫处对象,又没结婚,算啥瞒。周桂芬说处对象跟住一块儿能一样吗。李凤霞说你家房子有贷款还写全款呢,你先把自家的事说清楚。
俩人又呛呛了一顿,这回比上回还凶。李凤霞最后撂了句狠话,说周桂芬我告诉你,我闺女就是一辈子不嫁也不找你家这样的。周桂芬说那正好,我儿子还看不上你家呢。挂了电话周桂芬手直哆嗦,老陈给她倒了杯水,说你这脾气,跟人家吵啥。周桂芬说我不蒸馒头争口气。
小辉那头跟小丽微信上还在聊。小辉说咱俩妈吵起来了你知道不。小丽说知道,我妈回来骂了半天。小辉说那咱俩还处不。小丽说你觉得呢。小辉说我觉得你人挺好的,我妈说的那些我不在乎。小丽说那你妈在乎咋办。小辉说我去跟她说。小丽说我也去跟我妈说。
小辉晚上坐他妈旁边,说妈,我跟小丽说好了,处处看。周桂芬说我不答应。小辉说是我找对象还是你找对象。周桂芬说你这话啥意思。小辉说妈,人家小丽又没骗我啥,她以前处过对象那是她的事,跟我没关系。周桂芬说那她妈瞒着不说。小辉说你不也瞒着人家房子的事吗,你俩扯平了。周桂芬噎住了。老陈在旁边说儿子说得对。周桂芬瞪他,说你就知道和稀泥。
那边小丽也在做她妈的工作。李凤霞说那家不实诚。小丽说妈你把人家房子的事打听那么清楚干啥。李凤霞说我是怕你吃亏。小丽说人家小辉跟我说实话了,说贷款他自己还,一个月两千八,还完剩两千八,够过日子了。李凤霞说那老陈看车子的事呢。小丽说人家爸身体不好,找个轻省活儿干着,咋了。李凤霞不说话了。小丽说妈,我三十二了,你别挑了。李凤霞说我才没挑。小丽说那你跟人家吵啥。
过了大概一个礼拜,周桂芬在相亲角正跟老孙头下棋,李凤霞来了。周桂芬看见她,把脸扭一边。李凤霞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,说大姐,下棋呢。周桂芬说嗯。李凤霞说那天我说话不好听。周桂芬说我也没好哪儿去。李凤霞说俩孩子还聊着呢你知道不。周桂芬说知道,小辉跟我说了。李凤霞说那咋整。周桂芬说啥咋整,他们聊他们的呗。李凤霞说那你那块牌子还摆着不。周桂芬说我摆不摆的,你闺女还找不找别人了。李凤霞说找啥找,小丽说了,就认准小辉了,我说啥都不听。
周桂芬把棋子一搁,说那咱俩还吵个啥劲儿。李凤霞说可不是么。俩人坐那儿愣了一会儿,周桂芬从兜里掏出保温杯给李凤霞倒了一杯。李凤霞喝了一口说你这枸杞搁多了,甜得齁嗓子。周桂芬说下回少搁。李凤霞说你那牌子,把全款那俩字抠了吧。周桂芬说我早把整张都换了,这回写的贷款十五年,儿子工资五千六,人老实。李凤霞说那我也重新打一张,把我闺女那事写上,处过对象没成。周桂芬说写那干啥。李凤霞说省得人家再从背后打听,不如我自己说。
老孙头在旁边听着,说你们俩这是相亲呢还是坦白从宽呢。周桂芬说滚蛋。李凤霞笑了一声。
周桂芬把硬纸板从折叠椅上取下来,卷了卷塞进布兜里。李凤霞说你这就不摆了。周桂芬说摆啥摆,小辉说了,他自个儿跟小丽处,让我别掺和了。李凤霞说我家那个也说让我少管。俩人站起来往公园里头走,老孙头在后面喊,那你们下礼拜还来不来。周桂芬回头说,来,不摆摊了,来跟你下棋。李凤霞说那我呢。周桂芬说你也来,跟我搭伴逛早市,公园门口新开了个包子铺,猪肉大葱的一块五一个。李凤霞说贵了,菜市场那边一块二。周桂芬说贵三毛肯定有贵三毛的道理,肉多。李凤霞说那去尝尝。
俩人走到包子铺门口,周桂芬掏钱买了四个,递俩给李凤霞。李凤霞咬了一口说还行,就是葱多了点。周桂芬说下回让他少搁。